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南啪地关上车门, 围在巫行运身边喋喋不休:“哥,我寻思着还是一块进去吧,问一个是问两个也不嫌多。”
巫行运抬头看了看天, 一大团聚雨云乌压压地逐渐逼近, 怎么琢磨都不像是个好兆头。从调查组通知他今天接受询问开始, 心头总是沉甸甸的不得劲。
他狠吸一口烟,扔地上踩灭:“行了。你有这功夫, 就给我去盯着四根的情况。”说罢从怀中掏出张银行卡:“里头有八万, 密码六个零, 取了钱就把欠医院的还上, 剩下的再想办法。”
赵南正想接过,被对方透着凶光的双眼吓了一跳:“要敢拿去赌, 你知道后果的。”
“我是那么没谱的人嘛,”他嘟囔着连连否认:“四根好歹也是看着长大的, 救命钱我怎么会拿去瞎搞。”
巫行运摆摆手,数日的通宵达旦快耗尽他的精神气:“去吧,顺便带老婶子吃顿好的、换身衣服。”
四根的事不能一直瞒着家里,巫行运左思右想还是把消息通知回老家;四根的寡母吵闹着要来看儿子,他便自掏腰包买车票把人接到京城。
屋漏偏逢连夜雨, 前两天四根因为并发症导致颅内出血,一度下了病危通知的程度,只得靠巫行运撑着忙前忙后。
顺着酒店工作人员的指引,巫行运敲响了会议室的门。
“请进。”
听上去莫名熟悉的女声在里间响起。
他狐疑地推开, 室内近乎昏暗的看不清全貌。椭圆状会议室长桌,只有面对着巫行运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巫行运定睛一看, 瞪目结舌:“兰制片?!”
“见到我很意外么?巫组长。”兰懿面上笑着,但笑意丝毫未达眼底。
“......是你打着调查组的名义约我到这里来?”巫行运下意识地答道。虽然不知道兰懿突然上演的是什么戏码, 但他强装镇定反问:“兰制片要有事找我都可以,搞这一出是什么个意思?”
兰懿示意他坐下,也不打算绕圈子:“调查组要对相关人员作询问是真,但你已经来晚了。”
巫行运觉得眼前这个认识很多年的女人,看着自己就像在审视陌生人:“因为我把你的所作所为,一件不拉的,全部上报给了调查组。”
如同惊雷劈过夜空,留下震耳欲聋的轰鸣。
巫行运呆愣在原地,一股股凉意直往头顶冲,心跳连空了几拍。过了好一会,他强压住惊惧找回声音:“兰制片,玩笑可、可不能乱开。”
兰懿见他强撑着不承认,残留的一丝希冀也消失殆尽。她冷着嗓子,淡淡地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巫行运,我今天敢把你约到这里来摊牌,像是浪费时间跟你开玩笑吗?”
巫行运收起讪笑,法令纹彻底耷拉下来。人前世故玲珑的气质荡然无存,图穷匕见时才见到他不加隐瞒的凶戾。
“说说看,我们兰大制片到底知道了些什么。”他点起烟,与兰懿对上视线。
“出事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那场戏的道具分明是泡沫做成的假石头,即使不小心滚下来又怎么会真正伤害到人?而且,媒体报道速度太快,快到根本像在现场看到了一样。”
此时卸下伪装的二人反而能畅所欲言起来。
“如果真的是山体松动造成的意外,那我也只能自认倒霉、接受结果。但经过了解,那块区域连续半个月没下过雨,所以这个因素排除了。剩下的,只能是人为。”
兰懿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巫行运:“我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是你!”
“哈。”巫行运从鼻子里喷气,嗤笑一声:“都是你的猜测而已,没有证据证明是我干的吧?”
不见棺材不掉泪。她拿起桌上的几张纸,怼到他面前:“你以为我没有准备?巫行运,看不出你还挺有反侦察意识,特意避开现场摄影机的角度,完全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避除。但百密终有一疏,摆渡大巴的行车记录仪拍得一清二楚!”
巫行运闻言,立即夺过来。逐渐地,纸张的边缘被抓皱欲破,他抬头,神色有了丝松动:“这只是我为剧组采买道具验货而已。”
好在拍摄范围有限,从图片上看他只是在和一个陌生男人交谈而已,石头并没有出现在画面中。
“事发当天的早上,你就碰巧和组外人交接?”兰懿嘲笑反问,似乎不敢相信巫行运居然拿出如此蹩脚的理由:“只要我想调查,跟你说话的男人是谁、你在他那买了什么,只是时间的问题。还要接着编吗?”
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巫行云捏紧了拳头。
“......就算是我买回来的,也不能把锅甩到我头上来吧?”他迅速整理思路,辩白道:“剧组停工,对道具组来说意味着没有收入,我还有几十号兄弟要养,不做事就得等着喝西北风!”
兰懿沉默了片刻。趁着这空档,巫行运似乎得到了喘息,继续申辩:“换个角度来说,光凭我一个小小的道具组长,哪有能力控制导演和演员站位,顺着我的想法走?”
“兰制片,我理解你压力很大,但你也不能冤枉好人啊。”
“你当然可以做到。”蓦地,室内突然出现另一道清冷的女声。他循声看去,一个短发高挑的女生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在兰懿的身边。
“你他妈是谁!?”巫行云诧然,他对对方毫无印象。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薛真的经纪人,向蕾。”
那就是新传的人...?兰懿突然与薛真的经纪公司搅合在一起,显然不是个好预兆。
向蕾并不打算给他反应的时间,晃了晃手里提着的蓝牙音响:“在你提出问题前,诚邀巫哥品鉴一段录音。”
巫行运直觉意识到,对方即将要播放出来的内容足以给自己定罪——
先是刺啦刺啦的噪音,紧接着是玻璃杯碰撞一块发出‘哐’脆响。
下一秒,像是刻意变音过的厚重男声说道:[巫哥,咱们最后干了这杯,感谢%……&……%*。]
[客气、客气。]与之对话的另一个人,大着舌头回应。
这声音巫行运再熟悉不过,正是他自己!而偷录的人是谁,也浮出水面。
咚——巫行运重重一拳捶在桌上,鼻孔直喘粗气。向蕾睨了他一眼,特意调大音量。
[弄几块真石头轻松得很]
[让人到点松土]
[就是不小心让黎无疆看到了]
[我就提前到兰懿面前撇责任]、[撇给谁?当然是推给薛真啊,难道还能说是……()*&)()不成?]
[不过江通个傻X突然要换位置,这个没办法控制。]
剩下所有的对话只有巫行运的声音。即便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字字句句依然听得十分清晰。
巫行运哆嗦着嘴说不出话来,鼻翼和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牙关咯咯直响。
莫启东敢在背后阴他!故意把不利自己的话删删减减糊弄掉,竟是想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
“巫组长这下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吧?”向蕾双眸幽深如狼,嘴角慢慢扬起。
即便听过无数遍,再次入耳仍让兰懿倍感愤怒。看着巫行运颓丧得如同丧家之犬,她咬牙切齿地质问:“巫行运,我怀疑过很多人,但我最不愿意相信这个人居然是你。”
对方沉重的一字一句,无疑是重锤一下一下敲打拷问他的良心。
“如果知道你是头白眼狼,当初我就不该帮你一把。”
巫行云浑身一震,下意识撇过头去不敢面对兰懿。
向蕾之前已从兰懿异常愤怒的情绪中嗅到这二人之间关系不浅,想不到原来存在这样的前情。
六年前,巫行运带着几个人与带自己进行的师傅决裂,自立门户。但师傅入行多年、树大根深,仗着人脉和关系网,放言要封杀不听话的徒弟,导致巫行运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接到活,差点就要收拾包袱回家种地。
同样是经常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兰懿,与巫行运几乎有着相同“欺师叛徒”的遭遇。两个人偶然认识之后,兰懿手头上正巧有项目拍摄,遂起了恻隐之心,聘请巫行运进组干活。
巫行运自然感激万分,做起事来尽心尽力,兰懿看在眼里也十分满意,也将他推荐给更多的同行、电影导演。有了口碑背书,巫的工作渐渐有了起色,从一开始的三五号人发展到如今一二十个人组成的团队。
所以当兰懿怀疑剧组内部出问题时,从没想过要调查巫行运。可想而知,当真相浮出水面后,兰懿的失望和愤怒该是多么强烈。
房间内顿时陷入窒息般的沉默。
天空再承受不住乌云狂风的摧残,伴随着阵轰雷,倾盆大雨瞬间浇湿整座城市。
良久,男人沙哑着嗓音,似有千般沉重的同时,又带着说不清的解脱释然:
“对不起,懿姐。是我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