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赵大师啊！”赵思成拱手道。
“个孙子！”赵老师笑骂一声，“有心上人也不提前给我介绍一下，哪家的女孩儿？做什么工作的？今年多大了？”
熟悉的三连问，在过去几年里，赵思成听了不下十次，每回他都想要告诉对方，可第一个问题就难以开口。
但现在不一样了，赵思成沉静下来，直视着赵老师的眼睛，缓缓道：“不是女孩儿。”
赵老师愣了下，眼尾的皱纹敏感地弹动了一下，随即作恍然大悟状：“哦哦，我知道，这边都管人叫姑娘。那是哪家的姑娘？”
赵思成保持着那个动作，清晰而明确地告诉他：“爷爷，不是女的。”
赵老师还想替他找补，“你这小子，总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叫法，那就随你喊，你说是什么？”
“小子。”
赵思成重复了一遍，笑得十分灿烂，“爷爷，我喜欢的人是个小子。”
“男的！”
“带把的！”
赵老师耳边接连乍响三道雷霆，始作俑者还笑得牙不见眼的。他一时无措，手忙脚乱地后退了一步，吓得赵思成赶紧把人扶住，生怕吓出个好歹来。
“爷爷你也是老艺术家了，现在同性婚姻法都公开了，应该不会那么封建吧？”赵思成试探道。
赵老师气不打一处来，“我封建？！”
“你先等会儿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你爹妈知道没？”
眼见赵老师神情变得凌厉起来，赵思成也不敢再放肆了，双手恭顺地垂在身侧，说：“不知道，您是第一个知道的。”
第一个。
还加了重音。
赵老师感觉自己本就不太低的血压再次飙升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他刚抬起手，赵思成就把脸给闪开了，结果赵老师只是想掐一下自己的人中。
“你、你这个……”
赵思成“诶”了一声，说：“看我这孙子，真不是个好孙子。”
“所以爷爷你要替我保密啊，为了我的长腿，没了这腿以后我追人费劲呢。”
“你还没追到手？！”赵老师瞪眼。
“追到了追到了，”赵思成连连点头，“手也牵了，嘴也亲了，就等着今天见家长了。”
“今天？”赵老师重复了一遍，“所以你勾搭的还是我的学生？你这个——”
啪。
这回是真挨打了。
但赵思成乐意，老头愿意动手，说明这事儿还不算没有圆场的余地。
赵思成装模作样地痛呼了一声，跟犯错的家犬似的，斜觑着看他大爷，“那咱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就这么定了啊。”
和教职工公寓隔着半个小区的操场上，祁乐正从围栏边上走过去。
熟悉的草地还是塑胶草皮，一眼看过去和他记忆中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有很长一段时间，祁乐一个人待在操场边上，后来宋浩南在操场上给他表白，他连这点空间也没有了。
祁乐无意识地叹了口气，将那些抛在脑后，沿着指示牌往礼堂方向走。没走多远，就看见了礼堂门口摆着的大招牌，上面写着赵老师的名字。
刚要拿出手机问那位给他发私信的同学，就听见了耳边传来一声：“是阿Q老师吗？”
祁乐之前的账号ID就是一个字母Q，当时许多粉丝会喊他阿Q，祁乐一直觉得是从阿Q正传联想来的。
他恢复更新之后就改了名，看来喊他的人还是个老粉。
祁乐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你好？”
来的是个染着粉红头发的女孩儿，穿着百褶裙，明媚又张扬。听见他回答之后，很是激动地跑上前来，双手握住他的手上下晃动，“居然真的是太太你啊！活的你居然真的来了！”
祁乐没想到她个子小小的，力气居然蛮大，握手险些给他握出个平地摔。
他连忙朝女孩安抚地笑了下，“我也很久没见到赵老师了，有机会肯定是要来的。”说着，他又朝四周看了一圈，像自己这样穿着大衣的人并不少，不禁有些疑惑：“你怎么认出我的？”
“当然是有一些特殊的小秘诀啦～！”女孩对他眨了下眼，“来，我带你去签到，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签到处是个用掐丝工艺粘合的漆木台子，很是精致，一眼看去就是好几个月的工作量。
祁乐不禁多看了两眼，女孩就顺势介绍说：“这个台子都是我们师兄弟姐妹们一起搭起来的，是不是很漂亮？”
“很好看。”祁乐重重地点了下头，又不免叹气，“专业的水平果然很强啊。”
女孩说：“你也很厉害啊阿Q老师！一开始我们都以为你是哪个隐姓埋名的同门，还四处打听呢，没想到你居然都是自学的。太强了！”
祁乐还是不太习惯直白的夸赞，抿着嘴写下名字，“……谢谢。”
写好签到表，祁乐就知道女孩说的秘诀是什么了。
每个参会的观众都会得到一个同款胸针，用的依然是掐丝工艺，可以看出是纯手工捏制的，边角有些起伏，却不减精致。
“那阿Q老师你先稍等一会儿，可以进去逛逛，里面有些展品，都是赵老师和我们一起做的。我看看时间赵老师也快来了，等会儿我们可以一起交流一下！”女孩语速很快，脚步一转往礼堂外走去，还不忘回头对祁乐喊，“千万别提前走啊！”
祁乐反应的速度完全赶不上她的，简直像2G遇上5G，才抬起一只手没来得及挥，人已经跑没影了。
他对着空气把头点完。
不同于平常的博物馆或是其他展览馆，这里的展品都没有用亚克力玻璃隔开，而是就那样随意地摆放在那里。
但祁乐观察到，灯光应该是经过特殊设计的，将每一个展品的亮点都凸显出来。作为观众，即使不了解这门工艺，也能快速地捕捉到展品的美感所在。
这一点倒是和祁乐的本职工作有相似之处。
在设计广告的时候，文案和视觉都需要有这样令人眼前一亮的点，快速捕捉到观者眼球，并留下记忆点。
祁乐一边看，一边在手机上记下自己的学习到的技巧。
相机的快门声还没响完，来电铃声忽然乍响。
祁乐被吓了一跳，低头朝屏幕上看去，上面跳动着一串号码，没有备注，却瞬间就叫祁乐反应过来。
来电人是他父亲。
这是从过年以来，他第二次收到父亲的电话。因为每次回家总是闹得不欢而散，父亲对他又有诸多挑剔，祁乐看见这个号码一时竟然有些心慌。
他快步走到展馆外面，手抖得点了两次才按上接通键。
“喂。”
祁乐开口，小心翼翼的。
那边传来一道重重的呼吸声，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母亲温柔的声音隐约传来：“你别生气，说不定是有误会……”
祁乐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爸？”
“你现在回来。”祁父说，语气是熟悉的命令式，“立刻回来。”
祁乐眼角一抽，有种不好的预感，他问：“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你别急，我现在买票……”
“出事？是出事了！”
祁父的暴怒被瞬间点燃，“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变态来！”
祁乐耳边一嗡。
“你看你又骂什么啊，都说了可能是误会……”
“人都找到家里来了，还有什么误会！”
“万一是那个疯子瞎说的呢？”
“瞎说？他们一起租房子的合同都摆在脸上了，还有那些照片！恶心！太恶心了！”
父母的争吵透过听筒传入祁乐耳中，像是隔着一层水体，呼吸和听力同时被剥夺。
祁乐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发白，“你们在说什么？”
“你——”
“我来说我来说。”祁母抢过了手机，“乐乐啊，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宋浩南的人啊？他找到家里来，带了很多你们的照片，说你、和他、唉……”
祁乐眼前一黑，看不见的水将他淹没，又朝着更深处狠狠砸去。
“你现在应该没在公司吧，有空的话就回来一趟吧，他说见不到你就不走！”祁母听上去有些难堪，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说，“现在还在家门口跪着呢。”
挂了电话，祁乐朝礼堂外走去，快到校门口，才意识到自己的脚步是可以控制的。
还在门口等着的志愿者女孩看见祁乐，远远朝他挥了挥手：“阿Q老师！你怎么出来了？”
祁乐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几乎是凭本能在反应。女孩有些茫然的表情落入他眼中，他想，自己应该说了些让人难懂的话。
祁乐坐上开往车站的出租车时，赵思成和赵老师也终于来到了礼堂。
一进门，赵老师就肘了赵思成一下，“人呢？赶紧喊来让我看看。”
赵思成避了一下，笑着朝四周看去，“等会儿你见到就知道了，什么叫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你就吹吧！”赵老师满脸不信，又压低了声音问，“人是自愿的吗？不会是你小子用什么手段坑蒙拐骗过来……”
赵思成啧了一声，“爷，咱家出不了这种人，不要脸的本事一家子这辈子也赶不上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