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街的行人被动静吸引朝着她们张望, 有好心的路人还大声问道需不需要帮忙呼叫救护车。
张咪震惊之余,扯住对方衣服的手劲微微松了松,王莉娜立即大力的挣扎起来, 试图想夺过帽子逃走。张咪的理智和力气同时回笼, 再一次控制住对方, 厉声问道:“你到底泼了什么?硫酸?!”
“应该不是硫酸。”回答的人不是王莉娜。
张咪回过头,向蕾仍然捂着眼睛没有松开, 但整个人看上去除了狼狈些没有其他明显的伤。
“否则我现在已经说不出话了。”向蕾舌尖尝到了不明液体的味道, 有些酸苦但没有灼烧的感觉。
她几乎是同一时间就注意到对方的敌意, 来不及多加思考, 一个剑步上前推开潘佳琪,而自己却正面迎上所有的不明的液体, 尤其是眼睛,冲击到向蕾完全睁不开的地步。
潘佳琪左掏右找才翻出纸巾, 颤抖着手替向蕾擦去残痕,确定不是硫酸或者其他有毒液体后才重重的舒了口气。
王莉娜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瘫坐在地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潘佳琪。
张咪也跟着缓了口气,看向王莉娜一副被抓到认栽的模样又气不打一出来:“王小姐,你要干嘛?这是犯罪你懂不懂?!”
“犯罪?”王莉娜被这个词语狠狠刺到, 一抬眼便是满目的怨愤:“你们毁了我的生活/我的一切,对我来说不也是一场犯罪吗?!”
张咪打电话的动作一滞。这场无硝烟甚至没有主战场的选角风波,主角似乎从来都不是王莉娜或者潘佳琪,二人像是被立起来挡在最前头的Queen牌, 背后用刀与剑支撑住的从来都是国王和士兵。
而她们,却是战争中最次要的也是最不被在乎感受的象征符号。
“王莉娜,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受到了伤害。”潘佳琪也听到了那句哽咽的咆哮,她扶着向蕾蹒跚走过来, 用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说道:“你的团队、你的老板在过去的几周里,对我个人的私生活放大、造谣,甚至用我自己都难以启齿的方式,试图毁掉我作为演员的声誉......”
“每当我出现在大众面前,一些不坏好意的眼光和恶意的窃窃私语就像一场正在进行时的噩梦。”
声音是止不住的颤抖,但潘佳琪越发坚定的表达道:“以为这样就可以把我击败?不,他们想都别想。那杀不死我的,会让我变得更强壮。”
王莉娜如同被罩在黑暗中,头低到影子里看不清她的表,只有紧紧攒着的拳头暴露了她崩乱的思绪。
“我从来没有因为角色的争斗厌恶或者仇恨你,你和我不能控制结局的走向,也没有太多能为自己发声的权利。可是你今天的作法,让我质疑自己是不是高估了你的道德与品行。”
“道德?哈。”王莉娜猛地抬起头,没有化着浓妆的稚嫩脸庞泪水横流:“你要是真那么坦荡,会把那种视频发给韦斯莱那两个混蛋?别搞笑了,你们这群人一个个都是同样的混蛋!”
视频?三个人都愣住了,面露不解。
张咪刚想追问,两个警察靠近过来:“女士们,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帮助吗?”
王莉娜攥紧拳头,瑟缩着身体。从新闻上看到潘佳琪的地址,她一时没忍住心里的激愤,抓着车钥匙就飙车到曼哈顿;拿来泼对方的液体是从711随便买的柠檬水而已。
见警察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自己,王莉娜拉高卫衣把自己的脸挡住,后知后觉地担忧起来。万一自己被带走,那群疯狗记者不用半小时就能把警局包围住等着拍她出丑的样子,公司那边肯定不会再帮自己摆平,毕竟她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商品......
“什么事都没发生,警官。”王莉娜惊诧地看向说话的人,后者平静的向警察解释道:“发生了些小误会,但一切顺利。”
“蕾蕾...”潘佳琪同样惊讶地望着向蕾,似乎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帮伤害过她的人说话。
向蕾拍拍潘佳琪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张咪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但不好出言反驳,便跟着干笑几声。
警察狐疑地左右扫视众人,耸耸肩:“没事就好,美丽的女士们可不适合Drama.”
送走了不请自来的警官,四人又是一阵沉默。王莉娜心里乱糟糟的,一句感谢的话被委屈压住卡在胸口。
还是向蕾打破尴尬的局面:“王小姐,我们坐下来谈谈吧。”
※※※
施建中握着钢笔的手,倏地凝住。笔尖的墨汁不知怎的漏出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出一小片黑色的圆渍。
“施总是有什么顾虑吗?”会议桌另一头的男人问道:“合同的细节我们可以再沟通沟通。”
“对我们来说毕竟是一笔巨款,有顾虑很正常。”未等施建中发话,他身后的女人抢先回答道:“贵行提出的要求也确实过于苛刻了。”
吴生强闻言,往后一靠,大咧咧地说道:“施小姐,这话就说得不讲道理了。二位心里清楚,现在外头有几家银行敢借钱给你们新传?我冒着天大的风险肯定是讲究个高回报。”
他不过三十岁出头,可说话做事非常老成,气场也不容小觑:
“利息已经看在曾总的面子上降低了,无非是三年要求清负债分盈利的非常规要求让施总为难...但施总身为新传的当家人,难道对自己的实力和公司的潜力那么不自信么?”
施明珠正想继续反驳,施建中抬手示意制止了对方。
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纠结。这一笔下去,决定的是整个新传接下来十年甚至是未来的命运,如若一切不按自己的预期规划发展,后果不堪设想。
可正如吴生强暗示的那般,新传是开弓箭,决计没有回头的可能。
难道自己真的老了?不再像年轻的时候哪怕只有1%的可能,自己也会顶着99%的压力往前冲,拼搏厮杀谋得新传如今的地位。但如今,20亿的标的额摆在面前,他却连数清那些0都觉得头昏脑涨......
施建中下意识回头,迎上女儿关心的眼神。
施明珠见他神情古怪地盯住自己,便想凑前一步问对方有什么需要,却被施建中挥退。
原来她也觉得我变老变软弱了么?施建中的喉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偌大的房间在视野中不断缩小挤压,吴生强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是在心火上倒油,他不自在的扯了扯领带。
“这样吧,大家都忙。如果施总今天还做不了决定的话,我们改天再约。”吴生强啪的合上文件本,作势起身:“我明天会飞欧洲出差,什么时候回来还不能决定。
“对了,我听说新传的股东们一向很有主意,看来施总多少得顾忌其他人的意见。”
吴生强看似好意提醒,实际上是摆明着刺激对方——新传当家人的地位也不是那么牢固,你施建中跟被架空用来摆设的工具人相差无几。
“不必了,吴总请坐。”施建中握紧钢笔,眼里闪动着坚定的疯狂:“我的意志就是新传的意志。吴总只需要尽快把钱运用到位就行。”
“施总大气!”吴生强哈哈一笑,接过合同后迅速在另一边签上自己的名字:“那么,合作愉快。”
※※※
素霓生刚推开办公室的门,便察觉到了气氛异常窒息古怪。
向蕾与戴如心分别坐在办公室两头,其他人缩在角落,见她一回来就投去求救的目光。
素霓生皱了皱眉,今晚的好心情被冲淡了些,她问第一个靠到自己身边的佟雅:“怎么回事?”
“你不在的时候,蕾姐和如心姐有点小争执...”佟雅低声说道。说是小争执还是往体面的说,实际上两个人刚才那场面称得上是正锋相对,一个不让一个。
“因为什么?”
“本来佳琪姐要请大家一起到外边吃火锅,但是她们走了一会突然回办公室,接着就闹了些不愉快。”
戴如心一行人准备出门与向蕾会合,正面迎上面色不虞的张咪,直接指责戴如心不顾大家的集体决定,把王莉娜的不雅视频发给韦斯莱公司要挟对方。
戴如心倒是爽快承认确实是她发的,辩解说当初只是同意不对外公开而已,没有说不能拿来做其他用途。
佟雅三言两语说清原委,看素霓生表情没有多大的起伏。
“你们是怎么知道视频的事情?”她眼神移向张咪。
张咪当即把之前马路惊魂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后来我们和王莉娜聊了聊,才知道韦斯莱兄弟用这段不雅视频威胁她,将演艺合同降等次不说,还要求她无条件答应公司的安排做不喜欢的事情,否则就要主动释出视频毁掉王莉娜整个人生。”
合同降级等同于冷藏艺人,又或者是剥削艺人的劳动力与薪酬分配,无论是哪一种方式对王莉娜这样上升期的演员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我又不知道韦斯莱那两个傻X会用来拿捏艺人...”
看大家似乎因为张咪的话对自己投来质疑的眼神,戴如心反驳道,只不过她的语气不是那么强硬:“我的本意是想让对方在做什么坏事前有个顾忌,确实不是故意要害王莉娜。”
“如心,当初我们都同意了不要用这段视频再伤害另一个女孩,不是吗?”
潘佳琪柔和的声调反而像一把剑架在戴如心的脖子上,让她倍感窒息:
“为什么你还要那么做呢?你知道我今天看到的,不是一个年轻有活力又漂亮的女演员,而是惊慌失措又狼狈无助的小女孩,面对王莉娜的质疑,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戴如心索性把心底话亮了出来: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我不像佳琪姐你,善良到能原谅陷害自己的人。为了这部电影,从纽约办公室到新传本部,不知道有多少人没日没夜在加班操心,素总监和整个公司背负的压力更不用提了,整个行业都在等着看新传的笑话!”
“我们的情况是变好了才有余力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但凡今天要是被对方压着打,咪姐、琪姐,你们还能对着王莉娜笑出来?”
她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额头暴出细微的青筋:“是,我就是把视频发给韦斯莱,除了想表示我们握有他们的把柄外,也奔着出口恶气的目的。”
潘佳琪怔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戴如心,你在偷换概念。”向蕾终于开口,她径直走到戴如心面前,二人视线平视争锋相对:
“用已经发生的结果来为你的行为背书。我以为那天大家都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无论对方如何阴险下作,我们都不会用最卑劣的方式毁掉一个女孩子的声誉、未来。”
“你真的认为王莉娜对韦斯莱来说是唯一的选择吗?”
向蕾语气淡然,用最浅显的道理戳破血淋淋的事实:“恰恰相反,当她有了弱点就已经被贴上了弃用的标签,身后有无数亚裔面孔在候补等待机会。再过几年,哦不,或许用不上一年,就几个月的时间,她就像水消失在水中,又有什么人会记住曾经存在一个鲜活的Lena Wang?”
“是只在乎八卦的旁观者吗?还是将人推入深渊的你我?”
“是我们亲手向韦斯莱送上一个完美的黑锅对象,用来堵住失利质疑的绝佳替代品。”
一声声反问宕在房内,敲着众人的心房。戴如心撇过头,半张面庞隐在光影里,保持缄默。
“原来还是为了这件事再吵。”素霓生冷眼旁观全程,走到二人中间:“向蕾,我尊重你的立场和看法,也为王小姐的遭遇感到惋惜。但是,”她话锋一转,眸子清冷深邃:
“戴如心的作法是经过我的同意,也代表了我的决定。We are team,这一点才是你需要时刻铭记在心的。”
“素总...!”戴如心闻言一惊,惊诧的呼喊出声,却换来对方一记警告的眼神,只得默默噤声。
向蕾仿佛又重新认识一次素霓生。她想开口问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与那些唯利是图的韦斯莱们又有什么区别?
但是向蕾没有问,她只是深深地看向素霓生的眼底,随即穿过众人离开房间。
潘佳琪腾地一下站起身,下意识想跟着向蕾,但是素霓生就在自己的身旁存在感极强;张咪也摁住了她,轻轻对潘佳琪摇了摇头。
“向经纪。”
众人看到向蕾的身形微微顿住。
“明天下午三点的发布会,准时参加。”
※※※
“喔?那真是个好消息,我得请你吃顿好的,京城里头你任选。”对话那头的人似乎是说了一个笑话,惹得曾福来哈哈大笑起来,啤酒圆肚也跟着一颤一抖。
“曾总,新传的人来了。”私人秘书轻轻敲门入内,将纸条递给曾福来。
他颔首,示意秘书准备带人进来:“老弟,现在有贵客上门就先不跟你说了,改天再聚。”
电话刚撂,来人就急匆匆地踏进办公室:“哟施老弟,怎么来也不提前跟老哥我说一声?正好,刚得一盒都匀毛尖,咱们坐下来好好品品。”
“曾总!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有那心情喝茶?”施建中额头鼻尖都是汗,神色焦急:“什么时候签土地使用权转让的合同?我这资金可是到位了啊,就等着好日子动工!”
曾福来惊讶道:“看来施老弟和那吴总谈得挺愉快的嘛。”
施建中回想起借款合同的条款内容,顿时觉得肉痛不已,只能干笑:“呵、呵呵,就那样吧。我这万事俱备只等你签字了,福来哥可不能耍着弟弟玩啊。”
“哎呀你就放心吧,我是巴不得快把这事给解决了好退休带小朋友去。”
“孙子孙女?”施建中想着你这老货的儿子不都没结婚么,哪儿来的小辈。
不过眼下他也没空关心曾福来家里事,一再催促道:“那就麻烦曾总了。”
※※※
陆小棠使劲推开天台的铁门,拍拍灰张望。
周围黑漆漆的,只有周围的高楼大厦灯光能依稀分辨出楼底的样貌。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一屁股坐在另一个秋千上,老旧的沉重尽数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陆小棠臭屁地自我夸奖道,毫不客气的抓过散落一旁的啤酒:“哟,真难得,向来严肃古板的向大经纪人居然开始喝酒了,那我不得陪一个?”
说罢开罐咕噜咕噜干了一瓶:“哇塞,美国的酒是这种味道的,不如咱们中国的白酒过瘾。”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向蕾脚边空了五六个酒瓶,眼中雾茫茫的,但说话还是清晰。
“佳琪姐告诉我的呗。”陆小棠又开了一瓶,自顾自地与向蕾手中的酒瓶碰了碰杯:
“说你们办公室楼顶以前是个小游乐场,只不过现在废弃了,你们会偶尔上来吹风放松。我想按照你的性格也不会跑到夜店酒吧嗨皮,顶多就是一个人躲起来咯。”
向蕾歪着头认真听,真挚得像课堂上专心致志的优等生。
陆小棠本来窝在酒店为潘佳琪明天的记者会衣服作修改,从张咪嘴里听到这回事就坐不住了。
“是佳琪姐让你过来找我?”
“那倒没有,她应该打算自己来的。不过她应该不好意思来吧,毕竟我听说你和那个素什么生吵架的时候,她没有帮你说话。”陆小棠半真半假地猜测道,偷偷观察向蕾的表情。
向蕾轻笑一声,不以为意:“跟她没有关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累了。”
从冷俪到素霓生,她似乎从来都不能真正明白她们在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向蕾习惯被当做另类或者绝对理想主义者,外人的误解无关紧要,但难过的是,从那些心底认同是战友的同类们之间巨大的沟壑,始终如刺般让向蕾阵痛难过。
冷俪与素霓生在某种程度上是同一类人,为了胜利不惜牺牲一切的女战士,只是自己曾对她们都抱有过天真的期待。
陆小棠灿烂地笑容僵在嘴边,这样颓唐的向蕾让她感觉到很陌生。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摇晃秋千望着夜空,时不时碰杯。
“小棠,或许我不适合干这一行。”也许是酒精使然,向蕾难得主动吐露心声:“冷俪曾经说过,我的理想主义迟早有一天会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我不担心会承担什么后果,但我很讨厌给我在乎的人带去伤害。”
恨自己有情,又恨自己不得不无情。
陆小棠想了想,掏出一枚硬币递给她。向蕾接过,朝上的是人头像。
“其实我以前一直很好奇硬币为什么会有两面,而且设计得还非常不一样。有人说是为了增加纪念的意义,也有人说是隐喻看事情要一分为二。但是,现在我已经不纠结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向蕾把玩着硬币,摇摇头。
“因为它对我来说,只是用来交换的钱。”陆小棠望着向蕾,眉眼流露着真挚的光芒:“不管正面特别还是反面图案精致,我现在清楚一件事,它能让我不口渴不饿肚子,这就是它的价值。”
“我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是我想告诉你,向蕾,无论你是愿意做正面还是反面,你给我、给佳琪姐甚至更多人的生命带来了光和希望。”
陆小棠颤抖又坚定的声音传入向蕾的耳中,像是一道惊雷炸响,紧接着是春雨瓢泼,万物复青般明朗。
“你只是你,你不需要学习或者是成为任何人。”陆小棠向她举杯,笑眼眯眯如同月牙:“敬你,敬我们。”
※※※
戴如心神经质般地咬着下嘴唇,犹豫再三敲下了门。
“进。”
素霓生似乎早料到她回来,头也没抬:“要是来说些感谢的话就不必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一句话把戴如心堵在原地坐立不安。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如果再像今天这样擅作主张,我敢保证你收到的下一封邮件就是辞退信。”
戴如心忙不迭地连连点头:“我保证没有下一回了,素总监。”
“行了,你出去吧。”素总撑着额按压太阳穴,案旁堆得的文件摆满了大半张桌子:“此事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