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走过去, 辛西娅慵懒倚着洞口,微微侧身,优雅地冲她一笑。
洞口狭窄, 苏昭只得擦着她挤进去。肩蹭过她横亘在前的手臂, 惹来辛西娅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她越过她的身子,辛西娅的手顺势放了下去, 指尖轻柔掠过她的耳廓。
晃动的耳坠被她荡起, 又撞回来, 在苏昭耳垂上来回起舞。极其轻微地牵动耳洞, 带起一点钝痛。
苏昭本能心悸了下, 强忍住回头的冲动。
只听到辛西娅体贴地关心一句:“小心点。”
端得是温柔如水。
苏昭没应声。
她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辛西娅微妙的态度, 总像是在无形之中,暗示出了什么让她感到不安的因素。
偏偏苏昭越想逼迫自己, 赶紧找出这团乱麻的开端,却越难梳理清楚自己错综复杂的心事。
脑海深处熟悉的痛楚又翻涌上来,苏昭无意识按了按眉心。
像有一座冰山伸展出锋锐的棱角, 不断碰撞着她的精神海,誓要在里面掀起狂风巨浪。
苏昭刚往里踏了一步,就被这股疼痛带来的晕眩感创到, 不得不扶住洞口, 稍稍垂首歇了口气。
辛西娅在她身后柔声问:“你没事吧?”
好像是担忧和关心。可苏昭总能从中感受到一点意味深长。
“......没事。”苏昭捂住胸口,胸口忽然开始狂跳, 后背很快渗出汗意。
辛西娅松开的藤蔓仿佛一条小蛇, 悠悠摇晃着, 上面凝聚的冰凉露珠,在苏昭垂首往里看的瞬间,顺着她敞开的后颈滴了进去。
一点寒意, 倏忽滚过通红的耳畔,烙印在炽热的肌肤上。
冷热交替。
狂乱的心跳与大脑深处的躁动,产生了一瞬共鸣。
身后,辛西娅幽深的目光,忽然让苏昭难以忍受。
不等她再开口,展示她那让她难受的体贴,苏昭就直起身子,挥开细密颓败的蛛网,径直朝内走去。
从外面看,这颗巨树无疑很大。
可真进入其中,才发现,树身几乎全被蛀空了。
一线浅浅的天光,从疏密枝丫间艰难泄露过来。只有极少数幸运儿,得以短暂窥探向下的小径,又很快被粘稠浓密的黑暗吞噬殆尽。
眼前的洞窟幽深得令人不安。
越往里走,能见度越低。
仿佛正沿着蜿蜒向下的阶梯,步入一个庞大的地下巢穴。
苏昭逐渐放缓脚步,辛西娅从身后递来一个小小的照明魔法道具。
苏昭接过来,借着微弱的光亮,凑近墙壁查探。
她身体两侧朽败的树干,不知何时消失了。似乎正像她感受到的那样,她们已经顺着地面走入地下。
从树洞陷落入地下洞穴的过程中,碎土不断窸窣抖落。更深处的黑暗中,隐约传来微弱地、敲击地动静。
咚。
窸窸窣窣。
苏昭若有所觉地抬头,一把碎土从头顶猝不及防抖落。
坑道狭窄,即便她已经尽力侧首躲避,可空间本身容不得她过多腾挪,依然被洒了满肩尘土。
咚。
又是一声。
紧跟着,是更多、更密、更繁复的声响,宛如数不清的虫足扒拉土壤,听得她头皮发麻。
苏昭缓慢拭去颈侧的湿土,驻足观察。
辛西娅凑了上来,笑着摸了摸她的侧脸,“我还以为有虫子掉下来了呢。”
苏昭没吭声,她的手被辛西娅握进掌心。
苏昭没动,任由她冰凉的手探过来,擎了一只手帕,温柔擦拭掉她被弄脏的脖颈。
她的手很冷,苏昭无声吞咽了下,直勾勾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黑暗似乎放大了情绪。
无论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猜疑,试探,怀疑,狡诈。潜藏的,一触即发的危险。
两人之间只隔着那盏小小的灯,辛西娅的眼眸在黑暗中愈发幽深。
反射的那星亮光如一线寒光。
冷冰冰,硬生生。
她用力擦拭她的脖颈,手下就是苏昭的颈动脉。
她在想什么?苏昭忍不住揣摩。
她能听到她急促的心跳吗?
苏昭同样在想。
她会发现她的紧张吗?
苏昭感到喉间干渴,喉咙忍不住又滚动了下。
辛西娅更凑近了些。
苏昭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看到她微微上翘的唇,殷红如血,扎得她眼睛疼。
她垂下来的睫羽遮住了情绪。
辛西娅会突然用力掐住她的脖子吗?
苏昭觉得这样不符合辛西娅死要体面的性情。但她还是抬臂,无情挥开她的手。
“好了,没关系。”
手帕轻飘飘垂落下去,被弄脏的一角晕染开一点红晕。土壤像凝固的血,在头顶和地下躁动地翻涌。
苏昭看得心烦意乱,踩着手帕转身,刻意放柔语气。
“我可不像尊贵的皇储殿下那样,有严重洁癖。”
辛西娅只轻轻笑了一声。
苏昭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一步,她下意识回头。
浓郁的黑暗,已经吞噬了她先前站过的地方。那截白花花的手帕,只剩可怜的一角,灰头土脸地垂了下去。
像被污血污染、侵袭、吞噬。
只是苏昭一眨眼的功夫,就在她视野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苏昭早就认出来了,无论是头顶洒落的,还是地上堆积的厚厚一层细土。
整个虫窟周围,都是幼虫吃多了能量,却无力消化,只好排泄出来的固化能量。
吃掉如此庞大的能量,该有多少虫族诞生?
这个问题,单单一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走吧。”
辛西娅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眼,不知道有没有觉察到,只柔声催促。
“再耽搁,我们就赶不上等会儿的好戏了。”
苏昭将照明工具换了只手,摸了摸微微发紧的耳垂:“......嗯。”
她听到自己镇定的呼吸,和一紧一缩的心脏。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与头顶愈发聒噪的窸窸窣窣声,逐渐重合。
虫子当然是吃人的。
她的理智有条不紊进行着思考。
整座精灵之森生机凋敝,苏昭当然不会以为,这些只是单纯的意外。
她怀着满腔希望而来,如今一瞧眼前凄惨的状况,一颗心直直坠入谷底。
这座虫窟里,究竟藏了多少虫子?
有句话说得太对了,如果在周围发现一只蟑螂,说明家里,早已经成了蟑螂窝。
伊芙琳带走了一只,她在虫窟外捏死一只,情况只会比她所想地更加糟糕。
苏昭一路没忘记存档。
与此同时,她翻开系统道具和技能栏,指尖不断划过一个个道具,审视着功效,试图从中找寻出能够破局的东西。
【心弦共振】
这个读心技能的效果简直鸡肋,只能在指定对象心绪激荡时使用,且只能听到模糊的心声。
苏昭指尖犹豫地抬起,用余光瞄了眼辛西娅,评估着对她发动技能的可行性。
但瞧对方平静的模样,苏昭还是按捺下了这个想法。
或许之后有用呢。
苏昭滑进下一个页面。
在发现这个游戏内的魔法大陆,有可能是真实世界后,苏昭对这些道具和技能,都兴致寥寥。
就像辛西娅说的那样,再好的东西,那也是别人的。东西不能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始终会让人感到不安。
用过的卡、NPC专属权限,恶魔徽章。
好像一个比一个没用。
苏昭只得放弃。
越往里走,空间越开阔。巨大的洞穴宛如蚁巢,整整齐齐排列。
苏昭知道这帮家伙的习性,一路行云流水,很快找到繁育的地方。
这里孕育了一只虫母。
半透明的壳,微微发亮。透过虫壳,能看到虫母凝脂般嫩滑的虫足,很漂亮,精致如艺术品。
周围散乱了一地干涸的虫尸,能量都被祂吸收完了。
苏昭胃里翻江倒海。
“......是一整个完整的族群。”
是即将发展成,曾经那个差点毁灭星际的杀器。
早在发现伊芙琳心脏中,那枚明显有生命力的高等虫族虫卵时,苏昭就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
可现在的状况仍让她感到无力。
苏昭嗓音干涩:“虫母和她的高等伴生族群。”
比起无思想、只凭本能的低等虫族,高等虫族的智慧并不输于人类。
在族群自生近乎亘古的传承记忆中,祂们早已精通狡诈、欺骗、口蜜腹剑等手段。
它们像最有效率的蚂蚁一样,分工明确,一切遵从虫母意志,为了整个族群的未来,不惜吞噬毁灭一切生物。
头顶窸窣的动静渐渐停滞了下来。
听惯了这动静,乍然安静下来,反倒令人生出一种反常的不安感。
一片死一般的静默中,苏昭手中微弱的光如同飘摇的烛火,被四面八方包围的黑暗侵蚀。
苏昭本能往后靠了靠,几乎能感受到辛西娅的体温透过薄薄衣料,弥散在她的肌肤上。
哪怕两人之间互相猜疑,辛西娅说不定是比虫族更危险的存在。
但在这种时刻,苏昭还是本能地渴望同类的体温。
耳旁清浅的呼吸微不可闻,但这已经够了。
苏昭脊背贴上她的肩,辛西娅自然而然环住她的腰。
两人都怕惊动黑暗里的存在,勾着耳朵咬悄悄话。
辛西娅:“看到祂,怕了?”
苏昭摇头:“不怕。”
辛西娅笑了下:“别担心,我一直在。”
话里几分真假尤为可知,最简单的话也像意有所指,但她的存在,确实给苏昭带来一点慰藉。
虫壳在黑暗中散发出莹润白光。
苏昭出神地望着祂。
比起伊芙琳胸口的那只,只能在荆棘之冠和伊芙琳的对抗中,艰难吸取能量。
眼前这只虫母吸收了太多供养,显然已经到了诞生的边缘。
看着看着,苏昭喉间干渴,喉咙不自觉滚动,口腔分泌出唾液。
突然升起的旺盛食欲,像针扎着胃壁,疼得她胃壁痉挛。
连带着,大脑深处的刺痛感也一下膨胀起来。
辛西娅摸了摸她发白的脸颊,语调温柔:“怎样才能杀了祂?”
“杀不了。”苏昭强忍住上前的冲动,这家伙对她似乎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虫母与整个虫族性命相连,一旦杀掉祂,所有虫族都会暴动。”
“愤怒的虫潮会在死亡降临之前,拼命吞噬掉一切能量,用以延续生命。”
辛西娅顿了顿,“没有别的办法吗?”
苏昭能感觉出她的失望,可在星际时代,一旦有虫母诞生,一般都会撤离全部星球居民,动用轨道武器,轰炸掉整个星球。
她疲倦地按了按眉心,无奈道:“动用禁咒,直接炸掉整个精灵之森?”
想也知道,精灵们不可能同意。
这可是精灵族赖以生存的信仰之地。
“......先走吧。”
苏昭从辛西娅平稳的语气中,完全听不出她的心绪,“庆典要开始了。”
回去的路上,平静得格外异常。
还没到精灵族族内,远远的,风就带来悲怆的泣音和混乱的喧闹。
从语无伦次的只言片语中,苏昭听到了这场好戏的始末。
精灵女王遇刺刺,女王冠冕上,那枚最重要的树心被人夺走,圣树因此倒塌。
庆典顷刻成了葬礼。
苏昭尚未见过一面的精灵女王,永远没机会再见了。
突发情况来得猝不及防。
苏昭甚至来不及消化完接受到的信息,就看到前方几个精灵在自相残杀。
“这帮混蛋一定是被魔鬼污染了!”
“一定是肮脏的恶魔蛊惑了她们!”
苏昭听到圣廷侍从们在声嘶力竭吼叫。
可她们引以为傲的光明魔法,在这帮“黑暗异端”面前毫无作用。
圣洁的白光如日光倾洒下来,可这些退化成野兽、不畏生死疼痛的怪物,毫无所觉。
正以赤裸裸的兽态,拼命撕咬啃噬同伴。
苏昭只看一眼,就明白了。
“她们已经被虫母逸散的力量污染,成了高等虫族的寄生体。”
辛西娅定定看了片刻,转头来看她:“有办法救吗?”
整个精灵族都陷入混乱,到处是绝望的哭嚎。这是苏昭曾经看过无数遍的悲剧,如今也降临在这片神眷之地。
苏昭垂下眼睫,掩去复杂情绪:“救不了。”
辛西娅追问:“有办法避免吗?”
“不要受伤。”苏昭忽然来了精神,用力拉起她的手,引导着她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认真告诫她。
“一旦受伤,就有可能被虫子趁虚而入,吃掉大脑。”
辛西娅一怔。
她的手虚虚停在她太阳穴旁,小心翼翼碰了碰她太阳穴凹陷下去的位置,指尖的触感轻得像蝶翼擦过。
苏昭无法形容她这一刻的表情,带些些许恍惚。
她猜不到辛西娅在想什么,但能从她珍视的动作里,看出一点难得可贵的,褪去了坚硬外壳的疼惜。
四目对视,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苏昭有种想用读心技能,窥探她此刻在想什么的冲动。
但没等她付诸行动,辛西娅就放下手。
皇储的温情向来转瞬即逝,翡翠扳指冷硬地擦过苏昭眉骨。
她捏了捏她耳垂上的坠子,侧首看向不远处的圣廷诸人。
“我有事处理,你先跟她们一起,保护好自己。”
苏昭点头。
她注视着她离去,悄悄回到圣廷队伍中。
局势一片混乱,谁都没注意到,圣女刚刚正在和她们的死对头混在一起。
“圣女平安无事!”
一见苏昭,圣廷侍从们顿时欣喜若狂。
艾丽卡刚甩脱兰斯特城的黑魔法师们,转头听闻精灵女王的噩耗。
还没消化完信息,紧跟应付发狂的精灵,整个人焦头烂额。
见到苏昭回来,她连忙迎了过来,简直像抓住救命稻草。
“走!这地方根本待不下去,精灵族的烂摊子留给她们自己处理,我们先脱身回去!”
要不是为了借精灵族的力量,在偌大的森林中寻找失踪的圣女。
眼见这地狱般的疯狂乱象,艾丽卡绝对二话不说,直接走人。
来不及盘问苏昭去向,一行人废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甩脱纠缠,飞速离开。
可刚走几步,苏昭一抬头,斜刺里,一个浑身是血的精灵踉跄着向她倒来。
“是我朋友!”
苏昭赶忙用圣光拦下圣廷的攻击,一眼认出了这是森林中惊鸿一瞥,曾送给她甜甜果的精灵。
在饱受精灵族对人类的敌视和恨意后,苏昭再度见到了这位唯一对她怀抱善意的精灵。
“你怎么了?”
苏昭紧紧搂着她,看到她胸口直直插着一柄箭,腹部似乎被利刃剖开。
血太多了,混着破损的内脏,顺着精灵坦露的胸腹流淌下来。
苏昭松开手,艰难地用肩膀撑起她下滑的身体,下意识空出自己的双手去接去搂。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手上的动作僵硬却有条不紊。
她搂了一把,又一把。柔软的肠子在她掌心微微跳动。淡粉色的一片,柔软滑腻。
太烫了,烫得她几乎搂不住。
“没用的,不用白费功夫。”
受到这么致命的伤势,可这个精灵似乎没多少痛觉。
她没喊痛,神色平静,只是紧紧抓住苏昭衣袖,似乎生怕她松开自己。
苏昭被她拽着,动作只好慢了下来。
她终于彻底看清了这只精灵的模样。
桀骜的眉眼下,是一双亮得惊人的眼。像一头凶猛的黑豹,盛满了不驯的野性。
她亲亲热热地唤她:“挚友!”
精灵笑弯了眼,语气熟稔热烈,仿佛自己依然活蹦乱跳,仿佛她们早就见过无数次面。
仿佛她们早在一次次并肩作战中,缔结了不可磨灭的情谊。
她蜜色的胸膛剧烈起伏,下巴脱力地搭在苏昭肩上,呼出的气息格外灼热。
“不要害怕,树婆婆早就预告到我的结局了。”
苏昭怔怔望着她,下意识环住她的手臂,给她借力的余地。
视线从她胸口贯穿的箭矢上转开,苏昭才看到自己被血涂红的指尖,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有一件事想请求你。”
精灵右手紧握着一把小刀,不等苏昭回应,她就迫不及待抬手,稳稳剖开自己的胸腹。
“你做什么!”
苏昭睁大眼睛,惊呼还没出口,连串的血珠就顺着刀柄,滚落到她手背上。
她猝不及防伸出的手,无法阻止精灵决绝的行为,只能僵硬地停在半空。
“......你说。”
精灵的手却很稳,她在血肉模糊的腹腔中翻找片刻,递来一枚带血的果实。
果实芳香馥郁,表面甚至还流转着花蜜。苏昭嗅到一股浓郁的、几近糜烂的甜香。
先前被她强行压制下去的渴望,蓦然浮了上来。
胃壁似乎整个翻搅过来,连尾椎骨都重新泛起痒意。
“挚友,这是我的生命果实。”
精灵面色惨白,但依然能看出那份热烈的赤诚。她艰难抬起手臂,扣住苏昭后颈,将东西递到她唇边。
她失了血色的唇微微蠕动,吐息擦过苏昭耳侧。
嗓音喑哑却清晰。
“吃掉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