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西娅恼恨的究竟是, 自己的专属称呼,从其他人口中逸出,还是伊芙琳到来的这件事, 苏昭不得而知。
可皇储温和的笑容, 有一瞬维持不住,是实打实的事实。
她沉默的时间, 已经超出礼仪, 宾客们嘈杂的吵闹逐渐沉寂, 连乐师都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气氛, 颇具情调的舞曲慢慢减缓下来。
偌大的正厅一时静谧到极致。
“可能姐姐太忙, 忘了我提前跟您报备过这件事。”
苏昭头皮发麻, 虽然没有底气,谎话说得却像真的一样。
她提起裙摆优雅上前, 握住伊芙琳的手,代替辛西娅迎接她:“我亲爱的贵客,请随我来。”
圣女声名远扬, 在场的贵族们大多都认出她的身份。眼神狐疑,目光在辛西娅与苏昭之间,来回切换。
辛西娅已经收回视线, 对身侧的邻国公主淡淡一笑, 再冲乐师们颔首:“继续吧。”
轻快的舞曲重新奏响。
冲淡了沉凝气氛。
在以宗教为禁忌的国度,世俗贵族们, 对圣廷的态度异常复杂。
一方面, 因为圣廷一手遮天般的权势, 对其又敬又怕。
另一方面,但凡稍微有点野心的,都跃跃欲试地, 想要接触圣廷,希望能借来部分力量,化为己用。
伊芙琳对这些全然无视,苏昭更不会在意贵族们的试探打量。
她带着伊芙琳,穿过舞池,来到另一侧的用餐区。
人群遮住大半居心叵测的视线,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这才消散。
苏昭无声松了口气,挽住伊芙琳的手臂,倚住她的肩膀笑道:
“姐姐你瞧,她们看你的眼神,好像快要围过来,将你吞吃了一样。”
摄于女皇之威,即使对圣女再感兴趣,贵族们也不敢在这种场合公然放肆。
贵族们只是遥遥举杯,向伊芙琳和苏昭点头示意,并不敢当着皇室的面,贸然上前接触。
苏昭对她们的小心思心知肚明,只是在她看来,这帮人纯属抛媚眼给瞎子看。
圣女对这些权力之下的弯弯绕绕,丝毫不感兴趣,视线始终只在苏昭身上,完美满足了她那颗想要炫耀的虚荣心。
伊芙琳避开她的发饰,小心揉了揉她的脑袋:“我看到了你爱吃的樱桃派。”
赤裸裸的在意和偏爱。
苏昭其实有很多话想问。
比如问她,姐姐你到底是怎么出宫的?
姐姐,你的礼服是从哪儿来的?
姐姐,请柬你是什么时候拿走的?
姐姐,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姐姐,你为什么要提前离开?
苏昭怀揣了一肚子疑问,可真与伊芙琳欣喜的眼神对上,又觉得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没那么重要了。
她的欢喜是真实的,她为此付出的努力是真实的,这个结果是真实的。那么过程如何,又何必刨根问底?
苏昭松开她的手臂,心情灿烂,执起她的手,弯腰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
“那么,我亲爱的骑士大人,请为我带回我想要的战利品吧。”
她俏皮地冲她眨眨眼。
吻烫得令人心惊。
伊芙琳垂眸看她,倒没有嘲笑苏昭的举动幼稚,只是在苏昭收回手时,反握住她的手。
在堪称瞬间的停留中,苏昭感觉到,她的指尖若有若无地,顺着她的手腕内侧,慢悠悠滑进她滚烫的手心。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苏昭触电般收回手。
耳根发烫。
人群熙熙攘攘,无数道视线如芒在背。两人在数不清的眼睛的注视下,光明正大进行暧昧。
伊芙琳轻笑着抚胸回应。
“遵命,我的主人。”
伊芙琳的背影消失在视线的刹那,苏昭抬手,抚摸自己快要烧起来的耳垂。
那口闷在胸口的气,终于能悠悠然吐出。
姐姐现在越来越会撩了。
好快乐!她喜欢!
姐姐多来!
苏昭恍惚间抬头,却恰好与辛西娅的视线撞上。
心顿时一紧。
皇储正望着她,那双碧绿的眼眸冷漠幽深。她的脸上带着恰好到处的笑意,神色高深莫测,让苏昭捉摸不透她的心情。
她礼貌附和着身旁宾客的话,同时对苏昭举杯。
朝她轻轻笑了一下。
生气了。
看起来姐姐气得不轻。
苏昭被她看得后背发毛,本身就做贼心虚,这会儿更担心,她有没有看到伊芙琳的小动作。
手里的酒杯倏忽沉重如山。
她将其放入侍者的托盘内,与此同时,悄悄挪动一步,用廊柱挡住辛西娅望来的视线。
就有那么一点掩耳盗铃的味道。
苏昭缩在背光的阴影内,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同时点开好感度系统。
正好看到,她亲爱的姐姐、帝国皇储的好感度。
正在以跳楼机的速度坠落。
数字迅疾变动,每跳动一次,苏昭的心脏也跟着心惊胆战跳动。
她屏紧呼吸,拳头不自觉捏紧,眼睁睁看着它从80,一路飞速降到10。
然后升上80。
再降到10。
再上升。
再下降。
把苏昭玩得死去活来。
苏昭心灰意冷。
苏昭面无表情抬眼,远远的,还能看到尊贵的皇储与人亲切交谈。
举止从容,笑意盎然,在社交场内游刃有余穿行,周到地照顾到每一位宾客的情绪。
仿佛内心的阴暗情绪,只存在于苏昭的想象内。是她对她相当冒犯的臆测。
......好吧。
皇储演技甚好。
苏昭都想为她鼓掌了。
苏昭心如止水地关掉系统。
可是她再一抬头,就看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一道身影笼罩,影子的主人,悄无声息绕到她身后,撩起她一缕头发。
她温声笑道:“少在这儿躲懒,今天,你可是宴会的主角。”
苏昭头皮猛然一炸。
“姐姐怎么......”
她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在发丝被扯断的惊呼中,不自觉抚了抚手背上竖立的汗毛:“姐姐怎么还是这么神出鬼没的。”
皇储温柔的笑眼,让苏昭想起自己之前,被迫试穿二十套礼服,差点闷死在蕾丝堆里的惨剧。
整整三大架衣服,要说不是辛西娅夹带私货,为自己谋利,她才不信。
那时,辛西娅借着衣服的借口,慢悠悠从苏昭身上收回多少利息,暂且不表。
这会儿,她的手又按在她肩上,光明正大地撩起,那已经摸过数次的肩带。
“是妹妹自己想事情,想得太认真了,这才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
舞曲已经奏响。
“来吧,我亲爱的妹妹,”辛西娅弯腰,朝她优雅伸手:“今晚第一支舞。”
她要做她的舞伴。
苏昭硬着头皮,将手搭到她手上。
她在心里暗自庆幸,还好任务只是要她邀请伊芙琳跳舞,并没有硬性规定,那必须是她今晚的第一支舞。
舞池内空无一人,宾客们都在等主人入场。但令苏昭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她的半只脚,尚未踏入其中,便看到对面,出现了伊芙琳的身影。
伊芙琳冷淡扫过皇储,视线在她身上稍稍一顿,大概猜出她要面临的情况,招来侍者,将那盘樱桃派放进她的托盘中。
辛西娅明显也看到了对方。
她完全没有等她的想法,揽着苏昭腰肢的手猛然一紧,苏昭就被迫跟着她的脚步,滑进舞池。
“你欠我一个解释,我的好妹妹。”皇储的吐息温热,揽在她后腰的手却冰凉如铁。
辛西娅的指尖,陷进苏昭后腰上的软肉。
“名单是我一手敲定的,我记得邀请名单上,可没有什么扫兴的人选。”
“临时加的。”苏昭深深吸气。
“如果我说,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
话还没说完,她的辩解,就被辛西娅的旋身打断。皇储斩钉截铁的话,隐没在若有若无的笑里:“我不信。”
苏昭:“......”
苏昭差点踩到她的脚。
皇储指尖的薄茧,摩挲着她赤。裸的脊背:“妹妹,你知道吗?你每次想撒谎时,身体都会发烫呢。”
苏昭:“......姐姐,这是我第一次在你面前穿露背装。”
到底是谁鬼话连篇啊。
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苏昭,在辛西娅面前,也算是棋逢对手了。
“松开她,”跟上来的伊芙琳伸手,抓住辛西娅手腕,“你弄疼她了。”
宴会厅的水晶灯遥遥投射下来,将三人的影子相互叠加交。缠着,投在地毯上。
苏昭被迫夹在辛西娅与伊芙琳中间,皇储的翡翠扳指,冷硬地擦过她的肌肤,蓬发的怒火,蕴在温柔的语调下。
“难道我的妹妹,还需要圣廷的救赎?”
这话是有些不客气了。
将皇室与圣廷间的敌意,几乎赤。裸裸地公开化,辛西娅一般不会这么冲动行事。
不过转瞬一想,苏昭又明白过来。
这里是公共场合,底下蠢蠢欲动的贵族们,都还在窥探辛西娅对圣廷的态度。
她需要展现出毋庸置疑的强硬态度,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徒,叫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头顶的光晃出光晕。束腰似乎比先前更紧,勒得苏昭眼前发黑。
这见鬼的束腰,快要勒断她的肋骨了。
苏昭大概是有些缺氧,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腰间不知为何,突然一松。
本来倚靠辛西娅的环搂、才能撑住的身体,顿时稳不住了,她踉跄地跌进另一人怀中。
圣光柔柔覆盖上后背,暖洋洋的,将之前辛西娅情绪不稳时,无意识擦出的火辣辣的痛感,尽数遮蔽。
苏昭将头埋进她怀里,瞬间明白了这人是谁。
“姐姐,”因为束腰的问题,她整个人都恹恹的,“我还没有邀请你呢。”
没有进行过正式邀请的舞,自然不可能通过系统的判定。那为了完成任务,她还得再邀请她一次。
伊芙琳对她相当了解,并没有误会她的意思。
“那我们等会儿再共舞一曲。”
这也是伊芙琳之前一直盼望的事情。
衣服下的心跳,震得苏昭耳膜发疼。
辛西娅的蔷薇香味从背后笼罩上来,声音很冷:“妹妹似乎喝醉了。”
话音刚落,苏昭犹如回光返照般,猛然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她:“没有!我只喝了一口!”
任务还没完成!
她相当支棱!
辛西娅:“......”
来自自家妹妹的背刺,又准又狠。尤其是在伊芙琳面前,大概多少让她有点难以抬头。
苏昭后背的视线冷得可怕。
“不是喝多了,却有这样东倒西歪的舞步。看来,我的小夜莺需要一些舞蹈特训。”
苏昭懵了:“啊?”
苏昭被两位老师强行按住,练习舞步。
伊芙琳的圣光,持续帮她缓解难受,辛西娅的手臂,再一次把她拽回原点,苏昭在两位舞伴间进退维谷。
辛西娅的掌心贴住她后腰,伊芙琳的指尖轻柔搭上她手腕。直到这时,苏昭才惊觉,自己被夹在了两位美人中间。
抒情的乐声里,她活活像个被争抢的玩偶。
漫长的三人舞,苏昭几乎可以预见,这支舞结束后,自己接下来还要和这二人分别共舞,才能哄好她们。
简直眼前一黑又一黑。
旋转间隙,她迫不及待开口:“姐姐,其实我......”
“下一拍转圈。”
两位老师同时开口。
苏昭:“......”
当再次旋身时,苏昭自然而然瞄准了好说话的伊芙琳,凑到她耳边:“姐姐......”
“嘘——不要说话。”
伊芙琳同样制止了她的话,“你抖得这么厉害,是在生辛西娅的气......”
她轻笑着,指尖抚过她心口,“还是在期待,我会做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