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跟传说中的冷俪面对面坐着长达三十分钟, 薛真仍然觉得脑里CPU是持续烧干状态。
从加入新传到现在,自己在公开场合见过冷总监的次数十个手指都能数得完,毕竟她没有出道前与冷俪的级别在公司里可谓是天和地的差距, 甚至演员练习生的总管理也不能直接与冷总对话。
但对方就坐在自己对面, 活的, 会动的。
薛真清了清嗓子,拘束地捧起清酒偏过头小口抿着。
冷俪不由地浮出一点笑意, 挑眉问道:“吃得惯日料么?”
“能吃, 可是不太喜欢吃。”薛真老老实实的答道:“拉过一次肚子耽误事之后就没怎么吃过了。”
小姑娘还挺坦诚......跟她很像嘛。
冷俪撑着腮打量对方, 骨相上佳, 气质也出众;虽然不是大美人的类型,但胜在可造性强, 演戏还算有灵性,好好培养的话前途可期。
该说是向蕾眼光好, 还是她足够幸运呢?冷俪眼眸逐渐幽深,她记起当初选拔时,薛真是不被丹尼尔与戴如心看好的那一个,向蕾倒是毫不嫌弃全盘接收。
而如今,三人中只有薛真是真正闯出点名堂来的赢家。出道不足三年就出演主旋律电影女一号, 参演女二的电视剧也入选了今年的金梅花奖,路人缘与口碑都没有风险点,只要未来不出什么大差错,可以奔着大花旦的路线打造。
对方赤裸裸的好像打量商品的眼神, 把薛真弄得坐立难安,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呃冷总监, 我一直在横店拍戏,连您回公司的消息都不知道。今天没认出您, 实在不好意思。”
“你不知道很正常。”冷俪摇晃着白瓷酒杯,一口饮尽:“严格来说,我现在还是休假状态,没有正式复工。”
啊?薛真这下真迷糊了:“那您是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去观山居的?”
“我正好也在那见客,听服务人员说来了个明星叫薛真的,就过来看看。”
冷俪轻描淡写地略过细节,神色顿时一凛:
“之前有人的时候不方便说什么,现在我要跟你强调一件事。你是新传的艺人,不仅是公司要对你负责,你也要对公司与向蕾负责,更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今天的场面你也看到了,如果不是我拦住傅梅,你岂不是要稀里糊涂的签下卖身契了?”
“退出娱乐圈,说起来很简单,但你有没有想过因为你的决定,致使公司遭受不可估量损失的同时,向蕾,你的经纪人也会因为你的错误而承担严重的后果——巨额的违约金,履职不到位对公司的赔偿金,向蕾赚三辈子的钱可能都不够一次赔的。”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愈发严厉:“去之前没有预想过所有可能发生的坏局面,是莽夫;对故意抛弃自己的孩子转而追求荣华富贵的女人抱有一丁点希望,是没脑子!向蕾就是这么教你的?那我可得好好重新评估她的能力了。”
薛真乖乖低头认骂,但一听到对方数落向蕾时立即抬头为经纪人辩解:“不是的,冷总!您骂我骂得对,但是这件事与蕾姐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故意没有告诉她...”
她理不直气也不壮地渐渐降低音量:“蕾姐在国外那么忙已经很辛苦了,我不想让她为我操心...”
冷俪嗤了一声,不疾不徐地说道:
“向蕾作为你的经纪人,她理当注意到艺人所有的情况,包括情绪波动、心理状态和不同欲望。即便她不在你身边,也应当要兼顾到你的情况。如果今天我没有出现,她的工作是出了重大失误,足以其他人否掉她之前所有的成绩和苦劳。”
“记住,你认为与经纪人之间可以同甘但不共苦,但我告诉你薛真,”她看着对方依然清澈干净的眼神,凝重说道:
“你们是命运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是同盟,也是生死战友。希望你哪一天能真正明白,‘为她好’的想法,实际上是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
薛真怔怔地看着冷俪,一颗颗豆大的晶莹泪珠,顺着惨白的脸庞滚滚落下,滴到□□的清酒里。
良久,她端起酒杯咕咚咕咚干尽,重重放在桌面上。
“我懂了,冷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冷俪点点头,夹了一块寿司放到薛真的碗里:“明白就好。找个机会跟向蕾坦白吧,不要让她操心。至于傅梅那儿你也别担心,她也有弱点,后续交给公司会处理好的。”
“好。”薛真郑重地点点头。
“还有,今天我来的事,你不用告诉向蕾。”冷俪沉吟了会,补充道。
薛真惊讶地瞪了瞪,欲言又止。
“你照做就是了。”
※※※
“阿嚏——”向蕾赶紧拿纸巾捂住鼻子,打了今天的第N个喷嚏。
“蕾蕾你没事吧?”潘佳琪看她鼻头都拧红了眼中也浮出好几条血丝,担心的问道:“要不你去睡一会?从昨晚到今早都没休息过。”
向蕾摆摆手,眼睛仍然时时盯着电脑屏幕:“我没事,只是打喷嚏。嗯,现在耳朵也烫起来了,肯定是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
张咪接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我看你是不是被Becky传染了。”她努努嘴,指指会议室方向:“她烧才刚退吧?成天黏在素总监身边,也不怕传染给其他人。”
潘佳琪敲敲张咪的头:“瞎说什么呢,如心负责网络舆情这块儿也很辛苦。”
张咪抱着头作喊痛状:
“她辛苦,向蕾也辛苦啊。都一天一夜加着班,她就知道抱着个电脑坐在素总监面前吸鼻涕咳嗽的,好像没有素总监看着就不知道怎么干活了一样。那个佟雅也一个样儿,让她帮忙去取个东西,就说她只负责素总监的衣食住行...素总监个大活人,还需要人专门伺候嘛!”
向蕾就差把这姐的嘴巴捂住了:“咪姐,了解你的呢,明白你是心疼我,不了解你的,还以为你在挑拨离间呢。都是为了工作,其他的东西我不在意。”
“好好好,是我多嘴了。”张咪也顺势闭上嘴。她和潘佳琪帮不上什么忙,便趁着空闲的时候来办公室给大家伙送吃的喝的,在精神上打打气。
“这几天没有行程了吗?”向蕾吹吹还滚烫的开水,一小口一口抿着。
“素总特意交代不接受任何邀请了。”张咪耸耸肩答道:“明天就是最终选角确定的日子,她的意思是我们要保持低调。”
经过第一轮舆情冲击,韦斯莱兄弟没有选择坐以待毙,迅速组织了力量反扑——挖出了潘佳琪当年那段短暂的婚姻添油加醋宣传,同时联系纽约几位议员,在社交平台上发表中国资本正在腐蚀美国等等极端言论,试图挑起民众矛盾。
更过分的是,从前几天开始,美国著名的颜色网站上突然出现了好几部不雅大尺度视频,女//优的脸都AI替换成了潘佳琪的样貌,视频效果几乎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新传只得紧急联系纽约本地著名的律所处理,下架举报律师函三件套,才勉强平息住这一场颜色风波。
而Hit Film这边一直没有消息,向蕾心里头也拿不准迈卡·史丹佛会做出什么决定。
会议室内,素霓生正查看着新传国内公关部发来的舆情报告,神情严肃。
如她所料,两个星期、十四天,已经是民众对话题讨论和热度拉扯的关注度极限了。
人们对逐渐复杂的事物无法保持一贯的好奇心与接受度,所以话题是五天内达到顶峰值讨论,随即就会慢慢下降,直到出现另外火爆的话题被再次拉走注意力。
国内如此,国外亦然。推特与INS对Lena Wang的讨论已经降到了话题榜单开外,这场舆论风波除了给Lena Wang打上“种族歧视”、“霸凌者”的标签外,已经不存在可以继续压榨的价值。
韦斯莱兄弟之所以给潘佳琪造黄谣也是处于这样的目的,什么能快速吸引、转移大众的注意力?那便是对名人的窥私满足欲与人类与生俱来的八卦性。
素霓生见过不少类似的招数,尤其是女性客户最常需要桃色新闻公关,便联系上原来为杜伦道工作的纽约律所,用最快的速度堵上传播的渠道,尽全力挽救形象损失。
但是目前并没有更好的办法能继续激起大众的讨论欲望...她一下一下的点着办公桌,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蚊子。
素霓生不得不对现在的情况作出最坏的打算。
把宝全压在Hit Film抉择上实在太过冒险,毕竟向蕾与迈卡·史丹佛会面之后,对方也没有什么动作,Hit Film仍保持沉默的态度;而打击Lena Wang的形象与声誉,就目前取得的效果来说不足以彻底粉碎对方的选角成功希望。
韦斯莱兄弟在过去的两周内,一直在秘密接触Hit Film公司内其他高层的小动作,自然瞒不住素霓生。但是这个方法她无法原模原样的复制,毕竟韦斯莱兄弟可以尽情的给游说对象画大饼,至于履不履行,之后可以用其他的利益交换;而新传是外来户,不能用信誉来消耗公司的名声。
“啊......”
倏地响起一句惊呼声,素霓生抬眼望去正好与戴如心对上眼:“怎么了?”
“有人给我们邮箱发来了这个视频。”戴如心难掩激动,抱着电脑往素霓生身边凑,摁下播放键。
画面先是一片马赛克,逐渐清晰还原场景后却是教堂的圣坛,坐席上空无一人。紧接着,画面出现了一个女人,她慢慢向中间的十字架方向走去,到圣台前顿住,刻意回头看向镜头。
是Lena Wang!
素霓生疑惑地看向戴如心:“这有什么不正常的么?”
“您接着往下看。”戴如心兴奋地舔舔唇,满面不正常的潮红:“如果好好利用的话,一定能让Lena Wang无法参与项目竞争了!”
视频里的Lena Wang,看上去比现在要年轻;她久久凝视着镜头,突然背对着镜头,一件一件地脱/下/衣物,直至寸缕不留。
还没给素霓生震惊的时间,接下来Lena Wang长达三分钟的诡异的行径令人咋舌。
“她怎么...在教堂做出这种行为...”佟雅目瞪口呆,视频中的女人用十字架做着种种不雅的举动,搞得她都不好意思往下看了。
“...她嗑药了?”素霓生惊讶之余判断道。
“不清楚...但视频里的确是她没错。”戴如心目前只关心这个视频能给己方带来什么利益。
素霓生迅速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要知道,美国有接近4亿的人口,而其中57%的美国人信仰基督,教堂是基督徒众最神圣的殿堂。这个视频一旦散发出去,Lena Wang的争议不仅仅会停留在网络层面,极有可能成为社会问题,激起信徒们的抗议与抵制。
可谓诛心又毙命,在个别极端信仰的联邦州,对Lena Wang下达禁止入州的命令或者狂热宗教信徒对她进行死亡威胁,都是有先例可寻的。
不光光是一般民众对Lena Wang会产生敌视,好莱坞圈内也有不少大佬、明星是虔诚的基督信徒,他们又怎么会容忍一个亵渎教堂的演员在行业里发展?
又是谁发来的这段视频?明知一旦公开就会完全摧毁一个人,对方却在选角确定的关键时刻送来这份圣诞礼物,想借着新传的手打击Lena Wang和她背后的韦斯莱兄弟。
素霓生久久沉默不语。
戴如心忍不住了,催促道:“素总监,我们辛辛苦苦干了大半个月,公司为了《女武神》投入了那么多钱和精力,现在临门只差一脚了,千万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啊!”
要怪只能怪Lena Wang自己,拍不雅的视频先不说,还被人专门录下来保存,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Annie,你怎么看?”良久,素霓生开口说道,可问的却是一旁不出声的佟雅。
佟雅突然被cue,有些不知所措:“唔...从公司的立场考虑,这个视频对我们非常有利...如果公开了的话,对方肯定来不及应对。但是......”她吞吞吐吐的,不知道该不该说完后边的话。
“继续。”素霓生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佟雅顶着戴如心的眼刀,接着说道:
“以一个女孩子的立场,我觉得公开视频,对王莉娜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也许没了电影不做明星,她还可以与普通人一样过日子。但是如果被许多人讨厌、仇恨,那人间不就是地狱了吗?”
“Annie,我希望你不要妇人之仁好心泛滥了。”戴如心快速从手机相册调出几张截图,冷哼道:“韦斯莱兄弟把佳琪姐的脸P到瑟情女演员脸上、被造黄谣的时候,怎么就没人跑出说一句‘这对受害人来说是一件残忍的事’?”
“你知道网上那些人是怎么说佳琪姐的么?来自东方性感的母//狗!韦斯莱兄弟躲在那些语言利刃的背后,得意洋洋地看着我们的艺人被侮辱被造谣,他们真的有哪怕只一丁点大的良心么?!”
佟雅哑然无言,张了张口想继续说些什么,又无奈闭上。未经她人事,莫劝她人善。那时候刚得知潘佳琪的脸被替换成动作片演员的时候,所有人都尽量瞒着潘佳琪,直到她自己在推特上看到有许多猥琐留言时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大家小心翼翼的照顾着潘佳琪的感情,她却很开朗的表示没关系,清者自清,没做过的事情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可是佟雅曾经有几次看到潘佳琪躲在茶水间默默流眼泪,再回到大家面前又是温温柔柔的笑着。
“......把向蕾她们叫进来。”素霓生说道。
戴如心咬咬嘴唇,她不明白素总到底是出于什么顾虑而纠结。诚然,公开视频对王莉娜而言是毁灭性的冲击,但是生意场上拼得你死我亡是对游戏规则的尊重,对他人的仁慈是对自己的残忍,至少敌人在攻击的时候就从未考虑过后果。
她不可自抑的想到,如果冷总在这里...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公开吧...?
“我先表个态。”向蕾倍速拉完进度条,坚定地说道:“我不同意公开。”
素霓生挑了挑眉:“原因?”
向蕾深深地看向对方:“我很诧异,我们居然还要在这认真的讨论要不要公开这回事。先不论Lena小姐是不是出自她的自愿而录下这段视频,也不谈这段视频的流出已经侵犯了她的隐私权。
“我请大家看看身边。”
佟雅不解的四处张望。办公室里,仅有六个人。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奇怪和特别的地方。
素霓生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目光幽深莫测。
“身边怎么了?”戴如心没好气的问道。
“我的身边,有我们。”潘佳琪回答道,她看着向蕾,一如既往的温柔地笑着,但她的笑容里有坚韧的力量:
“我觉得小蕾想说的是,在这间办公室里的我们,不光光是经纪人与艺人,或者为新传工作的团队。我们更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她环视着神情各异的众人,郑重其事地强调:“那就是,我们都是女性,更清楚这个世界对女性的差异眼光、不公平待遇与恶意的诋毁。”
“没错。”向蕾向潘佳琪点头示意,二人相视一笑。
“我们要赢,但绝不能以如此卑劣的方式,通过毁灭一个女人的所有来达到目的。”
众人陷入了阵沉默。佟雅偷偷观察素霓生的表情,对方平静得令人难以猜测她在想什么。
戴如心沉默片刻,挣扎说道:“可是,佳琪姐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怎么能就这样放过他们?”
潘佳琪揽住戴如心肩膀,劝慰道:“伤害我的另有其人不是吗?如心,其实我和向蕾见过一次王小姐。”
说着,她便把上次在慈善晚会洗漱间偶遇王莉娜的事情分享出来。
“王小姐是一个很坦荡的人,我一点儿也不讨厌她。大家心里都清楚,王小姐也只是棋局里的一枚棋子,对韦斯莱兄弟来说,无论是王小姐,还是其他的李小姐、赵小姐,都只会被当做可增值的商品看待而已。”
“我同意佳琪的说法。女人生存在这个吃人的世界已经很困难了,想不到国外的环境也好不到哪儿去。”张咪跟着表态。
戴如心还想说些什么,对上潘佳琪和煦的笑,又憋了回去:“好啦,歹话是我说恶人也是我来做,行了吧。”
“哪有,如心也是心疼我这个姐姐受欺负了。”潘佳琪捏捏她的脸。
素霓生敲敲桌子,众人看向她:“听过大家的意见,我需要再好好考虑一下。事关重大,必须慎重。”
随后,素霓生独独看着向蕾,仿佛是在说给她一个人听:“我保留使用这段视频的可能性,在必要的时候。”
※※※
“欢迎,这里是Hit Film纽约办公室,请问您有预约吗?”秘书起身拦住就要往办公室闯的男人,皱着眉头问道。
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放在办公桌侧旁圆形按钮上。只要一摁下去,保安室的警卫便会冲出来把不速之客带走。
“预约?”领头的男人年纪偏大了些,只呵呵的笑了声,回头对另一个脸色难看的中年男子说道:“瞧瞧,布莱克,原来我们还需要预约。”
被称作布莱克的男人连忙赔笑道:“估计是新来的员工,没有认出您。”
“什么新来的员工?”秘书不悦的反驳:“我在这里工作三年了,可从来没见过二位‘大人物’!”
“你—”布莱克一步上前怒视着对方。
“哎哎,”男人推开布莱克,仍旧是笑眯眯的模样:“布莱克,不能对女性失礼,毕竟我们的确没有预约就来了。漂亮的小姐,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艾利。”
“噢,艾利小姐。”男人敛起笑意,眼神散着可怖的精光:“告诉你们的埃文总裁,就说他有客人了。”
“您可真会开玩笑。”艾利噗嗤笑出声,上下打量对方:“埃文先生常年在华盛顿,怎么会专程过来?”
“那请你告诉埃文总裁,我叫迈卡·史丹佛。”男人慢条斯理地说道:“一个小时后,我必须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