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犹如被砸碎的冰面。
骤然熄灭。
“好好走路。”
辛西娅抬手撑了她一把, 苏昭这才避开跌倒的命运。
皇储语调优雅,不紧不慢地侧首看她。
“看来,我亲爱的妹妹, 已经把礼仪课内容忘干净了。”
“等我们从精灵之森回来, 我一定会为你多增添几门课程。”
又拿这个来威胁她。
苏昭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这种话听得多了, 逆反心理顿时袭上心头。
这一下, 她更不想好好走路了。
环住辛西娅的手臂, 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 都报复性地压到她肩头。
“要什么礼仪老师, 姐姐就不能亲自教教我么?”
苏昭楚楚可怜地挽着她。
“大概姐姐太忙, 在政事面前,我早就失宠了。”
“我连见您一面都难, 更别说,想用这些小事来烦扰您了。”
越靠近夏宫中心,周围廊道内站岗的骑士们, 数量就越多。
在一双双目光的注视下,苏昭毫不避讳地凑近她的脸,质问起尊贵的皇储。
“没办法, 我只好一个人独守空房喽, 可真是寂寞至极。”
辛西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步子渐缓。
本来准备出口应对她的话, 此刻不上不下地卡在喉间, 转而轻缓重复。
“——寂寞?”
寂寞了, 于是要做什么?
寂寞了,当然是需要陪伴啊。
苏昭自认为,自己已经完全做好了铺垫, 顺势引出下一句。
“姐姐不能陪我,我一个人孤苦无依,姐姐总该让我有一些别的慰藉。”
不知不觉中,辛西娅的步子已经完全停了下来。
皇储眉心下压,在眼下投出一道锋利的阴影。苏昭却没觉察,继续眉飞色舞地说着。
“姐姐不在家,我每天站在姐姐房间的露台上,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外面的大花园。”
“天天跟那只贱嗖嗖的树藤精,面对面大眼瞪小眼,我连它身上有几根褶子都数清了!”
苏昭说这些话的意图相当单纯,没有半点坏心思。
毕竟,她虽然喜欢漂亮姐姐,可辛西娅口中的“树藤”,连个人形都没有,自然不会对它有多上心。
“每次我一想摸它,它就溜得飞快,我根本够不到它。”
“等到我对它失去兴趣,它又远远地看着我,悄无声息靠近,故意来勾引我。”
“看得见摸不着,它真的太讨厌了。姐姐能不能把它给我,让我好好摸个够!”
只可惜,她千不该万不该,在提到它的同时,也提到了辛西娅的房间。
伊芙琳留下的香味犹在,辛西娅缓慢抬手,没太认真听她喋喋不休的抱怨。
苏昭柔软的发丝宛如流水,从她指尖荡漾而过,她清晰嗅到了伊芙琳的味道。
辛西娅眸色很深,她捏着她的发,蓦然问:“伊芙琳送你的那只猫呢?”
苏昭贴着她的银甲,姐姐给人的安全感十足。
别说毫无仪态地倚着她,向前走,这一路上走着走着,苏昭整个人都快懒洋洋地窝进她怀里了。
“早还回去了,谁知道现在在哪呢。”
很久很久。
辛西娅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重新迈步,指节微松,终于放走那缕快被绞断的发丝。
苏昭哪儿知道她想了什么,权当她同意了。
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紧紧拽住她的衣袖,不肯松开。
她锲而不舍追问:“既然姐姐同意将树藤送给我了,那就不能再收回去了!”
有月亮花的前车之鉴在,苏昭对此格外警惕。
辛西娅这次回答地很快:“送你了。”
她还特意叮嘱。
“这小家伙虽然看着不起眼,也没什么能力,但木系元素对它十分亲和,所以防御力不错。”
“你可以随身带着它,就当养了只小魔宠。遇到危险把它丢出去,关键时刻,或许可以保命。”
皇储表现得相当矜持,她虽然没说,但苏昭也从她的语气、瞥来的小眼神中,准确地领会到了她的意思。
——瞧瞧,比起伊芙琳送来的、那只没用的波斯猫,她送的树藤可好用多了。
暗戳戳争宠什么的,好傲娇啊。
苏昭被她可爱到了,一叠声应着,顺势往她身上一倒,笑进她的肩头。
辛西娅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的后腰,目视前方,语气听不出喜怒。
“好好走,少撒娇。”
苏昭就仰头,期待地看着她:“姐姐,走路好累,你能不能抱我过去?”
明明苏昭掌下的心跳蓦然加快,可辛西娅依然扶住她的肩,一本正经地提醒。
“站稳了,母亲看到会生气。”
她为她扶正歪斜的肩膀,但她的手一离开,苏昭就又佯装站不稳,倒进她怀里,无辜发问。
“母亲生气算什么?难道不是让姐姐开心这件事,更重要吗?”
辛西娅步子微顿。
她指尖的温度比金属盔甲更冷,却让苏昭的肌肤泛起涟漪。
皇储的唇,悬在她因紧张而滚烫的耳垂上方,她缓慢抬手,挑起她的下颌。
苏昭咬住她滑落肩头的发梢,与此同时,辛西娅缓慢扣住她的后颈。
苏昭感觉自己仿佛被猛兽叼住,充足的安全感,顷刻间转化为不安。
身后的人,反而成了令她不安的来源。
“......姐姐,你做什么?”
而辛西娅只是低头,用覆着冰霜的唇,去暖热她被其他气息沾染的脸颊。
她捏了捏苏昭耳垂,有股酥麻的钝痛感,从苏昭耳垂的软肉,一路游走到尾椎骨。
她的声音很低、很轻。
笑着骂她:“小骗子。”
辛西娅没有一同入内。
一进来,苏昭就闻到,议事厅内,飘满了熟悉的蔷薇花香。
同样的味道,放在辛西娅身上,总还带着一股奶油融化般的暖意。
可放在女皇生活的场景内,似乎统统被料峭的寒风,吹得裹上一层寒霜。
饿了。
苏昭不由摸了摸肚子。
一想到奶油,苏昭就想起从舞会到现在,她几乎都没动过东西。
那该死的束腰,快要将她整个人勒成两半。害得她一整天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况且这一天的心情大起大落,跟坐过山车一样。
情绪波动同样消耗体力,这会儿一松懈下来,苏昭就顿时感觉肚子咕咕直叫。
前面格外热闹。
军机大臣颤颤巍巍汇报战况,低垂的脑袋几乎要插进胸口里。
女皇端坐于王座之上,指节漫不经心轻扣桌面。
对她的提议不置可否。
苏昭东张西望,见众人都无暇他顾。
除了女皇抬头,淡淡瞥她一眼,其他人都没注意到她进来。
苏昭熟稔抬手,朝女仆招了招手,指使她为自己送来甜点。
吃了口甜甜的蜂蜜蛋糕,苏昭也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舒畅地吐了口气。
“所以说——”
穹顶高得令人窒息。
大臣们个个如履薄冰。
女皇放下笔的瞬间,那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宫殿中格外突兀。
仿佛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倏然炸响。
“我们布下的密探,被人拔了个干净,拨出去的斥候全军覆没。”
“忙忙碌碌一场空,损失了众多精英,却什么消息都没探查到?”
大臣的汇报声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喉咙。
她忍不住滚了滚喉咙,艰难开口。
“是、目前确实如此。”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不妥,她急惶惶解释:“只需要再多一点点时间,一点点就.....”
“——嘘”
话未说话,就停滞在女皇骤然竖起的食指前。
上头的气氛愈发沉凝。
女皇优雅地交叠双腿,指节抵住战报。
“我给你们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倘若您不能胜任自己的工作,我也不介意再换位有能力的女士,来做我的军机大臣。”
战报被甩到军机大臣身上。
她猛然一抖。
众人不寒而栗,大气都不敢出。
女王微微后仰,后背倚着高大的王座,她的眼神从桌面上缓缓抬起,扫视下方众人。
每个动作,都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令周围的空气愈发沉重。
看似随意,却让下方的臣子们心跳陡然加快,不敢有丝毫懈怠。
待目光扫到某一处,女皇顿时蹙眉,无奈地挥了挥手。
“都先回去吧。”
大臣们战战兢兢,不停拿手帕擦汗。
底下的苏昭吃得不亦乐乎,吃了一盘又要一盘,吃得唇角都是奶油。
“桃乐丝,过来。”
听见女皇在叫自己,苏昭连忙擦干净嘴。
走上前去的同时,微微侧身,让开对向而来的大臣们。
这群在她面前,自来桀骜不驯的贵族,今日一个个像落败的公鸡,脑袋紧紧埋在胸前。
完全不敢抬头看她,灰溜溜地从她身边飘过。
游魂一样。
苏昭在王座旁坐下。
女皇瞧她一眼,似乎有些糟心:“怎么穿成这幅模样?”
苏昭百无聊赖地转着袖口,褪去那勒死人的紧身束腰,她迫不及待地换上一身冒险者的粗犷装束。
皮质护臂紧紧箍住小臂,里面插着几只格外精致的袖箭,上面镌刻了附毒魔法和追踪魔法。
进来时,守门骑士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
“我胆小嘛,您又不是不知道。”
苏昭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拍了拍护臂。
“就怕这一路上穿得太高调,再有人认出我的身份,把我掳走了怎么办。”
女皇眉头轻蹙,按住桌面。
“不必担心,辛西娅与你同路,她会保护好你。”
苏昭还没来及点头、开口应和,就见她掀过一页文件,忽然问。
“听说,你与精灵族那位年轻的勇士,是挚友?”
苏昭指尖把玩的袖箭,差点弹飞出去。她抬头,仰望王座上的银发美人。
女皇漫不经心翻阅手边的文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比身后的猛兽标本更加危险。
她的神色高深莫测、喜怒难辨,投来的眼神,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与辛西娅简直如出一辙。
“母亲是说希尔达?”
苏昭故作轻松地拨弄了下袖口。
“自从她在魔法学院毕业以后,我们就再没联系了。”
“分别的时候,我们还大吵一架,闹得相当难看。”
“谁给您讲的过时消息,这也能算挚友?”
空气突然凝滞下来。
女皇轻叩桌面,苏昭喉咙动了动,瞥见她的拇指上,带着一枚与辛西娅手上相同的翡翠扳指。
女皇忽然轻笑出声。
“既然如此,等你精灵之森的旅程结束,邀请她来我们家做客如何?”
“你们年轻人的情谊,向来纯粹且珍贵。”
“趁着这个机会,也好将从前的误会说清,免得因为一时年轻气盛,失去一位难得的挚友。”
女皇这番话真可谓意味深长。
苏昭仔细品了品她的语气,再一琢磨话中的问题,不禁沉默一瞬。
这不就是抓人吗?
说得这么委婉。
“亲爱的母亲。”
一念至此,苏昭越想越觉得不安,未免自己理解有误,小心翼翼追问。
“您说的‘邀请’,是让我带着礼物、请柬,亲自登门?”
“还是让您骁勇善战的骑士,趁着月黑风高,强行破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