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棠在第二天收到了李立京的短信。
他早上打了电话,李书棠正睡着,没接到,李立京就转成信息。
他说,奶奶昨晚突发心梗,保外就医,途中护工没看住。
李老夫人从六楼一跃而下,被救回来了,但不过是吊着一口气。
李书棠拧眉,身后贴着的胸腔微振,时迁下意识地将头埋进他的脖颈:“怎么了?”
话都说开了,李书棠毫无芥蒂地将手机塞到时迁手里,翻身下床。
“她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以后不会再对我做什么,让我好好经营京唐。”
李书棠站到洗漱台前,扯扯唇。
“哥哥。”时迁从背后环抱住他,眼神担忧。
李书棠拍拍他:“没事。我只是觉得她对京唐执念真的很深,二十年前搭上我妈命不够,现在自己命都不要了。”
“其实她压根不用说,京唐体量大,我做了八年,感情说不深都是假的,还有那么多员工等着吃饭,因为一时的意气毁了一家企业,我还没有那么不可理喻。”
时迁沉默地抱住他。
李书棠早习惯了他这幅黏黏糊糊的模样,面不改色洗漱完,问:“在想什么?”
“想......我要是比你早出生几年就好了。”
这样,在李书棠发现所有不堪的那一年,他可以给李书棠一个坚实的拥抱。
他可以替李书棠挡去所有风雨。
所有的心疼都在对视间明了,但李书棠摸摸他的脸,偏说:“你想干嘛?想听我叫你哥哥?”
时迁气恼他明知故说,偏头咬住他的手。
李书棠笑得更开怀:“你跟小棕学坏了。”
两人一起下的楼,顾玫值完班回来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小棕乖巧地坐在边上。
天气渐冷,尽管有地暖,这样睡依旧容易感冒,李书棠推醒顾玫:“回房间睡。”
顾玫昨晚顶的急诊班,几乎没睡,困得要命。
看到厨房里的男生时双眼还惺忪着,嘴比脑子快:“啧,小时你又被他三言两语哄好了是吧?”
时迁瞥李书棠一眼,后者想起昨晚的疯狂头皮发麻,思考起捂住顾玫嘴的可能性。
顾玫晃到岛台边,拿起苹果啃了一口:“小时我跟你说,你别这么惯着他,他哄你你就原谅他呀?你得发脾气,让他知道厉害,不然就他这个驴脾气,下次肯定还敢。”
时迁重复顾玫尾句:“下次还敢?”
“怎么会?”李书棠当机立断,再照昨天那样哄一次时迁,他受不住,“顾玫你能滚去睡觉吗?”
“小时你这次要是轻易原谅他了就被他拿捏了知道吗?以后他有什么事都得瞒着你,先斩后奏......诶你捂我嘴干嘛?”
顾玫还想继续拱火,被李书棠忍无可忍捂嘴推进房间。
出来后,时迁垂下眼,幽幽道:“以后什么事都得瞒我,先斩后奏?”
“听她胡说。”
时迁唇角弧度往下:“我觉得玫姐也不一定是胡说......”
“没完没了了哈。”李书棠捏住时迁下巴,干脆地亲了一口,又摸了摸时迁后脖,昨晚那里带着一条皮质项圈,“以后吃了几口饭都得跟我们宝宝报告。”
可不就是宝宝,天天可怜巴巴地,即便知道他是卖惨也不忍心拒绝。
-
李老夫人的视频一经发出后舆论极快反转,加上陈东吴琳达都早有准备,李书棠“美强惨”的形象深入人心,他进入京唐之后的所有实绩被罗列。
还有不少京唐员工实名评论,纷纷举例李书棠实在是个好老板。
秦窈当年的成就也被翻出,证实是一个温柔、坚韧且富有学识的女人。
京唐股价飞快回升,订单量相较之前翻倍,京唐大厦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时迁到的时候吴琳达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夹,摇摇欲坠。
时迁接过一部分:“要带进去给哥哥吗?”
吴琳达喘了口气:“是,谢谢时总。”
时总点头,带着一摞文件进了办公室,干起助理活。
自从时迁从京市回来后,他一天至少往京唐跑三次,上下班也必须亲自接送。
李书棠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
上班时间两人没有过多交流,时迁来也不过是泡杯咖啡,有时帮李书棠整理文件,意图明确,他只是来看看李书棠,让自己心安而已。
“物资采购清单?”时迁点点桌上一张表格,“汾西福利院的?”
李书棠思考几秒:“嗯,今年天冷,让人买点过冬的东西送去。”
汾西福利院是秦窈生前一直在资助的,她逝世后,李书棠也每年都会去。
时迁在里面生活过很短一段时间,但不是每个人都对不堪的过去从容看待,李书棠犹豫着问:“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好。”
演出当天,汾西街经过四年的发展已经逐渐繁荣,两人将车停在街角,步行过去。
已进入深冬,路旁的行人都裹在厚厚的大衣里,暖融融的围巾贴着脸,时迁捏了捏李书棠的手,冰凉的温度让他霎时皱眉,随后拉着人放到了自己口袋里。
这下走路都不得不肩碰着肩了。
“很久没来过了。”看到福利院大门时,时迁说。
李书棠弯起眼:“这些年变了很多,几乎所有的楼都翻新过,大门也换过。”
“我知道。四年前我来过的。”
李书棠微怔。
时迁说:“那年你来发物资的时候,我就在对面。”他指了指福利院对面,补充,“看着你又捡回了一个Alpha,提醒我不再是唯一了。”
李书棠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陆小安。
李书棠觉得心似乎被揪了一把。
他伸手摸了摸时迁的耳垂,问:“害怕吗?”
像是跨越时空,在安慰四年前那个不知所措的、慌张的男生。
“哇,飘雪了。”
街头不知哪个小女孩惊呼,李书棠恍然抬眼,在时迁眼睫上捏下一点晶莹的雪花。
李书棠说:“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了,但你就是唯一的。”
唯一接回家照顾过的,唯一手把手教的,唯一开过家长会做过早餐,唯一送过饭......
唯一亲吻,唯一爱的。
时迁攥了把他的手:“我知道。”
回望过去,时迁早就发现在无形之中他的哥哥给他了太多偏爱。
要是没有这些偏爱做支撑,时迁不敢想如何撑过这四年。
物资车比他们到得早,停在门口的广场上,院长两鬓斑白,还很有精气神地组织小朋友们排队。
雪越下越大,李书棠匆匆打个招呼,开始干活,将打包好的物资分给小朋友们。
今年天冷,李书棠特地给每人加了一件羽绒服。
“你喜欢什么颜色呢?”斯文男人蹲在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面前。
小姑娘圆溜溜的眼睛像紫葡萄,她想了会说:“蓝色的可以吗?”
“当然。”
李书棠挑出女孩的尺码,递给小姑娘怀里。小姑娘眼睛眨巴眨巴,从口袋掏出一片从药板上剪下来的含片,“书棠哥哥你吃这个,就不会咳嗽啦,我上次感冒就是吃了这个好的哦。”
李书棠眉眼柔和:“这么神奇啊,谢谢。”
说完,将含片珍重地放进口袋。
一路物资发完,李书棠收到五幅画,一副手套,甚至还有一条手织的围巾。
“孩子们都很热情。”李书棠依旧半蹲着,撑着脸莞尔。
时迁说:“像书棠哥哥这样温柔好看、还会带来很多玩具的,没人会不喜欢。”他顿了顿,“如果是我小时候的话,肯定也会给你送礼物。”
李书棠没否认,借着时迁的手站起来。
“你会给我送什么?”
刚落的雪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月色清冷,两人十指紧扣,在静谧的园子里并肩而行。
时迁思索几秒,认真地说:“会把我当时身上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你。”
“这么好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聊边逛,偶尔会遇上跑动的小朋友,李书棠温声嘱咐他们小心。
“当初决定拆了重建的时候,我就在想,会不会你在哪个角落玩过。”李书棠莞尔,“说不定你小时候我们见过。”
月色下男生琥珀色瞳仁透亮,他说:“见过的吧。”
“我八岁的时候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老师们帮我减免学费和餐费,又给我奖学金后,我就搬回家了。”
时迁看向李书棠的眼神亮闪闪的,仿佛在期待什么。
李书棠夸赞:“那我们小时小时候一定又可爱又优秀。”
不知不觉走到院子里一棵最大的榕树下,树干高耸,盖上薄雪。
时迁说:“这棵树还在?”
“你还记得?院长说这棵树自建院就在,所以当时着重保护了。”
时迁迟疑道:“我小时候在树下埋过东西。”
“还记得在哪吗?要不要挖挖看。”
时迁缓慢地在脑子里搜寻着关于这颗榕树的记忆,在最粗壮的气生根旁蹲下。
“记不太清了,应该在这里。”
李书棠对探寻幼崽时期的时迁相当感兴趣,随机叫来一个小朋友借来小铁锹。
李书棠坚持要亲自挖,他问:“里面放了什么?”
时迁说:“有一张照片,还有一些小时候的玩具。”
李书棠兴味更浓,铁锹一连往下挖了三十厘米,才终于碰到一点硬物。
黑发男人迫不及待地将土层扫去,拿出里面的铁盒。
“真的在。我开了?”
时迁点点头。
铁盒有些锈了,费了些力气才打开,里面果然如时迁所说,放着一些极富年代感的玩具,还有一套水彩笔。
盒子底下垫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一张大合照,李书棠想他们家小时应该是最可爱的。
视线一排排扫去,在触及最中央的少年时候,李书棠讶异抬头:“怎么会有我?”
李书棠再次低头确认,发现了他脖子上挂着的一串手工项链,以及合照最边边上一个白净的小男孩。
尘封的记忆被触碰到开关,水涌一般袭来。
李书棠想起在十四岁的他和李立京因为再婚的事大吵一架,选择了一家母亲生前去过的福利院做义工。
年龄小的孩子们充满童真,但恶意也是常有的事。
李书棠将带来的零食、玩具交给院长,去完厕所出来发现榕树下几个稍高的男孩围成一个圈。
“喂,把你那份给我。”
“新来的不许吃零食!”
“你是哑巴吗?还是被煤气毒傻了呀?给我。”
“你们在干什么?”
少年时期的李书棠远没有如今温和,反而戾气很重,看着就不太好惹,几个男生一哄而散。
李书棠这才看到被他们围在中间的男孩,瘦瘦小小的,漂亮精致的五官在巴掌大的脸上分布,露在外面的手笔还有大片的淤青。
“这是他们打的?”
男生怯怯地看着这个陌生哥哥:“不是。”
是爸爸打的。但妈妈不准他出去说。于是男生在心里默默补充。
李书棠又问:“他们抢你零食,你不会和院长说?”
男孩吞咽了一下口水:“没关系的,我不喜欢吃。”小时候他对小卖铺里的玩具或者小零食露出渴望眼神时,妈妈都会哭着说对不起宝宝,妈妈没有能力。
但只要他这样一说,妈妈就不会再哭了。
男孩下意识以为这样说这个哥哥也会开心。
没想到哥哥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块奶糖,在他眼前左右晃动。
“不喜欢吃吗?”
“嗯....不喜欢。”
李书棠剥掉外包装纸,奶香味裹着糖果飘出,男孩眨着眼睛,李书棠慢条斯理:“真不喜欢?”
男孩渴望地看着,依旧摇头:“不喜欢。”
李书棠坏心眼地挑眉,将奶糖丢进嘴里:“好吧,不喜欢我就吃了。”
男孩点头,坚持:“嗯嗯,我不爱吃的。”眼泪却从圆溜溜的眼眶里留下。
他哭得不像别的小孩那样烦人,只是很安静地流泪,还会自己擦掉泪水,并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哭的。”
李书棠瞬时僵住。
“没关系没关系,不是,你道歉干什么,应该道歉的是我吧。”才十四岁的男生焦头烂额,“好了好了我逗你玩的,别哭了,我还有呢。”
他从兜里又拿出一块奶糖,去掉包装纸塞进男孩嘴里,“别哭别哭,不就是糖,我多的是。”
漂亮的男孩吃着奶糖,还抽抽噎噎的,看着格外惹人怜爱,李书棠突然起了点愧疚心里,说:“还想吃别的吗?我带你去拿好不好?都是我的,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喜欢吃的也可以试试。”
“真的吗?”
“当然。还有,以后有人抢你东西,你要会反抗知不知道?不许说不喜欢就让给别人了,喜欢就是喜欢,不要口是心非,喜欢的东西就要自己去争取,知道吗?唉,我和你一个小孩说什么。”
男孩拉住李书棠的手,认真道:“我记住了的,哥哥。”
那天的义工活动是教小朋友写数字,李书棠耐住性子,挨个教导,到熟悉的男孩时,李书棠偷偷地递给男孩一块奶糖,别人都没有的。
“哥哥,你能教我写你的名字吗?”
李书棠想汉字对于小豆丁而言还是太超过了些,他想起秦窈喜欢海棠,所以连带着他名字里也有棠,于是把住小豆丁的手,画了一朵简笔的花。
“这是我名字里的一个字,你先学这个。”
还没上学的小男孩乖巧点头,模仿着李书棠在纸上留下的笔迹,画到了自己手腕上。
黄昏洒下淡金色的光,在那一天的末尾,小豆丁追上李书棠回去的步伐,认真地将一串手工项链戴到李书棠脖子上。
“谢谢哥哥。”
“不用谢。”少年笑起来,眉眼温柔,他说,“好好长大。”
......
从回忆中抽离,李书棠不可置信:“这串项链是你送我的?”
时迁亦是讶然:“我以为你不会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回去,我第一次分化,陷入无意识的狂暴,如果不是这串项链挡了一下,也许我当时就自己把自己腺体挖了,变成残疾人。”
命运的齿轮兜兜转转在这一刻闭合,李书棠说:“我后面有回来找过这个小男孩,但是我没有问名字,大家也都说没有见过谁有这串项链,想来那时候你已经不在福利院了。”
原来他们那么早就见过面,宿命一样的奇遇让李书棠心跳加快,他问:“你一直记得我,是不是?”
时迁迟疑点头:“在酒吧被关在地下室时,我听到你的名字才闯出来的。”于是就有了李书棠印象里的他们在酒吧小巷第一次会面。
后来在角斗场,也是笃定李书棠内心的柔软,才会向李书棠开口求助。
“原来你八岁就见过我。”李书棠掩面轻啧,摸了把时迁的脸,懊悔。
“应该那时候就把你带回家当童养媳,得少走多少年弯路。”
时迁补充:“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分化成Omega,然后去找你。”
李书棠莞尔,亲了一口时迁脖侧的腺体:“Alpha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