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冬夜的风还吹着,livehouse里却热火朝天,舞池里的人们踩着鼓点,扭动着恨不得一丝不挂。
祁乐被沈天白带进了后台,躁动的音乐声隔了一段距离,带上了一丝空间感,沉闷地压在耳膜上。
“沈哥,来接人下班啊?”
后台坐了几个浓妆艳抹的男人,看着不像乐手,但开口的语气十分熟稔。
沈天白随口应了一声,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这也是你朋友?”那人又问,“看着眼生啊,是不是没来过啊?”
见那人的眼神一直在祁乐身上打转,沈天白这才给了他个正眼,“别瞎看,关你什么事。”
“哈哈,我这不是好奇嘛!”
祁乐被他油腻的眼神看得有些不适,却也没发作,只是往角落的位置又走近了些,尽量忽视。
沈天白把他拉到一个角落的化妆台前,小声道:“他们都是夜场跳舞的,说话就是这样,你别理他们就好。”
祁乐点了点头,“我知道。”
“于韩估计也快到下班的点了,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前面看看。”沈天白说,又压低了声音,“如果他们给你什么吃的喝的,都别碰,我马上就回来。”
祁乐应了一声,看着他推开门,舞台的声音漏进来,又迅速地恢复沉闷,他四下打量起来。
祁乐不是没见过化妆间,但是这里的氛围和他之前帮忙拍摄时候见到的很不一样。整个后台都是暗的,只有化妆镜上粘着的灯带是亮的,可见度相当有限。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所有演出人员脸上的妆都相当夸张,眼线恨不得飞进太阳穴,嘴唇更是一层油腻腻的红。
祁乐只悄悄扫了一圈,就收回了视线。
他转过身,随意地扫过桌上的各种化妆工具,一抬眼,就对上了一张雪白的脸。
祁乐吓了一跳,却见那人一边往眼睛上抹着荧光蓝的眼影,一边咧开嘴对他笑道:“吓到你啦?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赶着上台,回来补个妆。”
“……没关系。”
“你是今天刚来的吗?”蓝眼影好奇道,“这么素净可不行,我们已经有个够素的鼓手了。”
祁乐还记得沈天白说过,于韩是个鼓手,听这人的语气,倒像是同事。
“我不是来上班的……”
“那是沈哥带进来的!”
祁乐话才说了一半,就被人抢过了话头。
是先前那个和沈天白搭话的。
“沈哥去接人了,他在这等。”
说话的人走近灯光下,祁乐才看清他的脸,同样是雪白的底、血红的嘴。
两人一左一右地站在面前,两颊都是深深的凹陷,皮夹克挂在身上,人在衣服中间晃荡。
祁乐皱了下眉,这副模样倒是让他想起宋浩南在医院的样子了,处处都透着一股不健康的削瘦。
“坐会儿就坐会儿吧,喝水吗小哥哥?”蓝眼影问。
祁乐想起沈天白的话,刚要摆手,瞥见两人的身形,又改口道:“好啊,谢谢。”
蓝眼影对他眨了下眼,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转身拿了个纸杯过来,递给祁乐,“不客气。”
祁乐接过来,握在手里,没有马上喝,而是闲聊似的问:“你们这里的工作压力是不是很大呀?”
蓝眼影捂着嘴笑了下,“怎么这么问?”
“我看你们都很瘦,这么晚还在工作,很辛苦吧。”祁乐说,“你们也是乐手吗?”
蓝眼影说:“我不是,他也不是,乐手这会儿都在前台表演呢。”
他像是没听见祁乐的前半句,只回了后一个问题。
祁乐又问:“难怪,我看于韩好像身材会结实一点。”
蓝眼影但笑不语,另一个男生随口道:“我们跟他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吗?”
祁乐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这句问得太着急了,蓝眼影脸上的笑显然淡了点。他单手在眼角抹了一下,“不喝水吗小哥哥?是不是凉了,我给你加点热的?”
“不用了……”
祁乐摆了摆手,对方却好像没听见似的,端了个茶壶靠过来,单手撑在他背后的椅背上为他添水。
刺鼻的劣质香水味扑面而来,混杂着后台的烟草气,白开水里好像也沾上了同样的味道。
蓝眼影收回手,见祁乐捧着杯子没有动,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好一会儿,就在祁乐准备找个借口离开的时候,才听他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祁乐听见自己的心脏咯噔一下。
“小哥哥,你看着不像同行啊。”蓝眼影歪着头,“难道也有减肥的需求?”
“……对,抽脂手术太危险了。”
祁乐参与过很多场剧本杀,随机应变的本事一直是同行者都赞叹的,但在生活中他还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
话音刚落,他就明显感觉喉间有些滞涩。
好在后台的杂音不少,蓝眼影还真没听出来,捂着嘴笑得更灿烂了。
“原来是这样啊~”他拍了下祁乐的肩膀,“谁介绍你来的?”
祁乐开了个头,后边的话接起来也顺畅了不少,他说:“上次不是于韩出了点事吗?我去看过他,无意间听到……”
话说的半真半假才最可信。
蓝眼影和先前搭话的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
“你还挺聪明啊小哥。”蓝眼影说,“只是可惜了,今天送货的人不在,我们还在琢磨找个新人呢。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帮你联系上头。”
祁乐故作不解,“这么复杂吗?”
“当然了!”另一人接道,“这种好东西都难得的很!”
“那我要做什么?”
蓝眼影上下扫了他一眼,“简单,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就行。”
舞池的音乐安静了没多久,沈天白就带着于韩进来了。蓝眼影一见到他,显然收敛了不少,脸上的笑容淡了、连姿态都正经起来。
沈天白眉心一紧,拨开两人护在祁乐边上,“你们干什么呢?”
祁乐拍了下他,“没事,闲聊了几句。”
蓝眼影显然也是认得他的,对他挥了下手,“好久不见啊沈哥。”
沈天白没接这话,于韩也当没听到,径直走过去拿起自己的背包:“走吧。”
出了酒吧,沈天白才拉着祁乐转了两圈仔细检查。
“他们没给你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祁乐摇摇头,“你认识那个人?”
于韩说:“他之前也是这家酒吧的驻唱,后来嗓子受损了就去跳舞了,比我来得早。年初被另一家酒吧挖走了,但是和这边的人都认识,互相也会串门什么的。”
他顿了下,“之前在台上发疯的那个吉他手,是他的朋友。”
沈天白整个人都蹦起来了,“你们后台怎么什么人都能进!”
于韩看了他一眼,才转向祁乐,“听说你要找我?”
祁乐点头,“你说之前在后台见过宋浩南,我能不能问问是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于韩答得很快,“但是,如果只是偶尔一次,我不会认出来,他应该没少过来。”
沈天白拉着祁乐,“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你去医院是不是因为……”
祁乐连忙打断他的猜想,“和这个没关系。”
回想之前的日子对祁乐来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现在他必须强迫自己去回忆那些在出租屋等待的夜晚。
“我记得有一次,他回来很晚,手里拿了很多塑封袋。袋子满满的,但是不沉,我还帮着收拾了。”祁乐说,“我想……回去看看还有没有。”
沈天白愣了下,“回去?那个出租屋?他没有搬走?”
祁乐其实也不确定,但有机会能找到证据的话,他还是想试试。
他不想宋浩南再出现在他生活里了。
既然分手都没有办法彻底断开,那他只能找一个能将他隔绝出去的办法了。
“我陪你去。”沈天白说。
祁乐摇了摇头,“我还想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
祁乐这一夜显然不会太平,而赵思成也没闲着。
他正在接受三堂会审。
赵思成一直觉得他家的氛围有些奇妙,他的爷爷奶奶都是宽容亲和的性格,不知怎么养出来的他父亲却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古板。
赵思成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还是到了上学的年纪,才第一次听说还有家规这回事。
此时,他老爹就在严格执行这套家规。
赵思成跪在客厅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身边是坐立不安的李奕辰和严守霖。三人都是刚从医院出来就被抓了个正着,赵大法官连招呼都没打,开着车门直接把三人都抓回了家。
在赵大法官的威压下,整个客厅安静得像头七刚过的坟头。
李奕辰如坐针毡,轻咳了一声,试图开口。还没张嘴,就被赵大法官一眼看回去了。
赵大法官正襟危坐,“你去医院干什么了?”
“体检。”赵思成说,“例行检查,您今年也还没做呢。”
“检查检出来的脑震荡?”
“……查错了。”
“我劝你说实话。”
严守霖眼一闭心一横,“叔叔,医院机器好像是有点问题,我查也不太健康……”
李奕辰为了兄弟的命只能短暂放弃自己的职业道德了,“是啊,年久失修可能是。”
赵大法官嘴角抽了下,丢出一张照片,赫然是停车场的车祸现场。
“看来是这监控也坏了,照谁都像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