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巫行运就再没叫过自己懿姐了。
乍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曾经并肩奋斗过的回忆像幻灯片般一页页闪过,历历在目。那是第一部 合作的电影, 全组人在野沙漠熬了几个月, 一睁眼就是整片整片的黄色, 水杯喝到底都是沙子。
几十号人苦中作乐,满心满劲想的都是怎么把戏做好。
一起吃过苦的同僚、伙伴, 怎么就走到相厌的境地?
“巫组长, 这事还有其他人参与么?”向蕾冷不丁的发问道。
巫行运长长吐出一口气, 咬住后槽牙, 怒火中烧:“当然有。只不过我现在说出来,你们应该也不会相信。”
“你说吧。”兰懿恢复平静, 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事已至此,他也没必要再替李依一、莫启东等人藏着掖着。狂风拍得窗框噼啪作响, 乳白色的窗帘布被掀得乱七八糟,雨越下越大。
“前段时间,李依一的经纪人莫启东找上门,想和我做个交易。”
伴随着雨声,巫行运缓缓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他与李依一等人怎么根据拍摄通告日程确定动手的时机、自己在哪里跟谁的订购的石头道具、如何派人设计好石头滚下的位置等等。
“......至于李依一为什么要这么干, 我猜她是想挤走薛真。”烟烬,他的自白也接近尾声。巫行运嘲讽地勾勾嘴角:“毕竟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薛真的演技和状态比李依一强多了。”
向蕾挑了挑眉。这家伙总算说了一句她爱听的话。
真正的理由倒是和对方猜测的八九不离十,兰懿回想起莫启东贪婪的嘴脸和过分的要求, 直犯恶心。
“我说的都是实话。既然认了栽,我没必要搁这撒谎。你们放的录音, 就是莫启东趁着我醉酒没防备故意套我的话。真正完整的对话里,他也承认自己参与其中, 但他给你们的就是经过编辑而且有利于他的片段。”
巫行运看着兰懿,话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的迫切。
未等兰懿表态,向蕾飞来一个提问:“巫组长,假设让你主动承认错误和指认莫启东,你会做出什么选择?”
“我......”巫行运顿住,一时间哑然。无法忽视的侥幸心理在与人性良知激烈搏斗。久久,他抬起头,眼白血丝红得明显骇人:“我选择承担后果。”
“你为什么同意莫启东的计划?”兰懿憋了又憋,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她实在没想明白,对方究竟对自己和剧组存在什么意见,导致巫行运作出在背后插刀的决定。
“......四根的医疗保险。”对上兰懿不可思议的眼神,巫行运的疲惫与挣扎彻底暴露出来:“他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小辈,好好一个小伙子,现在却成了个废人。自打四根进了医院,钱就跟扔到火盆里一样,堵不完的窟窿,根本看不到头。”
“实在支撑不下去了,我希望你能用剧组的保险给他治病,但是......”
后边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我拒绝了很多次。因为四根不是因为工作的原因受了伤,而且还违规饮酒上工,按照规理赔的法律规定,这样的情况是不能用剧组的大额保险份额。”兰懿接道,像是不可置信般的喃喃自语:“居然是为了这个事情?”
“四根的情况很不好,前两天才又抢救过一次。”巫行运点烟的手颤抖着,露出一个绝望的苦笑:“说实话,我真扛不住了。”
四根、医疗费、保险?向蕾莫名觉得耳熟,仔细回想了下,恍然大悟。
她佯装惊讶地说道:“懿姐,我这几天听到你在电话里跟别人说为一个叫巫四根的申请工会大病补助,是不是你们话里提到的四根?”
巫行运猛地抬起头,倏地看向兰懿:“懿姐,这......是真的么?”
兰懿别过头,似乎是不想回答。
向蕾继续推波助澜:“我听说演艺工会的大病补助是很难申请下来的,需要五个以上有名有望的成员联合担保,才会被纳入名单中。懿姐这段时间除了处理落石风波外,一直在联系人跑关系。”
巫行运也是演艺工会的会员,自然知道这份大病补助所代表的份量——一旦确定为被救助对象,演员工会会负责救助对象百分之八十五的医疗费用,直至康复为止。
他没敢想过为四根申请这个求助,因为难度太大、条件过于苛刻,大病救助从一开始就排除在他的计划以外。
被向蕾当场拆穿,兰懿的心情莫名有些复杂,甚至有几分委屈。她凶巴巴的喝住对方:“行了向蕾,不要说了。”
向蕾耸耸肩,对巫行运说道:“信不信由你。”
他当然是信的。兰懿是标准的刀子嘴豆腐心,与她结识多年,没有一刻怀疑过对方的人品。
自己真是鬼迷了心窍,亲手干出斩断患难情的肮脏事。
巫行运浑身瘫软,愧疚和心虚齐齐涌到喉咙,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懿姐,我还能做些什么来弥补?”
他真挚地问道,又补充:“既然调查组已经知道来龙去脉了,待会我就去找到他们,说什么都是我干的、只追我一个人的责任,不要连累剧组。”
兰懿听出他不是在做戏,眼神不似之前那般凌厉。她像征求意见般看向向蕾,对方微微一点头后,说道:“其实,我没有把你交给调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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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打开门,脱口而出:“兰制片?”
“你好。”兰懿趁他愣神的空档迅速钻进来,后头紧跟着另一个女人。
柯顶探头看去,见到来人微微一楞,随即装作无事发生般低头翻资料。
江灵韵也注意到兰懿的不请自来,眉心聚拢,气氛瞬间严肃起来:“兰制片的询问顺序不是第一个吧?”
“不好意思啊江组长!”兰懿连连道歉,顺势拉张椅子坐下:“本来不该打扰调查组的工作,我这边出现了些紧急情况,对调查结果会产生直接的影响,所以冒昧打扰了。”
向蕾低眉顺眼地跟在兰懿身边乔装私人秘书,目不斜视地经过柯顶身边。
江灵韵摘下眼镜揉着眉心,看不出不愉还是高兴:“兰制片请说吧。”
“是这样的。作为制作团队的负责人,自省的时间里我没有松懈,通过不断的自查自纠,一定要找出原因明确责任。这几天我搜集到了一些新证据,可以肯定的是问题的确出在内部。”
“噢?”江灵韵揉捏的动作一停,又重新戴上眼镜,如炬的目光审视着兰懿,饶有兴致的反问道:“什么证据?”
巩朝讶异的眼神一闪而过,身体不由得坐正了。
“主要是音频材料,里头的内容能够还原事情的真相。”
巩朝闻言,心想这那哪是什么新鲜事,音频他们也有,便随口接道:“视频我们收——”
“诶。”江灵韵立即打断他:“巩主任,麻烦您请服务员上两套茶具。”
这还是江灵韵第一次用如此不客气的语气朝自己说话,巩朝顿时被赫住,竟没有再抱怨地照对方吩咐的去做。
向蕾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巩朝的背影,视线正好跟柯顶撞上。她隐晦的眨了眨眼。
柯顶轻咳一声起身拿水,特意碰了碰手机。
向蕾会意的点点头。
“所以,证据呢?”
“额......”兰懿霍地有些词穷,下意识看向身旁人。
“江组长,”向蕾向前迈一步,态度诚恳:“这也是我们冒失前来的原因,希望您能将今天下午的询问延后至明天,也许明天之后也不需要再询问,我保证能给您、调查组一个有理有据的答案。”
江灵韵视线转移到向蕾身上,问道:“这位女士是...?”
兰懿赔笑:“她是我的助理,向蕾。”
“江组长好。”向雷从善如流应道:“一时心切打断你们的对话,十分抱歉。”
“倒没有到打扰的程度。”江灵韵转回正题上,意兴盎然:“询问是调查必须进行的步骤。你们真的认为手里掌握的证据的分量,足以让调查组满意且信服吗?”
兰懿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可以。”
“江组长,我认为不妥。”拿着茶具回来的巩朝正好赶上这段对话。《致胜》剧组的制片都承认是内部出了问题,再有视频佐证,调查结论基本无疑义,不必要浪费时间耗下去。
“调查组是独立调查,保证公平公正,怎么搞得像是在菜市场买菜似的有商有量?”
“巩主任这话就难听了。”柯顶慢条斯理的顶回去:“调查是独立不错,但也要充分听取意见,根据实际情况开展。没有经过全方面的排查就武断作决定,那是一言堂,封建皇帝搞的那套!大清都忘了几年了?”
巩朝恨得牙齿直痒痒。格老子的柯顶,当着外人的面都要给他落下面子。
正当一阵唇枪舌战又要开战时,江灵韵思索半晌后拍板:“兰制片,询问我可以同意延后。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搜集的证据是伪证或者串通,后果非常严重。”
兰懿喜出望外,连连承诺。
巩朝脸色很是难看,但也不好再反驳什么,只得坐回原位生闷气。
趁着旁人客套之余,向蕾查看手机信息——
[调查组收到匿名举报信件,内附你司工作人员出没在现场的视频,有很大的自导自演炒作嫌疑,小心。-KD]
阅读完毕她迅速删掉,回复道:
[收悉,视频已看过,是经过剪辑使人误导的。]
柯顶不动声色的读完回讯,终于松了口气。就说嘛,向蕾这小妮子怎么会出大纰漏,看来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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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只是...跟调查组提出延后询问...”巫行运难以置信的重复道:“没有把我推出去抗责!?”
向蕾拉长音调:“巫组长你后悔了?”
“当然不是。”巫行运否认,笨拙地驳道:“我只、只是有点意外。”
明知兰懿把自己交出去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可当得知对方仍然愿意给他一次改正的机会时,难言的酸涩和愧疚交织,思绪万千,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表达复杂的情绪。
“主动承担责任与被揭发,绝对是不同程度的处罚。”向蕾点出其中的利害关系:
“懿姐看在曾经合作过的情面上,愿意给你一个做选择的机会。如果你刚才执迷不悟装聋作哑,明天我们会毫不犹疑地把你和莫启东通通交出去。等待你的,不仅是违约责任还有行业禁令,再也不能从事文娱行业。”
也算巫行运尚存一点良知,给自己留了个门缝。
兰懿对他的说话语气和缓不少,但已存在明显的疏离:“这不代表着你可以置身事外。这次风波影响太大,电影还能不能继续拍谁也说不好,我不能让剧组其他无辜的人为你和莫启东、李依一的行为买单。”
巫行运平静的接受,颔首道:“我明白。你们想让我怎么做?”
“在我们说出要求前,你可以先把这段语音听完。”
向蕾跟变百宝箱似的拿出另一个U盘,插进音箱里。
[咔嚓——咔哒咔哒咔哒。]
音频中没有任何说话声,只听得到持续的咔哒声,似乎是有人不停地按着原子笔摁压开关。
随即啪嗒啪嗒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动静越来越清晰。来人一开口,咔哒按压声也停了下来:
[户外的那场戏定在后天拍摄,到时候我让助理打听好站位后再告诉你,你再去踩点。]
恍若乱石惊起千层涟漪,巫行运莫名的熟悉感得到了解释——这段音频是他和李依一私下见面的谈话内容!
他震惊地看向向蕾,没发现兰懿的惊愕不比他少几分。
向蕾示意他继续认真听,不要分神——
[李小姐,你可要想清楚。这都是真石头,滚下来砸不砸到你或者让你受伤,我没办法控制的。]
[巫哥你放心,咱们定好时间,我数着秒躲过去就行。]
李依一娇滴滴又带着点方言的口音再好认不过了。
[行吧,反正我按照你们说的做。对了,你们公司什么时候把一百万打到账上?]
[别着急,一百万不就是我拍电视剧两集的片酬,不会少给巫哥的。我经纪人特别交代了,咱们沟通尽量见面说,剧组人多口杂不安全。]
[我瞧你们干这种事不是头回了吧,怎么那么熟练。]
[这个圈子只看结果谁管过程?]
音频截然而止。短短三分多钟,信息量成倍爆炸。
巫行运作为当事人,自然知道接下来他和李依一谈了些什么。
“你这......怎么弄来的?”他还是大跌眼镜,百思不得其解。兰懿也非常好奇,她是第一次听到这段音频。
向蕾伸出大拇指,做了个按动的手动作。
摁笔......咔哒声!巫行运猛地想起李依一每次跟他讨论的时候,手上总拿着支黑色的圆珠笔,而且也有喜欢频繁摁下松开开关的习惯!
难道.......
“李依一自己录的!?”他错愕失声,随即又觉得很荒唐:“她录了就算了,你怎么拿到的?”
向蕾耐人寻味的笑了笑:“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巫组长。我希望你明天带着这段音频和其他证明材料,亲自向调查组说明全部的来龙去脉。”
“莫启东把套你话的U盘交给我们的时候,还在试图给你泼更多的脏水。事实上,刚才那份音频更能说明,无论是计划还是实施步骤,都是莫启东和李依一的决定。拿法律的定义做个不恰当的说明,你们都是共犯,但你情节较之轻一些。”
巫行运接过U盘,出神地看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浑浊发红的双眼装载了一抹坚定:“不用等明天,出了这个门,我就去找调查组。”
说罢,竟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兰懿怔怔地看他走远,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双腿早就虚软无力,手也不受控的颤抖着。
她将脸埋入手掌心,心脏从狂跳逐渐趋于平静。直到掌心湿润润的,兰懿才发现自己居然留下了眼泪。
“啊,雨停了。”向蕾撩开窗帘。酒店外的路灯和城市的霓虹光连成一片,雾气也尽数散去,大道上车水马楼,似乎之前大雨过境的人去城空只是场错觉。
兰懿不想在向蕾面前失态,匆匆地用衣袖擦掉眼泪,也起身站到对方身边,失神地注视着被雨肆虐过的野花,单薄的枝杆没有折腰屈服。
随即,向蕾听到兰懿笑了出来。
如释重负地大笑。像是孩童得到最喜爱的玩具,纯粹又放肆。
受她感染,向蕾也跟着笑起来。
“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一定请你吃顿大餐。”兰懿侧头对向蕾说道:“有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是吗?那我就提前道个谢。”向蕾莞尔一笑,开了个玩笑:“不如就换掉李依一,让我们薛真演女一。”
“正有此意。”
“哈?”这下轮到向蕾惊讶失声,因为她看到兰懿的神情并没有任何戏谑,反倒极其认真。
“反正李依一我是不会再用了。”她宁愿损失掉之前的拍摄,也坚决不会再与李合作;抛开向蕾功劳不谈,薛真的资质和演技也达到水准,换角成她既理所应当又两全其美。
“薛真虽然是新手,但拍起戏来领悟能力强,导演有也对她赞不绝口。你刚才也听巫行运说了,两个人同场对手戏,谁更出彩有目共睹。”
更何况......“向蕾你调教出的艺人,成名指日可待。”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经纪人就像艺人身边的一个尺,标注了上下限。有经纪人如此,薛真想必也不会长歪。
向蕾有些受宠若惊,正色道:“懿姐,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谈。”
不应该在对方情绪最薄弱激荡,同时也是非正式严肃的场合里,武断莽撞做决定。
兰懿听懂对方的意思,心中对向蕾的好感更甚。有分寸感又自矜到绝不会得寸进尺,稳重得令人挑不出毛病。
“行,咱们选个合适的时机详聊。”她顺着向蕾的意思换了话题,随即想起一个自己十分好奇的问题:“李倚一的录音是怎么回事?我听那声音的确是她没错,但是...”
首先排除向蕾造假的可能,那李倚一再蠢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把柄送给对手吧!?
“抱歉,请允许我保密。”大雨过后的凉风沁骨,向蕾关上窗,神秘地做了个嘘的表情:“这里头还牵连到一个可怜又可爱的女孩子,我答应过她要保守秘密。”
兰懿也不好固执地追问下去,便点点头。录音真实就够了,至于当从哪里来,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向蕾感谢对方的理解,疑问就且打住。她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剩调查组在知晓所有真相后给出的结论。
二人在酒店门口道别后,向蕾独自打车离开。
连日的风波总算取得阶段性的成功,明明该如释重负的心情却只是减轻了一半的负重,向蕾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两天前。
彼时她正在兰懿的房间和对方商量对策。先是江通贸然上门,三人又叽里呱啦一阵时,她突然接到了祝宁的电话——
“向经理,快回酒店一趟,有人找你!”
没来得及细问,莫启东不请自来,她与江通只得匆匆离开,途中还与莫启东打了个照面。
等向蕾赶回酒店,见到特意来找她的人时,瞪大了双眼:
“陶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