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表演嘉宾声嘶力竭地拉着高音, 节奏鼓点一拍比一拍更狂躁,韵律却丝毫传不进戴如心的脑子里,她在椅子上如坐针毡, 一会看向主桌的动静, 一会全场搜索向蕾的身影。
经纪人奇怪的举动引起了董轩源的主意, 他偏过身低低的问道:“Becky姐,怎么了?”
戴如心满腹心事却不能吐露半分, 遂找了个理由搪塞:“可能吃错东西了, 有点闹肚子。”说罢她起身离开。
整桌人不是公司同行就是和董这般刚出道的艺人, 她意识到自己异于常人的举动会勾来旁人的揣测, 干脆走到外头通通风。
此时晚宴的进度才刚过三分之一,戴如心就差把节目单倒背如流了, 所以非常清楚接下来甚至仍有好长一段时间来煎熬。
这向蕾嘴巴真够密实的,要不是看在自己那么着急的份上, 否则一点儿消息也不肯透露;但只是简短的说明对解千岚诡异的合作已有确定判断,冷总在着手处理中云云,让她放宽心。
这也只是轻微让戴如心松了一口气。等到达会场、嘉宾艺人尽数入场后她再一次感到事态的严重性,除开史无前例的把各路合作伙伴齐聚一堂外,同时有非常多的同行也在场, 或嫉妒羡慕或佯装平静的神态不一。
要是新传今晚上真因解千岚出了大丑,这群冤家同行必定会是发酵影响的第一人,甚至当场挖合作方的墙角也不是不可能...
越往下想她越觉得呼吸急促。戴如心避开人群,从服务生处接过外套出了庭院;她的一举一动也被有心人捕捉到。
“薇姐, 那帮人是新传请的摄制团队,具体来干什么没问出来, 亏了我一包好烟。”陆三悄悄摸到廖薇身旁汇报:“你往门口看啥呢?”
“......没什么,看见一熟人。”廖薇回过神, 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二人在会场的最左侧,最直接看到有陌生人扛着摄影机入场,瞅架势是已把机器架好随时可以开机使用;廖薇便让陆三过去借故打探打探,同为男人更好接近那群大汉。
“应该是新传自己想记录下晚宴过程吧,毕竟这么大个场子,以后可是招商的好素材。”陆三不以为意的判断着,还在心疼那包散出去的中华。
廖薇思考片刻,摇摇头:“如果只是拍摄的话,那机位肯定挪到前边儿了,怎么会聚在角落里?而且你看,”她指了指中间摄像师旁用黑布盖着的监视器:“正常录制需要用得上监视器?分明是要做直播源。”
“是吗...哎,薇姐!”陆三突然着急的让她看正在直播的手机:“你的房间被超封了!”
因为要和陆三说话,廖薇老早就把收音给关掉了——果然,在某音的房间已经被管理员永久封禁,弹幕和评论都是一片问号;这也导致她的账号提不出一分钱的礼物。
她暗骂一声倒霉,怏怏的收好直播手机。得,白播了一个多小时,自己还指望着礼物打赏钱能补贴才刚买的长焦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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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夜风吹了十来分钟,戴如心的脑子终于恢复了些清明和冷静,有心情打量起身处的这座西式花园。
花园是圆形对称的建筑设计,即使在夜晚也能清晰观赏到修建得宜的草坪和不见一丝凋零相的当季鲜花,只因每一区域都设置有大量地灯。
戴如心倚在二楼阳台,出神地望着花园正中间圣母玛利亚雕像。花环绕头,洁白秀长的玛利亚低垂张开双手,似在给无数需要救赎的罪人们以烛火般宽容,纯洁得栩栩如生。
受家中信仰基督教的母亲的影响,戴如心对玛利亚认识不浅,即便她毫无信仰之意,但也挡不住母亲平日总以女儿性子急躁、有戾气重的缺点而在家中念叨“圣母育世人,要顺从天意、谦逊忍耐爱人,学会服从和不争不抢”。
服从和逆来顺受?这几个字从来没有刻在她戴如心的基因里。从小到大甚至参加工作后,即便外人如何评价自己的长相、打扮也没有丝毫动摇和胆怯,朝着目标勇往直前。
可自从参与阿尔法计划的这大半年来,她愈发有种不受控的落后与边缘感。向蕾没来之前,众人都说自己是最有可能成为打破晋升年限的初级经纪,行事作风颇有冷俪之范;但向蕾的空降,却让许多人改了口风,再提起新传的年轻之辈,人人口中会先提到向蕾然后再是自己。
就连解千岚这件事,她可谓用心至极为公司、冷总筹划,然而自己总感觉没有参与到核心决策圈内,就连现在也只能傻乎乎的担心着急,如同所有旁观者那般预料不到事情的走向。
但为什么另外一个人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插手、甚至是中枢大脑的存在?
不,自己怎么能这么想?大家的目的都是为了公司能够顺利摆脱危机,她在努力的同时向蕾也在尽全力作筹谋,现在暗生出龌龊念头的自己显得尤为小人。
正当她百感交集时,不远处忽响起男声:“戴小姐?”
戴如心快速擦拭眼角一点点湿润,回头抱之以完美的职业微笑:“您好......啊,孙先生?!”
见对方认出了自己,孙东城面上少了几分窘迫;他略带着几分着急的问道:“不好意思,请问你看到你们冷总了吗?”
“冷总不是和施总在主桌上就座吗?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戴如心疑惑的反问道。
孙东城虽陪着冷俪出席活动,但就接了几个电话的功夫再回到现场就找不到妻子;他性格腼腆不善交际,周围更是认不得多少人,只好硬着头皮自行寻人,找着找着就看见走廊阳台的戴如心,二人私下在冷俪的饭局上见过一面,算是认识的陌生人。
“她不在里头,电话也不接。”孙东城无奈摊开手,颇有些窝火。冷俪上周复查情况不佳,妇科主任再次提出让她卧床休息的医疗建议,可想而知被冷俪否决了;见病人不配合,主任只能私下再交代孙东城,一定要密切关注妻子的动态,一旦出现不舒服或者异常状态必须马上到医院查看情况。
想到妻子也不是不知道保胎的重要性,却突然消失得让自己联系不上,孙东城再好的泥人脾气也有几分薄怒。
看对方神情不愉,戴如心安慰道:“孙先生你别着急,我想想还有什么方式能联系上冷总。”她心思转了转,随即拨打了另一个人的电话。
不一会就接通了,清冷的女声爽利的问道:“Becky姐,怎么了?”
“向蕾,冷总在你身边吗?”
向蕾看了看挺着肚子、在监控前和数据部梁琼芳说话的冷俪,回道:“在,冷总正在和梁部长交代工作。”
戴如心先对孙东城点点头,示意人找到了:“是这样的,冷总的丈夫孙先生现在联系不上冷总,你让冷总看看她的手机。”
“好,还有其他事吗?”
你们的筹谋已经开始了吗?为什么没有叫上我呢?戴如心满脑子都是这样的问题,但她的自尊是不会允许自己问出口的:“没了,会场见。”
向蕾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不对劲,正欲追问时戴如心却啪的一声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沉默了半晌,走到冷俪的身边复述了遍通话内容,冷俪这才记起自己的手机调到静音模式。
她皱眉查看到丈夫打了十多遍的未接来电,在微信回复当对方“正事在忙,晚点返回现场。”后又熄了屏。
“我觉得瞒着Becky不是好事,她在解千岚这事上出了很多力。”向蕾迟疑片刻,还是把疑惑不解一吐为快:“不让她参与进来是不是不太好?”
冷俪睨了一眼对方,意味深长的说道:“我知道她有心,以后也不会亏待她。只是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况且此事对你我影响太大,我的信任有限,能承担风险的人更是寥寥无几,之后我会找她谈谈的。”
向蕾想再说点什么,眼见上司又投入工作中便不好再开口。她担忧的是戴如心会因此与冷俪产生隔阂,许多误解就是在言不尽不沟通中无妄产生,尤其戴如心面对此事一片赤诚之心,隐形排外之举岂不让手下寒心?
但自己并没有立场去干预太多,向蕾只能希冀冷俪在风波过后真的能及时开导化解戴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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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了吗?我已经迫不及待了。-GX]
解千岚的手包里嗡嗡直响,她一打开信息界面入目即见。
她下意识往后张望,那人在不远圆桌上举起红酒杯跟旁人碰杯;会场的灯光只集中在前台,黑暗中官熊的脸在镭射灯中映照下明明灭灭、五颜六色,一时间诡谲万分。
解千岚的手心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因紧张连续喝水导致她有些腹胀;舞台上主持人激情的介绍着新传的发家史,再过半小时就轮到自己上台了;身旁是文五溪和施建中低声探讨下个月要立项的电影,她隐隐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咬了咬牙,第一次觉得聚光灯是如此刺眼,脚下如生了藤扎跟般沉重。坐得离她最近的文五溪见新传当家小花脸色惨白,便关切的问道:“戴小姐,是哪里不舒服吗?”
一旁的施建中也投以关注的眼神。
“没、没有,坐久了腿有点麻。”解千岚讪笑着解释,下意识想起身逃离是非之地。
文五溪有些莫名,他年纪比对方大上几十岁坐在这两三个小时也不见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怎么腿还麻上了?见解千岚无事,他便又继续看向主舞台。
施建中不免多看了对方几眼。说来也怪,小红靠捧大红靠命,他一开始签下解千岚时可没有发现对方有巨红的潜质,她命好在跟了一个有能力的经纪人——让解千岚鲤鱼跳龙门的那部独立文艺电影《孤城》,便是冷俪独立谈下来的成果。
冷俪这号人物放在业内也是排得上号的新锐先锋,公司这几年顺利的发展的确少不了她。
可是冷俪再过段时间就不能正常工作这一事多少让他感觉不便,虽然下属在自己面前主动保证一周内调整好状态继续工作,但好面子的施建中并不想让自己担上“吸血老板”、“不体贴女性”的骂名,便故作大方让冷俪安心享受产假。
换做是平时他倒也无太大意见,偏偏冷俪缺席的时机正好是在最要命的资本“换血”关头。自从他脑梗倒下赴国外就医大半年归来后,他隐隐察觉到股东会对自己信任度在下降,有意聘请更年轻的经理人或者扶得力干将上位。
当年为了扩大公司规模,他为立而破大胆引进资本投入,把百分百控制的股份拆得七零八落分卖;事实证明,施建中极有远见,仅凭此手段和果敢的经营理念,在数年内把新传一步步上升到行业顶尖之一。
但也正由于拆分股份缘故,即使他仍以25%股份为第一大股东的前提下,许多事情再由他随心所欲和拍板决定,受到擎制的滋味可不美妙,尤其在得知大部分人都想换掉你的前提。
施建中只得双管齐下,一方面拉拢好公司的经营管理层,确保牢牢掌控业务部门的运作,一方面紧急把儿子召回国,安排到核心部门提前学习,务必将新传掌握在施家人手中。
只是儿子在国外读了那么多年书、花了几百万美元,回来之后居然连女人都不如。同个项目的女经纪人,已逐渐把艺人拉扯到正道上,自家的败儿不仅没弄个名堂,送到嘴边的电影资源都拿不下来,还把和业内制片人的不愉快闹到自己跟前来。
当初就不应该同意天资聪颖的大儿子学那劳什子的艺术绘画,这孩子就是没接到他半点优秀基因,全学他那小门小户的亲妈般喜欢花钱玩乐。
要实在不行,就让儿子娶一个能干的老婆来做贤内助,勉强也算得上自家人;肥水不留外人田,经过他观察,冷俪的徒弟,叫什么向蕾的就很不错——经常听人夸奖此女做事果决有大略,为人沉稳冷静,样貌也上佳,据说还和某部司级大佬有点儿关系;唯一的缺点就是家里背景不厚,父母只是教师出身,他可不喜文人那股子穷酸清高气,不过向蕾要是嫁过来能帮衬着老公、开枝散叶又安分守己的,倒也不是不行。
今晚的周年会尤其重要,万万不能出一点儿差错。思及此,施建中沉着脸拢了拢外套,当灯光扫过时又是那副笑容可掬的慈祥貌。
[解小姐打算去哪儿?该不会想临阵脱逃吧?-GX]
解千岚还没走两步,信息就阴魂不散的追了上来。她下意识的看向对方,官熊眼神幽深的盯着她,嘴角完全耷拉了下来。
她强装镇定地回复道[去补妆。],便逃也似的提裙离开。
官熊见状也不慌,似乎在给某人下达指示后又老神在在的品着红酒。
一身烈焰红礼服的解千岚到哪儿都是众人眼中的焦点,偶尔经过的服务生只见这位大明星旁若无人的坐在雕塑下长椅上,颤抖着从随身坤包拿出女士长烟,叼在口中。
服务生立刻躲在柱子后防止对方发现自己的存在,随即拿出手机打开录制模式。
烟盒里只剩最后一根烟,解千岚不耐地在包里到处摸翻打火机,却怎么都找不到,不知道遗留在什么地方了。
本就焦虑的心情更因没有尼古丁的镇定而愈发暴躁。她愤愤地想扔掉香烟,旁边却悄无声息的递来一团火:“千岚小姐,请。”
她惊诧看向来人,随即又恹恹的闭上嘴。来人殷勤替她点燃,顺势在旁坐下来。
“你怎么混进来的?”
“慈阅的地位,多拿张邀请函是很难的事情吗?”男人回话间,右侧脖子的黑色肉痣随着声带起伏一动一动的。
解千岚自嘲地笑道:“也是,你们这些搞公关的,一个个都神出鬼没、无所不能。”
男人没有为她的冷待而恼怒,反而更慢条斯理了:“千岚小姐知道待会要怎么做了吗?如果不记得了,我可以再提醒你。”
解千岚捏着烟的手指一滞,沉默以对。
“约也签了,您提出的条件包括房子衣服、包包和首饰也到位了,千岚小姐不会这时候后悔了吧?”男人的话如毒蛇吐信,一字一字尽是威压之语。
解千岚的确是产生了悔意,越走到极端她越发现自己和冷俪之间似乎存在许多没有说开的事情。
见她不回话,男人也露出了獠牙:“千岚小姐,生意场上的事可由不得你的性子。当初和你接触的时候,我们也没有强迫、威胁你,完全是以比新传更真诚的态度和条件说服你加入到慈阅,还为你找到了当年事实的真相,相信这一切你没有忘吧?”
听到对方说起当年事实的真相,解千岚眼神逐渐幽深了起来。
起初慈阅派公关经理韦钱来接触她时,解千岚以为对方只是众多想来试水的经纪公司之一罢了。自她临近约满前,已有无数人来打探过她的口风,但那些都是小打小闹、规模不大的公司,解千岚连眼神都不会给。
但慈阅不一样。韦钱一上来就是直接提出“2/8分成”、“工作室独立运营”的优越条件,在作品方面承诺穷尽慈阅多年在纸媒产业打下的人脉江山为资源,接戏、接综艺甚至商演,解千岚都将拥有绝对的自主权利,不存在被迫营业。
解千岚深知对方无利不起早,开门见山问意欲为何;韦钱倒也不隐瞒,直说要以解千岚为契机,打消新传的气焰,让慈阅新成立的经纪公司,抢占市场份额;整个团队会以她为核心重点培育星途,届时解千岚可谓是“开国功臣”。
“为什么一定要是新传呢?”她还记得当时自己的疑问。
韦钱只是笑而不语,避开这个问题只透露一句“公司战略”,随即便向她揭秘了一件陈年往事,便也是解千岚决定投向对方的事情——
话要说回数年之前。彼时的解千岚只是常年徘徊在三线、观众看起来面熟却想不起任何代表作品的女演员。因为在早期的戏里饰演过恶毒女配有了点名气,所以找上来的本子都是同类型的题材。
冷俪在当时已逐出风头,因为她带着的另一位男艺人因出演了部历史正剧徒然爆红,伴随名气而来的则是大量工作邀约,冷俪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上边。
解千岚也明白人不红没有话语权的道理,所以对经纪人也没有怨愤和不甘,只埋头做好自己的事;毕竟和她同期进来、也在冷俪名下的另一位女演员白沁和她处境无二,两人还经常抱团取暖。
可事情突然起了变化,冷俪虽忙,但也没忘记二人——五年前的夏天,冷俪决意暂时不为解千岚和白沁接新的作品,而转让二人分别参加综艺。
可她的分配着实让人大跌眼镜。白沁胆子小,却被安排参加《导演请赐教》的演员竞演类综艺;而解千岚则突然被节目组“绑架”到国外,与七个艺人一起开始户外求生类挑战真人秀。
要说解千岚没有怨怼是不可能的,毕竟白沁适应淘汰机制后表现愈发亮眼、过五关斩六将拿下年度总冠军,机会也源源不断地涌来,明明三个月前还是同样悲惨命运的小姐妹,对方突然一飞冲天。
而自己则和其他人在语言不通、毫无分文近乎流量的求生节目里摸爬滚打三个月,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每周仅有三分钟的时间打给国内的亲戚朋友,全程只有节目组十几号人负责参赛者的人身安全,其他一概不管。
解千岚是农村小镇走出来的女孩,标准的留守儿童,与父母感情不深,唯有爷爷是最重要的存在;爷爷年纪渐大,留恋故土,不愿意跟孙女到城里享福,又不会用智能手机,所以解千岚每年雷打不动回去看望两次。
她在节目中无法联系爷爷,只好打给冷俪,希望她能替自己关注爷爷的近况——因为下礼拜爷爷的生日,解千岚答应过对方一定会回去为他办八十大寿,没想到此刻自己却身处国外。
当时冷俪答应得好好的,解千岚也暂且放下心。她凭着胆大心细和从骨子里透着的不怕苦基因,在八人里算是领袖的存在,连节目组的制作人都夸她是娱乐圈里为数很少有韧性的女演员。
好不容易熬过三个月,解千岚直接改飞故乡,迫不及待的回老家探望爷爷,等待他的却是毫无人气的祖屋和正堂里端正挂着的遗像。
蛋糕和泪水都跌落在黄土地上,碎出愤怒和悲痛欲绝的形状。
她立刻打给父母才知道,爷爷是在生日的第二天大清早突然跑到了村口,清晨雨露湿重,在乡间小道上跌了跤,被人发现时就救不活了,手里还拿着把一小簇亲手栽种的月季花。
解千岚哭得如同孩童般震天响。她瞬间知道为什么爷爷会带着花儿跑到村口——那是回到祖宅唯一的通道。
乖孙女答应过自己会来看他,即使错过了那天的生日,第二天也一定会回来,所以他要带着孙女最喜欢的月季在村口等她,怕她忘了回家的路。
父母还埋怨着说她,爷爷去世快一个月了却联系不上解千岚,好不容易找到冷俪,对方只说她在国外工作一时半会赶不回来便没了音讯。
解千岚关闭了所有的联系方式,不吃不喝的守着爷爷的灵位,每天早上跟着了魔似的找到老人倒下的地方痛苦失声。
直到冷俪找到跟前,她才向有了宣泄口似的朝着冷俪又喊又骂。解千岚做梦都不会忘记对方冷漠的面孔,任由她发泄后擒住自己,冷冰冰的斥问道:“你爷爷希望看到他的宝贝孙女变成你这样吗?!当着他老人家的面,疯疯癫癫让他在地底下都不放心!”
人常常会下意识回避悲痛至极的事,那段时间的浑浑噩噩以至于解千岚记不大清之后发生过什么,只记得在冷俪的坚持下把爷爷的墓地修得很气派,按农村的习俗又请了三天三夜的席。
村里人人夸赞说她孝顺、老人家有福气,殊不知这些话在她听来是一万根针在反复刺扎。
后来她和冷俪几乎都不再提起这件事,似乎不说就没发生过般的掩耳盗铃。爷爷的死是意外,但解千岚也无数次想过,如果当时自己回了老家,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事先录制好的真人秀也开始播出了,大众对解千岚很喜欢,即便不如白沁那样爆发巨大关注,但也为她今后的发展打下夯实的基础,没过一个月就接到谍战电影《孤城》女主的邀约,之后的事业更是因为这部电影蒸蒸日上,早就把后力不足的白沁远抛身后,而后者更是在两年前选择息影建立家庭。
每个人提起她的成功,话里话外总绕不过冷俪的名字和事迹,如影随行如同心魔噩梦。她没有了回家乡的理由,却也照旧清明、中秋的时候会独自返乡扫墓;爷爷的坟茔由同村的亲戚看护,每逢过节倒也有艳菊围绕,不算孤寂,多少让解千岚心中有慰藉。
但韦钱却拿出一份多年前的合同,上头白纸黑子的条款如同声声滚雷炸开她佯装平静的内心——甲方东策传媒与乙方新传达成一致协议,提供资金和两名艺人的综艺约为条件,达成白沁得以参演、并确保入围决赛的合约目标。
其中被沦为谈判条件之一的艺人赫然就是她解千岚的大名!
看着乙方签名处那龙飞凤舞的“冷俪”二字,解千岚简直恨到了极点。她无法忘记见到遗照那刻刻苦铭心的痛、日日夜夜梦回故地爷爷笑得如春花灿烂、布满皱纹的脸庞,一切痛苦的回忆是织得细细密密的透明网,每当她想忘却时就电击般提醒着自己的过与失。
可源头出来了,她为自己的遗憾找到了理由,全都是因为冷俪把她当做可利用的物件,无情的抛砖引玉,害得她再无寄托、唯留苦恨悔叹。
韦钱见解千岚想起此事又逐渐坚定狠毒的眼神,心满意足地扬起微笑。
他站起身,朝对方伸出手:“时间快到了,该你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