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漫开长久的沉默。
李书棠指尖点着方向盘,开口:“不想说也......”没关系。
“是。”男生声音低低的,“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很喜欢。”
他强调道。
车内就陷入一片沉默。
李书棠摸摸鼻尖:“啊......你这个年纪有喜欢的人也很正常。”
时迁画的那幅画还在后座,那情感太浓烈了,浓烈到李书棠把时迁送回家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又爬起来游泳。
时迁在暗恋吗?
他捧上所有好东西在养的少年在爱而不得,在不甘心吗?
李书棠怀着所有家长都会有的心思,一边想着时迁在喜欢谁,怎么会喜欢谁,一边忍不住想,他喜欢的那个人凭什么不喜欢时迁。
多好的小孩儿啊。
S级Alpha,前途肉眼可见的光明,脾气好会做饭会做甜点。
打败全球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Alpha。
秦及行打来电话时,李书棠刚回到岸上,抄起毛巾擦去身上的水珠。
“书棠?还没睡吗?”
李书棠叹了口气:“烦着呢。”
秦及行没问他烦什么,只发出邀请:“要不出来喝点?”
这可就太对小李总这会的心情了。
李书棠站起身,若有所察地回头往下看了眼,时迁的房间窗户紧闭。
唉,比教育问题更难的是教育小孩感情问题。
李书棠三两下套上一件卫衣外套,出门时,时迁房门倏而打开。
男生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揉眼,看着十分困倦。
“哥哥,你要出门吗?”
“......嗯。”坦白的分明是时迁,小心翼翼的却是李书棠,他生怕自己什么举动更加重时迁的负担。
虽然那幅少女画中的主角原本就是表情灰败,但时迁补充的画面整体偏暗,在为少女添上生机的同时也加重那份死志。
因此对比和矛盾才更浓重。
如果这份消极的情绪也属于时迁呢?
李书棠想了想还是往前走两步,将男生已经和他差不多高的身体按进怀里,给出一个充满安抚的怀抱。
时迁身体明显僵硬,甜味信息素跟着乱窜。
“哟,肌肉练得挺结实。”李书棠装作没察觉到,笑道,“天塌下来了哥在呢,好好睡觉,知道吗?”
时迁定定看他两秒,看出李书棠温和笑意底下暗藏担忧。
时迁点头,喊他:“哥哥。”
“嗯?”
“等你回来,可以给我留出时间吗?我想和你说件事。”
“当然。”李书棠尽心尽力当起好家长,“明天一早就可以。”
李书棠许下承诺,见时迁去厨房倒水,主动给他热了一杯牛奶。
高大的男生守在中岛台边,四周昏暗无比,只剩厨房顶的吊灯散发出温暖的光,浅浅晕出Alpha清瘦的背影。
“哥哥。”时迁又喊。
李书棠把热牛奶倒到杯子里,对时迁这种黏人早习以为常:“哎。”
时迁眨了眨漂亮的眼:“哥哥快走吧,小心迟到。”
说完接过牛奶,毫不拖拉地转身回房。
李书棠失笑。
他还以为以时迁的黏人程度,还得送他出门呢。
秦及行约的地方是老城区边上一家烧烤店,他们高中就在边上,那会放学后经常在这约宵夜。
李书棠刚坐下,老板就捏着菜单来了。
“好久没来了您。”老板外号老胖,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笑起来很憨厚,他盯着秦及行好一会,才说,“你是小秦吧?”
秦及行点头:“好久没见了胖叔。”
“是挺久了,得六七年了吧?我记得你那会耳朵带了机器的,现在治好了吗?”老胖指了指自己右耳。
“您记忆力还挺好。”李书棠笑道,“咱们秦哥在B国当外科医生呢,国际知名。”
老胖特别欣喜,来回感慨:“医生好啊,真好。”
秦及行跟着抿出笑,冷硬的线条变得柔软。
他右耳先天性失聪,几乎听不见,在高中前都带着很大很显眼的助听器,每每有人问起,李书棠都是这样带过话题,维护秦及行小小的自尊心。
其实秦医生出国后就把显眼的机器换成入耳式,他不说的话没人会知道。
几年过去,再有人问,秦医生也不会敏感、自卑。
但他很享受李书棠这份熟悉的照顾。
秦及行打量着四周:“我们上学那会这还是个小摊,这么快变成一个大店了。”
老胖眉飞色舞道:“还得多亏了小李总,当时那么多人拍这家店面呢,小李总偏偏给了我们。”
李书棠摆手:“你不好吃我肯定不给你啊,而且我只租给你一个小店面啊,现在扩张到两层都是你们自己的功劳。”
老胖挠挠头,说:“那今晚酒水算我的,行吗?”
他知道他全请客李书棠肯定不答应,于是折中了一下。
李书棠开了瓶啤酒:“行。”
老胖高高兴兴转头忙去了,这会店里人爆满,他也请了很多员工,压根不用自己干活,但他还是下厨,为他们这桌亲自烤串。
只为李书棠当年那份恩情。
秦及行问:“这几年你常来?”
“有时候吧,顾延顾玫也来。”
秦及行闷一口啤酒,气泡在舌尖泛开,带着微苦。
李书棠这人就是这样,从小看着对什么都淡,对谁都很温和、维持在礼貌疏离的阶段。
其实是他们四个中最重感情的那个。
帮老胖是,当初帮他秦及行也是,甚至秦及行一声不吭突然宣布要出国后,李书棠也没有责怪或质问,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了不舍。
秦及行一直没回国,每年圣诞、新年和生日都能收到小李总寄来的国际快递。
他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别人好。
如今又多了一个时迁。
秦及行收敛思绪,说:“你刚在电话里说烦,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李书棠揉揉眉心:“我开始理解你从小带着秦小乐的心情了。”
李书棠草草描述了那幅画。
他是不愿意透露时迁的隐私的。
但时迁从小生长环境压抑,又突然表现出这样浓烈的情感,李书棠不可能不担心。
身边又只有秦及行有带孩子经验——秦小乐算得上是他一手带大的,除了叙旧外,李书棠也是专门抱了请教的心思来的。
“暗恋?”秦及行意味不明重复。
李书棠手边好几罐啤酒空了。
秦及行说:“他要是不愿意说也别逼问,有天想说了兴许自己就说了。”
“嗯。”
也没别的办法了。
青春期男生的感情就是炽热又别扭。
李书棠眼神泛起迷糊,话也多起来,问:“小乐呢?怎么样了?”
说起秦小乐,秦及行表情恢复往日的冷酷:“不知道这些年他在哪学的,玩弄别人感情。”
李书棠:“不能吧?”
怎么不能?秦及行头疼解释,秦小乐前男友都跟着追回国了,堵在家门口要秦小乐负责。
秦小乐气急败坏地想拉着男生私下处理,被秦及行很公正地制止。
在秦及行追问下他才知道——
秦小乐大张旗鼓在学校追求同校特别优秀的学长。
宿舍楼下送花、圣诞晚会唱歌告白,甚至还夹带私活,帮学校布置宣传角时画了一幅高两米的学长侧颜。
总之,三个月后学长答应了秦小乐。
男生用最理智最冷淡的口吻说着可怜话:“但我们在一起甜蜜不到两个月,小乐就单方面和我提出分手......还说当时他对我的追求就是他和朋友打的赌,赌他能不能追上高岭之花。”
最后秦小乐更是逃回国。
秦小乐在边上气得半死:“你个死变态你......”
“闭嘴。”
男生又说:“哥哥不要责怪小乐,我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想问问小乐说的是不是真的,追我只是一个赌约吗?”
秦小乐被秦及行盯着,肯定不敢承认他和朋友打这种赌。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分手呢?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宝宝?”
还不是你这狗比占有欲太强,每次都把他做得要死,他受不了才想分手的啊!
秦小乐视线在秦及行和前男友中间来回飘,亲哥的血脉压制让他不敢说这些,更不敢说之前用来搪塞的那些渣言渣语。
最后,秦及行让秦小乐好好想明白这段感情,变相关了秦小乐禁闭。
听完秦及行讲述完大概,李书棠咋舌:“现在年轻人都玩这么花?”
世界上唯一能让秦医生头疼的也只有秦小乐了。
小李总感慨:“我天,带孩子真累。”
两人说说聊聊,也不光聊小孩,一箱啤酒全都空了才走,走时小李总步伐都飘起来了。
秦及行稍微好点,扶起李书棠时顿了很久,喃喃道:“高中那次也是,一个劲喝,把自己喝得烂醉,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那次也是秦及行搀着李书棠回的家,几年后的今天依旧是。
-
半夜三点,楼外终于传来熟悉的汽车轰鸣声。
人比心先动,时迁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窗前了。
车子问问在小别墅前的空地停下,冷色月光下,代驾很快离开,高大的寸头Alpha先下车扶着车门,吹了会冷风,看样子醉得不轻。
时迁眼神冰凉。
原来哥哥半夜出门,是和秦及行喝酒。
接着,秦及行从车后座里搀扶出看着已经迷糊了的Alpha,李书棠顺从地被秦及行带着走,相贴的手臂和时不时撞到一起的肩膀,每一个动作都让窗户后面的男生呼吸愈发急促。
在门打开的前一秒,男生躲回房间。
秦及行第一次进李书棠这个家,对一切都很不熟悉,摸了一会开关没摸到后就借着月光的亮,把李书棠放到沙发上。
动作间,李书棠脸上一贯戴着的银丝眼睛滑落,睡颜乖巧漂亮,眼底那颗小痣在冷色月光映衬下显得更加红艳。
秦及行蹲在沙发前,望着那点红。
“酒真是个好东西。”
六年前他借着醉意和同样醉醺醺得睡过去的李书棠告白,六年后,他看着一动不动的李书棠,慢慢低下头,鼻尖能闻到很淡的栀子花香——
在即将触碰的下一秒,李书棠忽然抬手,翻了个身。
秦及行怔愣住,很快自嘲一笑,脱下身上的外套给李书棠盖上。
门关上的刹那,原本醉倒的Alpha揉着脖子睁眼,捏着秦及行的外套长叹一口气。
六年前他无意间装醉,听到了秦及行的告白。
但他一直把秦及行当很好的朋友,不愿意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显然秦及行也是这样想的。
很快秦及行就宣布要出国念书。
李书棠明白他的想法,也从来没有刻意联系过秦及行,哪怕他常去B国出差,他也没说要见面。
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秦及行应该不喜欢他了。
这都什么事儿。
李书棠揉了揉头发,懊恼上楼。
躲在门后的时迁攥紧把手,他既庆幸于李书棠拒绝了秦及行,又一片悲凉地仿佛预见自己的未来。
昏暗中,已经完工的暗室大开着,狭小的空间内,一张金床摆在正中央,整个屋子都铺满柔软的兽毛地毯,包括金床四角和栏杆。
时迁直接躺到坚硬的金床上,蜷缩成一团。
垂下的眼底无尽疯狂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