第56章 容身之处

朝阳昨夜轻拥我

方坞不打算再回西班牙,从忐忑离开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在心里默默做好了决定,到北京的第三天,他约了中介,去看了房子,然后买了些日用品,也把之前存放在李振阳那里的一点行李搬了过去。

这次租住的小区比上班时租住的差一些,距离国贸比常营距离国贸还远——这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一是方坞原本就没多少存款,二是在国外时,他课余时间兼职的收入虽然有一些,但都被用作日常开销了,第三点最重要,爸妈在得知他放弃了读到一半的课业,瞒着所有人办了退学,不再返回马德里之后,和他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

具体地说,这一次,一向溺爱的吕女士和方先生认为方坞半途而废,不会再有任何小或者不小的成就了,认为他一生都将缺乏目标、缺乏责任感地走下去,永远学不会为他人考虑,哪怕只考虑百分之五。

争吵发生在找房子、搬家的前一晚,方坞坐在酒店房间的床尾,透过手机,亲耳听见爸爸说:“……你烂透了,方坞,我的教育是失败的,你这个人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对你不会再有期望了,你仔细地想想,我从来没要求过你什么,但做一个敢作敢当的成年人,这是最基本的吧……算了,我的钱全当是打水漂了,你爱毕业不毕业,你上街要饭都行,我都不管!你愿意在北京也好,在西班牙也好,在河北也好,你愿意上哪儿上哪儿,愿意干嘛干嘛,你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都跟我没有关系……”

“喂,方坞,前几天在家不是说还要回西班牙吗?”应该是妈妈从爸爸手中夺走了电话,她的情绪稍微平稳一些,说道,“去年你走之前,我就跟你说过的,不求你这个书读得多好,只要能顺利毕业,我就满意,我就觉得你有进步,你怎么突然就……就来这么一出了?又是谁惹你不高兴了?告诉我。”

“留学的钱我以后会还的,花了多少就还你们多少,你们也不用给我生活费了,我有手有脚,在北京不会饿死的,反正我已经想好了,要留在北京,”方坞说,“你也告诉我爸,话别说得那么难听,没人能一口吃成胖子,就算有出息,也需要时间,我会做给他看的。”

吕女士:“要是你觉得读这个书不适合你,当初我把钱给你,你去国内国外旅游,旅居,都是可以的,当时都是能商量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冒失呢?方坞,不是妈妈责备你,你已经二十多了,要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负责——”

“妈,”方坞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揪着床上的被单,他强硬地将她的话打断,说道,“没真的去读,怎么能知道该读什么样的书呢?没离开北京去追求所谓的‘自由人生’,怎么知道真正的自由需要‘自立’的前提呢?一年前我是做了个不明智的决定,但我总不能把自己杀了吧?我愿意为我的错付出代价,不管我有没有工作,你们都不用再给我生活费了,你们的钱我以后肯定会还的。”

吕女士语气越来越冲:“方坞,爸爸妈妈从来没说要你还钱,是心灰意冷,觉得你永远长不大!说实话,我太失望了,你——”

“我会还的!说了会还,可能会久一些,但我决定了要还,”方坞的音量盖过了吕女士,在他心里,原本对父母的浅浅愧疚,在此时变成了话不投机之下的恼怒,他说道,“我会为我的试错买单的,也为没毕业跟你说句抱歉,抱歉只跟你说,我爸说话太难听了。”

“方……”

电话那端,吕女士应该还在说什么,但电话被方坞果断地挂断了,手机被随意地扔在了床上,方坞也把自己扔在了床上。

他望着天花板,久久地吸气,再久久地吐气,他感受到了无限度的痛苦,似乎,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他自在容身的角落。

他早就在反省了,在想该怎么做才能让爸妈骄傲,却没想到夫妻俩这一次没再纵容,没留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像是一下子被推至十字路口中央,四处都是出路,却无法确定怎么走才会通向未来,与此同时,吕女士和方先生也收回了二十七年来一以贯之的甜腻的爱。

方坞明白,爸妈这一次是彻底地失望了,也或许是终于清醒了,可方坞自己呢,即使已经成为他们失望和清醒的元凶,也还是坚持地在心里重复“别再离开北京,要留下”。

方坞不想再去品味那种搅拌着悔恨与想念的、令人发呕的日子,不想思绪日行万里,现实中却寸步难行。

是十字路口,可是,要想远离惆怅与平庸,找到自己,也证明给“大人们”看,并留在“他”的身边,方坞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决定退学的那天,他就在想:长痛不如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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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雅离职,良性进阶,去追求更高的人生目标,站上了更大的舞台,于是,邓敬骞身边换了一位律师助理,也是个年轻女生,研究生刚毕业,叫魏闻汐。

她个性偏冷,和陈晓雅不太一样,但同样是个不错的苗子,专业素养好,也头脑灵动,擅长学习。

“你好,再给我点儿纸巾可以吗?要五六张。”这天落春雨,空气中充斥微湿的暖意,中午在律所楼下的MESH吃饭,魏闻汐不小心把饮料弄在了桌子上,她因此去收银台要纸巾,打算把桌子上的液体擦干净。

“您好,在前边这里,您自己取就行。”应答她的是个穿咖啡店工服、戴口罩的男生,鸭舌帽檐下只露出眉眼,他的眼睛漂亮,面部折叠度高,皮肤细腻白皙,长得兴许不错。

魏闻汐很有礼貌地问:“可以多拿几张吗?”

那男生:“可以啊。”

魏闻汐伸手从盒子里取了一沓纸巾,顺嘴道谢:“谢谢。”

话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她一身职业装扮,拿着那沓纸巾,走向了距离收银台有一段距离的、靠窗的座位,她不知道有一道目光跟随着她,最终和她一起在桌边停留,然后落在了桌对面的人的身上。

那个人刚进来,身形高挑,腰窄腿长,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提着公文包,并没有点餐,他坐下,拿出了平板,告诉魏闻汐一些紧急的工作要点,然后说:“那边着急,闻汐你先吃饭,下午继续完成,我现在就得过去了。”

魏闻汐会意后点头:“行,您不吃饭吗?要买点儿什么带着吗?”

“来不及了,过去再说吧,你别管,把手头的尽快做完发给我,我提前看。”

魏闻汐:“好,我知道,我会早点拟完的。”

“那我走了。”

“嗯,拜拜邓律师,晚上见。”

随着魏闻汐的道别,那人又一阵轻风般起身离开,而收银台里,忙碌着的方坞总盯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终于看到他了,方坞一时间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停止了流动,心脏像是一把琴,琴弦很久没动过,这一次,终于动了,发出了激昂的声音,余音绕梁。

方坞的呼吸混乱起来,在想:他瘦了,但精气神和之前一样,工作也似乎在正轨上,不过跟在他身边的人换了。也不知道他一年前是怎么迈过被算计的那道坎儿的,当时应该很忙碌,很焦头烂额吧?他又是怎么消化掉被相信的人伤害感情、影响事业的愤怒和痛苦的呢?他现在看起来状态不错,是因为已经有新的感情了吧?

“你好,这两种咖啡有什么区别?”顾客的话打断了方坞的思绪。

“两种咖啡豆的种类不一样,”来上班的第三天,方坞对业务还没那么熟练,但他在用心地去学,争取做到更好,他看向顾客的手机,说,“您点进去,会有详细的介绍。”

“好的,看见了,谢谢。”

“不客气。”

现实已经不允许方坞像之前那样上班了,他不能继续混日子了,也无法当一个没有压力的月光族,缺钱就去找爸妈“赞助”,他已经对爸妈说出了大话,所以必须完全靠自己活下去。

他势必要将留学的花费还给吕女士和方先生,让两人没立场责怪他这一次的半途而废。

他希望在未来回头看时,“半途而废”已经变成了“及时止损”。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为了无望的爱情做这样的选择,客观来说自私至极,但就在刚才,当他时隔一年多、终于再次看见邓敬骞的时候,他就什么都不想顾虑了。

他的感受是震撼、激动,是被剧烈的懊悔扼住了喉咙,晃神之中,当下的场景和那年秋天的某个晚上重合——那晚,方坞从电梯里就跟着邓敬骞,邓敬骞停下来,转身问他有什么事吗。

那时,方坞自信满满,不可一世,痴迷地、欣赏地看向邓敬骞,伸出手去,回答:“邓律师,你好,我叫方坞,在隔壁写字楼的金融公司上班,想和你认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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