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为何昏睡?”
苏昭几乎下意识喃喃出声, 目光不自觉地被她吸引,停顿在冰美人的面庞上。
待反应过来,她才发现, 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倾身下去, 一手撑上床沿,指尖几乎要碰到那殷红的唇。
昏暗的房间内, 唯有几盏烛火不稳地跳动着。
光影在伊芙琳脸上明明灭灭, 她长长的睫羽微弱颤动, 在眼下投出浓密阴影, 跟随光影的变幻不断起伏, 仿佛其主人正在浅浅呼吸的频率。
苏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直到指尖猝不及防蹭到她的肌肤,苏昭才陡然清醒过来!
嗯??
苏昭像被烫着似地, 猛然起身。
究竟她是魅魔,还是伊芙琳是魅魔了!
她捏了捏自己滚烫的指尖,突然有些怀疑自己的魅力值来。
明明这家伙乖乖躺着, 连动都没动,怎么偏偏对她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尤娜站在床的另一侧,满脸疲倦。不等苏昭追问, 她便主动将伊芙琳昏睡的始末细细道来。
“圣女昏睡得十分突然, 那日主持晨祷时,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下高台, 让整个圣廷措手不及。”
“尽管教皇冕下第一时间严令封锁消息, 可当时在场的教众太多, 仍走漏了风声。”
苏昭下意识探出精神力,精神力如同细网般,穿透伊芙琳的身躯。
如同苏昭的视线探了进去。
她“看到”她敞开的胸膛里, 躺着一汪莹润的蓝光,柔柔的,宛若水波。
那颗蓝宝石温柔嵌在她的心口,犹如伊芙琳的心脏,正伴随她的呼吸,噗通一跳,又噗通一下,伴随她微不可查的呼吸,十分微弱地搏动着。
仿佛最后的回光返照。
尤娜轻轻叹息。
“在此之前,圣女已经第三次尝试呼唤至高圣主,并且得到回应。她一倒下,教众宛如失了定海神针,圣廷上下瞬间人心惶惶。”
苏昭安静望着这抹蓝光。
费西对她讲过,伊芙琳一倒下,教众都觉得神抛弃了她们,圣廷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强收拾惨剧。
她听着尤娜的话,心神却全沉浸在眼前这片荡漾的水波内。
与其说那虚无缥缈的圣主,抛弃了子民。苏昭倒觉得,眼前伊芙琳这颗赤诚的、别具一格的心,反倒显得格外有神性。
它的光那么柔和,像一只蓝色的眼眸,平静又温柔地注视着苏昭。
它对她没有丝毫防备,只有全然的接纳。
她很虚弱。
苏昭感觉到了。
伊芙琳看着只是睡着了,可内里已经快要油尽灯枯。
耳坠微微一烫,辛西娅的声音直接传入脑海。
“尤娜当然不可能告诉你,她尊敬的圣女阁下,最大的秘密是.....”
“她根本不能算是人类了。”
苏昭一怔,眉梢不由微蹙。
辛西娅慢条斯理讲述。
“伊芙琳是个落难的孤儿,被圣廷发现时,几乎已经要冻毙在帝都漫长的寒冬中。”
“她在濒死之际,觉醒了圣光,圣廷循迹赶来,固然惊喜。可伊芙琳只剩最后一口气。眼见希望就要从眼前溜走,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将她置于神器之内。”
“也就形成了这种奇特的共生关系。”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苏昭忍不住打断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耳坠。
这东西存在一日,辛西娅对她的极端控制欲就能得到体现。
苏昭悄悄在心里暗骂一声,但辛西娅淡淡一笑,舍弃了之前的话题。
“你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
“任何外来的能量都会打破平衡,只有纯粹的圣光之力,才不会毁坏核心。”
“倘若想强行取出神器核心,你就必须以圣光之力,剖开伊芙琳的胸膛。以圣光包裹着核心,取出来,伊芙琳就会死去。”
说到这儿,辛西娅顿了顿,语气淡漠。
“在这之后,伊芙琳的灵魂消逝,残躯所剩的能量,将会被审判之冠彻底吞噬,成为它的最后养料。”
苏昭沉默着,指尖轻轻按了按伊芙琳的手臂。
她的肌肤散发出微微热意,淡青的血管似乎在苏昭指下跳动。
鲜活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让她难以想象,剖开这个活生生的人时的感觉。
辛西娅又谈起另一件事。
“日蚀将至,伊芙琳曾向精灵族圣树求教,她此行回来,便暗地里找到我,与我提出结盟。”
“她这人,孑然一身,全无软肋,我自然不可能信她。”
苏昭安静听着,对辛西娅的选择毫不意外。
她这位姐姐野心勃勃,疑心甚重,伊芙琳贸然上门,她自然会怀疑这是圣廷想要离间她与女皇的计谋。
双方都在相互算计,辛西娅肯定也没少打过伊芙琳的主意。
“但结盟一事提出不久,伊芙琳出事的消息就传到了夏宫。”
“圣廷严防死守,拼命捂着消息,不敢泄露。我百般查探,都查不出问题。如今借你之眼,亲眼所见,才确定她当初提出结盟的诚心。”
“倘若她能醒来,有你作为媒介,或许......”
辛西娅语调平静,苏昭听不出她的心绪,只是心弦莫名被触动一瞬,掀起微弱涟漪。
她不自觉地再次俯身,靠近伊芙琳苍白的脸,下意识放轻了呼吸。耳旁,皇储的轻叹只有一瞬,很快转冷。
“没有或许。死去的她,比活着的她更有价值。”
苏昭稍稍一想,便懂了她的意思。
物是死的,人是活的。兵器一旦有了思想,必不会全然受人控制。
而对于辛西娅这种掌控欲极强的人,绝不能容忍武器有自己的意志。
既然能有更好的法子,轻松得到审判之冠,辛西娅可不会多此一举,好心让苏昭去救她。
“审判之冠到底有什么用?”
苏昭再次问出这个关键问题。
辛西娅沉默须臾,淡淡道:“据说,那是圣女与圣主沟通的关键。”
苏昭懂了。
天灾即将降临,这帮家伙们准备搞一搞玄学因素,将希望寄托给虚无缥缈的神明了。
人在绝境时,总会不太理智。
不过这本就是个玄学的世界?或许真有所谓的神明呢?
作为外来人,苏昭没什么想说的,也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指尖蹭过伊芙琳手臂,离那片蓝光更近了些。
温顺的蓝光光点再次活跃起来,跳跃着,仿佛早就认识她,轻而易举地与她的精神力接纳、融合。
与此同时,苏昭能清晰感受到,这些蓬勃的力量,正在逐步转化为自己的一部分。源源不断地汇入自己的精神海,不断充盈着自己的力量。
可与之相对的,是支撑着伊芙琳生命的力量,加速衰竭下去。
她的脸色愈发惨白了。
苏昭仔细估算了下,自己要是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完,甚至可能要不了一个月时间。
届时,她的力量一定会更上一个台阶,或许再度面临强悍的辛西娅,都能跟她拼上一拼。
当然,苏昭也冷静思考过,辛西娅在发现了她的圣光天赋之后,如此迫切叫她前来圣廷,是否也存了拿她喂养审判之冠的意思?
辛西娅当然做得出这种事。
只是现在她还得依仗她,需要她,所以才会用亲昵的语气哄着她,把算计藏在温柔的壳子里。
尤娜急切地追问:“圣女能醒来吗?”
苏昭收拢心神,转过头来。尤娜望着她的眼神满是希冀,苏昭微微阖了下眼,平静回应。
“圣女的力量已经快要枯竭了。”
面对她时,苏昭自然不能说出真话,她半真半假地说。
“我可以尝试为她补充一点圣光,让她能够坚持得更久一些,再为你们争取一些时间。但是想要直接唤醒她的话,恐怕我无能为力了。”
尤娜身子一颤,难掩失望,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出来:“真的没办法了吗......”
她低低喃喃自语,仿佛被最后一根草压死的骆驼。哪怕极力克制,无力感仍从佝偻的腰身下露了出来。
“......连圣光也不行吗?”
她慢慢弯腰,指腹轻柔擦了擦伊芙琳脸颊。
“我的小伊芙琳啊。”语调悲哀。
苏昭都忍不住微微抿唇,别过脸去。
趋之若鹜的力量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如此丰厚的一笔资产,其具备的价值,甚至可能要胜于帝国科学院最新出品的基因药剂。
如果要在陌生的圣女性命,和变强的机会之间作出选择,苏昭当然不会有丝毫犹豫。
更别说,这只是个游戏,圣女伊芙琳,不过是游戏内的NPC、是一串数据罢了。
可那片蓝光还在她的掌心摇晃着,忽明忽暗,温柔地闪烁。仿佛一双眼眸,无声注视着她。
苏昭松开手,忽然意兴阑珊。
“圣女的身体会自发排斥外来能量,今天就到这儿吧。”
尤娜勉强振奋精神,声音沙哑,郑重跟她道谢。
苏昭望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明明什么都没有,那股力量早已汇聚到精神海内,她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柔柔的、宛若水波般温柔宽广的接纳感。
“心软了?”
耳坠又烫了起来,辛西娅语气似笑非笑,含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警告。
“我可不知道,原来你是这么善良的人。”
苏昭没吭声,安静移开位置,看着尤娜轻轻握紧伊芙琳的手。
那双手相当好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指尖透着一点淡粉,生机勃勃,看着像是活人的手。
活人的手?
苏昭头疼地敲了敲脑袋。
当然是活人,伊芙琳还没断气呢。
可能是这游戏的真实性太强了,很多时候,苏昭都会觉得,这些游戏NPC,都是活人。
跟着尤娜往回走时,苏昭试探性问她:“圣女不是地位尊崇吗,怎么住在这种简朴的地方?”
尤娜简单解释了下圣廷内的派系斗争,这些内幕当然不好外传,但一来,圣廷肯定不会放过圣光持有者。
二来,苏昭能看出,经过今天的事后,尤娜对她多少有几分感激和亲近。
出于投桃报李的心思,她讲得很细致。
哪怕苏昭是对圣廷完全不了解的人,也能听得出来,她在隐晦提醒她,她的处境并不安全,激进派只是想将她当成工具。
未免她起疑心,初来乍到,苏昭并未表现得太过热情,表露出拉拢意图。乖乖扮演着自己单纯懵懂的样子,连连点头。
临别时,尤娜突然拉住她的手腕,“日蚀将至,我们真的经不起内斗了,这样只会不断消耗属于我们人类自己的力量。”
苏昭心中一凛,歪头看她。
几乎要以为,她看透了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
“我们人类自己的力量?”
尤娜语气低落,视线沉沉垂了下去。
“我们人族本就式微,各方面不如异族天赋异禀。因而得付出加倍努力,才能在四面环伺中站稳脚跟。可偏偏......”
她注意到苏昭茫然的眼神,不禁哑然失笑,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是小伊芙琳常说的话,不知怎的,见到你,就下意识讲了出来。”
苏昭对圣女的好奇心更强了。
伊芙琳似乎很有大局观,目光不止局限在圣廷内的争斗,她看到的是整个人族兴衰。
如果是这样,她想找辛西娅结盟之事,反倒能说得通了。
不是背叛圣廷,只是想整合力量,共同应对日蚀危机。
辛西娅似乎在忙,魅魔也没再捣乱。送走尤娜,苏昭终于松了口气,安心合上眼皮。
只是没想到,刚进入梦乡,眼前的景象就变了。
她竟然来到一处惨烈的战场之上!
人类城池在黑潮冲击下摇摇欲坠,魔法在天际炸开,圣光劈开黑潮,冲刷出一条血路。
而在汹涌的人群中,苏昭一眼就注意到圣女那头如月光流泻的白发。
冷的眼,红的唇,她垂眼看来,冷然扫过战场。
冰蓝色的眼眸像一汪结冰的寒泊。
漂亮!漂亮美人!
苏昭连连冲她招手,几乎想抛弃矜持,为超A超飒的姐姐狂吹流氓哨了。
这意气风发、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
怎么不比躺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好上千百倍啊!
可美人的视线遥遥穿透她,仿佛穿过一片虚无。
苏昭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双如冰般冷冽的蓝眸,不偏不倚地锁定战场中央,那头庞大狰狞的怪物。
苏昭招摇的手臂僵住,雀跃的心情瞬间熄灭。
一颗心仿佛坠入冰窖。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反复确认那头怪物的形态。
那巨虫体长足有十五米上下,十对鳌肢如刀锋般展开,泛出金属质感的寒光。浑身覆盖鳞甲,口器淌出粘稠毒液。
低等虫族,夏科特虫。
嗜血,吃人,坚韧,剧毒。
没有智慧,只有毁灭本能。
那是苏昭曾经驾驶机甲,在星际战场上厮杀过无数次的虫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