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后天气逐渐转热,窗外传来两声微弱的蝉叫,似乎在提前歌颂夏日即将来临。
顾玫严肃地看着手上的报告:“早就让你来检查了,你迟迟拖着不来......”
李书棠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心思不由自主飞到那露出的手帕一角上。
小李总生活讲究,所有手帕都是同一家店铺手工定制。
李书棠想到他和时迁在地下角斗场的初见。
——他将手帕丢到浑身血污的男生脸上,拒绝了男生自荐,可又因为一时兴起将时迁带回家。
可李书棠从来没想过时迁会将这块手帕藏了起来,藏在隐秘的金床下。
又无法避免地回忆起半夜里那声惊雷和男生青筋暴起的手臂,以及那声轻呼。
......
“喂!”
李书棠骤然回神:“抱歉。结果怎么样?”
顾玫气不打一处来:“S级Alpha的易感期本来就更难熬,何况你易感期周期比一般A还要长,我看你是都忘了之前怎么过来的!而且你检查数据显示这次易感期会提前,都不知道现在开始吃特效药有没有用。”
李书棠捏捏眉心:“这不是最近忙,忘了这回事。”
顾玫不冷不热瞥他,这人易感期三年一次,每次易感期都极其难熬。
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高匹配度Omega的抚慰,可顾玫知道,李书棠同她一样都对婚姻极其抗拒。
纠结的顾医生欲言又止。
“可别劝我去相亲。”李书棠敲敲桌面,“最近腺体发烫越来越频繁,应该就是最近,到时候还得麻烦你。”
李书棠每次易感期都能把自己折腾得一身伤,这时候的Alpha最虚弱,李书棠体质特殊,会陷入昏睡三天,李家旁支虎视眈眈,这个消息不能外泄,故而这三天都是顾玫照顾的李书棠。
顾玫翻白眼:“跟我客气?那你可有的还。”
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在,就连当初顾玫学医都是因为知道李书棠初次分化时的凶险。
再客气反而伤感情。
李书棠弯弯唇,拿出一张雅致的请帖,花纹简约,用细细的金线勾勒,每一个字都是李书棠手写。
顾玫啧啧:“我天,你这哥哥必须是天花板级别的了。小时生日是六月九号吗?怎么那天给他办成年礼?”
李书棠没说时迁真正生日其实更早,“连着高考结束一起庆祝。”
顾玫耸肩,给李书棠核对好药后挨个装入:“这几天记得吃,别漏,否则易感期有你好受的。”她顿了顿,“好在今年你不是一个人了,到时候真有什么事,还可以让小时武力镇压你,毕竟他也是S级Alpha。”
李书棠接过药,笑意不达眼底,“年纪小的没定性,说不定到时候都不在永城了。”
顾玫夸张睁大眼:“不在永城?别的人或许,小时黏你那个劲,绝对不会。”
“走了。”
的确。
按时迁对他的感情,他不一定愿意离开永城去霍家。
正头疼着,时迁电话拨进,伤差不多养好后他就回学校上学——
这是时迁提出来的,尽管他说时双眼静静盯着李书棠,是一贯的安静,透着几丝可怜,让人忍不住怜惜。
李书棠先受不住地避开眼,心底恍然,原来时迁就是这么以退为进。
又止不住懊恼,他分明知道了时迁的把戏,却还是会心软。
小李总还是说:“好,放学我去接你。”
不出意外,男生漂亮的脸上出现一抹幽怨:“嗯。”
明明是他自己先说的,此刻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哥哥,你吃饭了吗?”
时迁声音将李书棠从记忆拉回,李书棠随口扯道:“出来办了点事,马上去了。”
“好哦。”男生声音是略显低沉的好听,每句话的尾音会慢下来,又乖又缱绻,“哥哥我们今天上午开了誓师会,还有一个永城大学举办的讲座。哥哥你呢?听东哥说你准备和城东的王家合作?我记得老王总性格急躁,不太好相处。”
——就是这样。
时迁每天雷打不动的电话,先是简单说自己今天的行程,然后不动声色把话题转到李书棠相关上,让李书棠继续和他聊下去。
李书棠之前只以为他们家小时又乖又贴心,如今只觉得......时迁话音带笑,这太像陷入热恋的状态了。
他之前竟然没有丝毫察觉,任由时迁对他的感情肆意发展。
“小时。”李书棠出声打断时迁,“我这有点事,晚点聊。”
不等时迁回复,李书棠掐断电话。
迈巴赫亮着车灯,久久停在原地。
时迁前面十几年过得惨淡,乍然被他带出那个环境,动心是很正常的。
不,或许不是动心,只是时迁年纪太小,混淆了感激和爱。
时迁可以混淆,他不可以。
李书棠烦恼地按按眉心,打开中控台的小抽屉,孤零零的柠檬糖只剩一颗,因为被遗忘得太久,糖浆融化,糊了糖纸。
Alpha动作顿了两秒,还是将糖纸耐心撕开,用柠檬糖代替了香烟,入口的一瞬苦味大于甜。
也许是坏了。
做事果敢干脆的小李总允许自己拖延了一颗糖的时间,苦味还未消失,他才拨通霍严山的电话。
“小李总贵人多忙,联系上不容易。”
李书棠不理挖苦,开门见山:“高考后,我给他办完成人礼,你就接他走。”
霍严山沉默片刻,也许是被李书棠突然的松口打了个措手不及。
“好,多谢小李总这段时间对小泊的照顾。”霍严山说,“但他回霍家之后,我希望小李总再也不要和他联系。”
李书棠无声扯扯唇。
霍严山继续道:“他为你挡了一枪,聋了一只耳朵,你在他心里的位置太重了,比他命还重。”
“作为他亲哥哥,我不希望有人能让他甘愿赴死;作为霍家人,我也不希望未来继承人有这样大一个软肋。”
“望小李总多多体谅。”
黏糊糊的糖纸包裹了指尖,李书棠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好啊。”
霍严山松了口气:“作为答谢,我手里有两份不错的合同,明天送到小李总手上。”
-
另一边,男生立于顶楼天台,五月末的暖风将他身上宽大的衬衫吹得鼓起,透出有力的薄肌。
他垂眸凝视屏幕上突然挂断的电话片刻,心里念道,两分二十三秒。
比平常要短五分钟。
“时迁同学。”天台门被骤然拉开,邬静艾推了推眼镜站在门外,“下午学校组织体检,需要现在下去排队。”
时迁露出无害、漂亮的笑:“突然收到消息,家里有点事要离开一下。”
邬静艾:“......好,我帮你请假。”分明早就发过誓再也不会和这个两面三刀的漂亮Alpha来往。
“谢谢班长。”
半小时后,顾氏总裁办公室门被敲响,秘书在门外低声道:“顾总,楼下有个说是兰总学生的,要放他上来吗?”
说完,秘书耐心地等了半分钟,里面才传来话语中另一位主人公的声音。
“......带他上来吧。”
“好的,兰总。”十分识趣地没问兰庭怎么会在顾延办公室。
“你别弄了......很快来人了。”兰庭羞愤地抓住椅子把手,盈满泪光的眼里倒映着蹲下身的Alpha。
顾延轻笑:“谁让你准他上来的,我可没答应。”说完,恶意地用齿尖轻轻刮过裸粉的尖端。
可怜兮兮的Beta只会攥着衣角,想骂人却因为过于良好的教养和温顺的性格,一个骂人的词汇也找不出。
不过两分钟的工夫,办公室内发出一阵嘤咛,在兰庭涣散的眼神中,顾延故意含笑吞咽一口,又十分强势地扣下Beta的后劲,撬开被他自己咬得透红的唇,径直入侵。
“你,”兰庭受不了那股腥味,抗拒地躲闪,“你下次能不能......先漱口?”
顾延喝了口水,表情淡淡地问:“哦,意思是下次还可以吃吗?”
“......”
时迁进来时,顾延正在开窗,休息室的门晃了下,似乎刚关上。
“李书棠呢?”顾延往自己身上喷了点信息素消除喷雾,“他怎么放你一个人出来?”
时迁扬唇:“我来找顾总谈一笔交易。”
顾延:“说说看。”
时迁看一眼顾延身后的门:“里面有人?”
“他听不见。”休息室门隔音极好,他们每天胡闹,都不会漏出半点声音。
何况温吞的Beta爱干净,这会肯定在盥洗室清洗。
时迁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破旧的、大大的红色丝绒盒。
“顾总是爽快人,这是兰家人用来把控兰老师的把柄。”
顾延接过丝绒盒,打开看见一条银链甚至开始发黑的碎钻手链,价格不超过五位数,保养也极差,没什么价值。
“就这么给我?你想要什么?”
“二爷是谁?和我是什么关系?”
顾延眯了眯眼:“这些问题你应该去问李书棠。”
“哥哥不说肯定有他的道理。”时迁不动声色继续加码,拿出一个U盘,“作为附赠,我还查了一些兰老师在兰家时候的事。”
兰家人没本事,可在抹去兰庭之前痕迹上一流,顾延查了小半年都没查出什么的,时迁就这么送上门了。
顾延笑了声,收下U盘:“李书棠把你教得很好,成交。”
时迁离开后,顾延打开U盘,心想也许会看到兰庭的小可怜过往。
结果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黑白照片,男生穿着稚嫩的学生制服,算不上好看但干净明亮,在十七岁时为了救溺水的兰庭意外身亡。
而所谓溺水,也似乎是兰家人的手笔。
更重要的是男生名字叫宁阳。
这个名字他在Beta梦中呓语中听过两三回。
于是,等兰庭一出来,就被不由分说地按到沙发上扒了裤子。
兰庭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反手在顾延手背上挠了一道,挠完反而自己先吓到了。
顾延宛若怨气十足的女鬼,指着自己肩头一道蜿蜒的疤,幽幽道:“我都不算你抓我那些了,我这条是不是为了救你,住了一个月院你忘了?病危通知是不是你亲手签的字?怎么没见你半夜念叨我名字?”
一连串没头没脑的问句让兰庭只以为他又发疯,毕竟这人都能觊觎上父亲的遗孀。
兰庭垂下眸没说话,最后演变成抱着沙发抱枕,泪珠大滴大滴地往外落,止不住地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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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没几天的城市上空坠着一朵大大的乌云,乌云后是将落未落的太阳,热烈的橘红同乌灰相交。
时迁坐在回学校的出租车里,顾延给的文件躺在男生膝头。
沉默良久,时迁不安地咬唇:“师傅,麻烦去一趟汾西街福利院。”
——父母逝世时他还太小,被送往福利院呆了两年,他那时将父母的遗物放在一个铁盒中,埋在了福利院的梧桐树下。
没记错的话,铁盒中有他父母感情深厚时留下的一撮系在一起的头发。
头发也可以做亲子鉴定。
他怎么可能是霍严泊,他分明从小长在汾西街。
他早就没有亲人了。
时迁自动忽略那份写着他和霍严山指纹图谱高度相似,鉴定为亲兄弟的报告,固执地抓住最后一点希望。
要是他在世界上还有别的亲人,李书棠还会要他吗?
天边的橘红愈发淡,乌灰即将吞噬整片天空,车在福利院对面停下。
时迁刚下车门,就听到福利院里嘻嘻哈哈的吵闹声——
他心心念念的人懒散地坐在地上,不惜弄脏身上名贵的衣物,被一群小孩围着,耐心地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地叫着书棠哥哥。
Alpha侧脸被镀上一层暖橘色光晕,漂亮温柔地不像话。
时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右耳,疤痕的触感让他惊醒——
他失去了健康的身体,还多出了复杂的身世,李书棠还会要他吗?
李书棠凭什么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