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丞相大人是女郎

“快走......”

这次,萧存玉终于听到了她嘴里说得是什么了。

她转回头去,林姨穿着一身素白衣衫,面上的笑容和白日里一样温和无害,看起来和这个血腥的房间格格不入。

“真是让人操心的孩子呢,一时没看住就让你们摸到这里来了。”她叹一口气,慢慢走过来。

存玉不想林姨会突然出现,柴房外的耙没有响,台阶上也没有跟随的脚步声。

只有一种可能,她今晚一直在这里。

存玉头皮发麻,林姨竟然就这么在暗处静静待着,一直等到她们出现。

地上的女子嘴里发出嗬嗬的吸气声,眼里爆发出浓烈的痛恨,铁链被她拽动,碰撞后发出的声响使得此时的诡异氛围,显得更可怖了。

林姨和地上的女子的眼神对视上,轻扯嘴角。

“沈小姐,我好心收留你,为你治病,还留下你一条命苟活,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怎么反倒恨上我了?”

虚弱让沈小姐说不出话来,但她还是啐了一口血沫出去。

“林复,你不要让我活下来。”

知云站起来,手里握住的刀对准林姨。

“林姨,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但现在你以一人之力,对付我们两个人勉强了些吧。”

“你倒是提醒我了。”林姨的脚步顿住,抬手覆到唇上,发出一段奇特的叫声,顿时周围发出了更多道嘶嘶声。

声音越来越近,暗室里不知从何处钻出来了成百条色泽鲜艳的蛇,正对着她们吐信子。

存玉握刀的手僵住。

蛇群在林复的指挥下离她们越来越近,二人被逼得靠在墙上,站在了沈小姐身旁。

她们手里的刀在这样的情况下发挥不了任何效果。

存玉飞快地分析着,如果林姨想要杀死她们,几日前就不会救下她,更不会细心照顾她,今日的相处也昭示着她一定另有图谋。

于是她慢慢放下了刀看向林复,果不其然,林复在发现她并不怎么害怕后惋惜地叹了口气。

她张嘴发出一段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叫声,叫停了涌动着的蛇群。

“喜欢我养的宝贝们吗?”

离得最近的蛇已经绕到了墙上的铁链里,存玉眼角余光可以看到鲜红的蛇信子。

她试探:“林姨颇有雅兴,只是不知你想要的是什么?”

蛇身的鳞片在灯光下发出粼粼暗光,林姨的眼里好像也是一片暗色。

“我想要的不多呢,只要你留在这里陪着我就好了。”

“深山与世隔绝,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个正常人,所以寂寞得恨,一直想找一个人陪着我。”

她看了一眼地上眼含恨意的女子:“只是我找的人都不怎么愿意。”

林复语气听起来很是疑惑:“不过是留下来陪我和我的蛇一起玩就可以了,为什么会不情愿呢?”

“至于你,我太喜欢你了,如果你也不愿意我就只好用另一种方法留下你了。”

一直深紫色的蛇顺着林姨的手臂爬了上去,在她的肩侧探出头来,林姨亲昵地和它贴了贴,任由蛇信子在自己脸上划过。

“你应该不喜欢被蛇吃掉吧。”

她面色柔婉地看着萧存玉:“所以,你选哪一个呢?”

在林复摆弄手上蛇尾的时候,沈小姐快速说了句什么,声音被蛇游动的声音盖住,但萧存玉听清楚了。

她眼神微动,看着林复也笑出来:“我都不选。”

“毕竟,林姨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前朝皇族遗民,举家藏在深山里不敢出去,和你待一辈子,怕是得沾上一股难闻的枯木味。”

她看着林姨温婉的深色一寸寸皲裂,鄙夷道:“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兴趣呀。”

......

一百多年前,天下风云变幻之时,前朝皇族里的林王一脉侥幸逃过了高祖的清算,不知躲在了哪个角落里。

历朝历代的遗老遗民最为可怕,自虞朝成立一百年来,他们变成了反抗新朝的所有力量中最顽固的一方。

高祖打了败仗,他们散布天命不在虞的消息扰乱民心,天下大灾,他们说是因为天子失德。

这些人就像盘桓在倒塌房屋上的柔软藤曼,靠着飘渺的旧时辉煌和刻骨铭心的仇恨生长着。

而林王是哀帝的幼弟,身份尊贵的一字王,整天躺在民脂民膏上无所事事。

哀帝暴虐无常,致使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于是四方群雄并起,攻入皇城,在逐鹿天下的同时顺手用大刀砍碎了林王的安逸顺遂。

林王及他的子孙们一朝从贵族变成了逃犯,流亡途中吃的每一点苦都成为了养育心中仇恨之花的土壤。

这种恨在亡国之后扭曲成了复国两个字。

他们坚持不懈地给虞朝添麻烦,朝堂对这些滑不溜手的遗民们是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

只是不知为什么从三十几年前这些遗老们就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来闹过事。

至于为什么萧存玉会怀疑这个隐居于此的林姨是林王之后,最关键的一点是她对先帝的称呼。

她叫先帝景文帝。

先帝的谥号是战乱时太后匆匆拟的,两个字都是上谥,但细细读来却隐隐含着对先帝的恶意。

景即布施仁义,品德坚强之意,文即道德博厚,兹惠爱民之意。但先帝在位时手腕铁血,四处征战,用着两个字并不妥当,且饱含轻视之意。

这个谥号只用了三年,朝野安定后,当时势力尚薄弱的太后便在朝臣的压力之下下旨将谥号改成了昭武帝。

自此之后虞朝便不再称呼先帝为景文帝。

林姨却脱口而出景文帝,这个明褒实贬的谥号是不会从一个隐居者嘴里嘴里自然而然说出来的,这足以证明她的怪异。

这天下敢嘲讽皇帝的人不多,姓林且隐居了一两百年的人更不多,这个暗室里的前朝旧物更证明了这一点。

林姨便是前朝的林王一脉。

暗室里陷入沉默,连蛇的叫声都小下去了,林姨的手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神色再不不复之前的胜券在握。

“你......你说什么?”

“我说林姨,你见不得光,难道不对吗?”萧存玉观察着她的表情,挑衅地笑,“不然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愿意留下来陪你,因为她们都知道——”

“前朝林王的子孙,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恶心,不会有人想和老鼠待在一起的。”

“你说谎!”林复崩溃地大叫,“我不是林王之后。”

“我只是山里一个普通的医女,一个和师傅学了几十年的医术的普通医女。”

“是的,是的,你在骗我,我不是林王之后,我不是,我不是的。”

林复一遍遍重复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抬起,扭曲着脸抬手,要指挥她心爱的蛇咬死这个女人,她要把她撕碎扔在这里,就像撕碎那些逼着她复国的师傅师伯们一样。

林复不想再听到她说出一句话。

可她的手刚刚碰到唇,便被存玉语速极快地打断了。

“谁在骗你,是你自己在骗自己吧。你就是林王之后,就是一个只敢躲在深山里的遗民。”

“你以为骗自己有用吗,没有用的。不会有人信的。”

“你连自己都骗不过。”

林复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她表情狰狞,被存玉的话激到,像哭又像在笑,嘴唇上下抖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知云看出她状态不对,趁机遵循沈小姐的话靠近一旁的木架子。

林复之前看萧存玉有多喜爱,有多满意,现在就有多愤怒,尖刃插进心口的痛让她视线模糊,语不成调。

她目光癫狂,气极反笑,大笑声砸在浓黑的墙上,砸成一地碎片,又传到高高的台阶上,远远的回响过来。

她一直笑了好久,慢慢停下来后抹了把眼角笑出的泪,咬牙切齿。

“你以为我不想出去吗,你以为我不喜欢外面的世界吗?”

“可是从我生下来之后,这个虞朝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他们都让我复国,可我连那个莫名其妙的国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从小到大,为了磨练我,他们甚至连一顿饱饭都没让我吃过。”

“我只想像普通人一样活着,可我连这个权力都没有。”

她边笑便说,神色疯狂至极。

林复站在蛇堆中间,启唇伸手唤来一条鲜红的蛇,冰冷的蛇尾缠在她的手腕上。

她却像终于感受到温度一样喟叹一声,阴森森地看着已经被逼到角落里的人。

“现在,你们知道了我的秘密,我要怎么杀死你们好呢。”

几条游走的蛇环绕着她的素白衣衫,在这样渗入的情景里,她诡异地微笑起来。

存玉看着她笑:“林姨急什么呀,杀我之前不如和我做个交易?”

现在,林复已经被她成功激怒了......

存玉斜眼看见知云已经悄悄取出了沈小姐说的那个罐子,沈小姐也调整成了跪坐的姿势。

她指尖轻点,千万不要失手呀。

林复对她的话嗤笑一声:“我可没有和死人做生意的打算。”

存玉笑容不变:“我可以帮你光明正大地行走在人前。”

林复一怔,脸上的笑收起,眼里也多了几丝清明:“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帮你。”存玉轻笑,声音小下去。

林复不信,但她还是心动了:“什么办法?”

她像被什么一直渴求的东西蛊惑了一样,慢慢走前去。

“你靠近点,我就告诉你。”

林复走过去,她不觉得这个女人敢在自己的蛇堆里耍什么花招。

萧存玉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在她耳边张开嘴。

却什么也没说。

林复一愣,她侧面被铁链锁住的女人突然暴起,举起来手里握住的刀对着林复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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