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电脑之后, 陆翡然的生活状似回到了正轨,每天固定的上午两小时, 下午三小时的办公时间, 让他能短暂地从被软禁的现状中剥离出来。
他点开办公软件,犹豫地看了兰斯一眼,对对方平静的眼神, 他点了登录。
心跳得很快, 好像小时候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做坏事。
两秒后,办公软件成功登录, 陆翡然松了口气,倏忽听见身侧传来声音:“工作就是工作,不要做其他的事。”
陆翡然卷了卷手指,握上鼠标:“别管我!”
嘴上很硬, 但他还是很老实的没有对任何人发送求救信号。
他想了一圈, 想不到有谁会帮他这个忙。
兰斯是公司最大的股东,连徐为都看得出他们关系匪浅,其他人又怎会无知无觉呢?况且他和他们的关系没有好到, 可以让他们为了他得罪兰斯的地步。
陆翡然垂下眼睫, 默默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就这样老实了两天, 第三天晚上, 陆翡然登录了自己的工作邮箱,余光瞥见一条标题和其他工作内容格格不入的邮件, 紧张得连忙退回到桌面, 小心翼翼去看兰斯。
兰斯正坐在他身边看着一本纸页微黄的外文书,大部头很厚重,他却捧得很稳。
屋子里的暖炉被点上了,火苗在不远处噼啪作响, 间隔着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整个房子像严寒末日里不可多得的安全屋。
乳白的毛衣下,陆翡然的背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碰了碰自己的脸,强行让自己继续进入工作节奏里,但鼠标点击的频率还是暴露了他的走神。
兰斯靠了过来,大部头被放在旁边,火热宽阔的身躯让陆翡然流汗更加明显了。
兰斯擦掉他发间的汗珠,问:“怎么了?”
陆翡然稳住了心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照常处理一些文件,等兰斯抱住他,他才慢条斯理地把金发的男人推开。
“热,我要喝点饮料。”
感受到兰斯的手背贴上自己的额头,陆翡然索性把电脑推远,往身后沙发上依靠,四肢疲软地摊在上面。
“为什么会这么热?”兰斯问,“你在紧张吗?”
“……”
陆翡然本来只有一点紧张,被兰斯点破心思后脸上的慌张几乎藏不住,他迅速站起来又推了兰斯一下,说:“不喝了。”
兰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单手搭在他的肩膀,把他轻轻按在原地,温声说:“好,你等等。”
陆翡然这才坐下,好像对兰斯没有及时执行他的指令很不满似的。
等脚步声逐渐走远,陆翡然立刻把电脑打开,站在桌边,附身凑上电脑屏幕前,找到刚才一眼扫视而过的特殊邮件。
【陆翡然!!你到哪里去了!!我到你住的酒店,前台说你已经退房了!你还活着吗!收到回复!!兰斯回复也可以,告诉我,我的兄弟是安全的!!!】
好华子,真不愧是和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陆翡然感动得差点要落泪,揉了揉鼻子就要回复邮件,忽然,电脑黑屏了。
他愣了一瞬,捧起笔记本电脑前后左右来回看,按了电源键重启,仍是不管用。
汗流得更多了,只穿一件薄毛衣的陆翡然热得不行,来回摆弄电脑都没有成功。
他抬起头,看见兰斯不知什么时候端着一杯果汁冰茶回来了。
玻璃杯被放在桌面上,冰块晶莹剔透,金黄的果汁明亮鲜艳,像高悬的日头,照得他汗如雨下。
“然然,你知道你紧张的时候非常明显吗?”兰斯缓缓说道,路过陆翡然的身侧时,目光锐利,洞悉一切,装似不经意地瞥过他的电脑。
黑色的屏幕上倒映着陆翡然错愕的脸。
陆翡然失神地坐了下来,也对,兰斯既然肯把电脑给他,肯定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为什么给他希望又要让他绝望?
他捂着胸口坐了下来,不想去看兰斯的脸,也没有回应他的问题。
他觉得自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笼子很大,爬架、跑轮和其他玩乐的东西应有尽有,但那些只是丰容而已,他的天地只有一间狭小的笼子。
心口突然传来钝痛,眼前一花,陆翡然强行撑住桌子让自己站稳。
温热的手很快扶过来,他挥开了它,望向别处:“看我这样,你很爽是不是?”
“不是的,”兰斯否认道,但他平稳的语调却没让陆翡然发现什么歉意,“只要你不想着离开,你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
陆翡然点点头,不再开口了,不想废话循环。
“晚饭时间到了,我去做饭。”兰斯也没有再继续尖锐的话题,把电脑收走就离开了。
陆翡然躺在沙发上,膝盖屈起,抱着双臂,无神地看着前方。
他觉得自己快成了一块死掉的木头,在阴暗潮湿的角落生了一大堆蘑菇。
但他也发现了,变成腐木的人不止他一个,兰斯也是如此。
兰斯好像成了一个只会围着他转的木偶人,亲他、抱他、照顾他,为他做一切事情。
除了在床上的时候,陆翡然很少能从兰斯脸上发现什么喜怒,他是故意这样的吗?
陆翡然按了按眉心,根本想不通。他其实并不觉得兰斯会爽,两个人的痛苦叠加在一起,他认为自己有必要迅速结束这场无休止的战争。
他连一周都坚持不了,真等一个月,绝对会有人发疯的。
也许是看陆翡然情绪不佳,兰斯的饭餐没有做得多丰盛,而是做了易消化的粥。
稠稠的一碗,放在陆翡然面前,香气扑鼻,但却引起不了任何人的食欲。
陆翡然眼睫微动,拿起调羹,默默地喝着。
忽然,他捂着嘴巴站起来,表情痛苦难当,单薄的手握住桌角才勉强让自己不至于跪地倒下。
兰斯冲过来把他抱起来,单手撬开他的牙关检查口腔,粘稠的白粥吐了他一手。
陆翡然像一个碎了的玩偶倒在地上。
绿色的瞳孔颤了颤,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绷紧的手臂上连青筋都暴起了。
兰斯迅速检查了陆翡然没有被噎到,抱着他上了直升飞机。
……
直到周遭都安静下来,陆翡然才睁眼。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有这样精湛的演技,以后说不定还能有进军演艺圈的机会。
他骗过了兰斯,现在在医院里,被换上了浅绿色的病号服,刚刚做了检查。他听见医生互相交谈着,表情有点难以捉摸,好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健健康康的一个人,会忽然呕吐晕倒。
身上没有任何束缚用具,手背上也没有插上针头,他只是一个人躺在这里。
但陆翡然不敢动,他怕这又是一个钓鱼的陷进,心里数着秒数,直到五分钟之后才悄悄抬头。
门口传来脚步声,陆翡然立即拉上被子盖住头部,假装在睡觉。
可那步子迈动的频率很陌生,在距离床尾一米的距离处停住了。
“你很健康,先生。装病不是一个好主意,医院的床没那么柔软。”
说话的是以为褐色头发的医生,四十岁上下,穿着白大褂,拿着一份报告,和蔼地对陆翡然笑着。
陆翡然把被子拉下去一点,警惕地看着医生,只是看着。
医生疑惑地挑了挑眉:“我叫本杰明。好吧,我不会说中文,以为说英语你能听得懂。抱歉,我叫你的家属进来吧。”
“不,等一下。”陆翡然伸出纤细的手腕在空中挥了两下,“别叫他,谢谢。医生,我不是装病。”
为了证明自己是真的有就医的需求,陆翡然急忙接着说:“其实我心脏一直不是很舒服,一直闷闷地疼。我父亲就是心衰死亡的,我可能有他的遗传,可以帮我检查一下吗?”
医生愣了片刻,翻动了报告,说:“从现在的报告看,你很健康,看来要多加一点检查项目。”
他忽然话锋一转:“你有慢性胃炎,但最近三餐规律,饮食健康,为什么会吐呢?”
陆翡然把下巴往被子里缩了缩,承认道:“这是装的。”
医生把报告文件合上,笑着说:“你可能需要一段独处的时间,一会我让护士带你去做检查。你的家属……我和他说明情况就好。”
医生走后,室内又安静下来,陆翡然的心跳又开始打鼓,他猛地坐起来,光脚下地,跑去窗边,往下望去,差点恐高。
不太好,这医院到底有多少层啊?
他一脸头疼地回到床上,看来只能等护士带他去检查的时候再找机会了。
做完心脏彩超,陆翡然借口要上厕所,支开护士,自己单独离开了。
进入厕所隔间里,他仍然不是很相信,护士竟然没有跟着他。
他在隔间里待了几分钟,又转了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给他一种可以任他自在遨游的荒谬感。
可是怎么可能?
医生的诊室里,兰斯站在窗边看着一株枯树,解开了领口的一颗扣子。他的衣服已经很脏了,白粥打翻在上面,陆翡然又吐了一身,被毁得完全不能看。
但他不在意,走到桌边把陆翡然寥寥几页的检查报告翻了又翻。
明亮的灯光下,他发丝凌乱,金色变得暗淡无光,色泽变得像玻璃糖纸的廉价反光,眼下有些青灰,下颌上甚至有些胡渣冒出来,这在之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生的。
“我这里有干净的衬衫,你穿我的,还是叫人送来?”本杰明贴心地问。
兰斯没有让人送干净的衣服过来,也不打算穿别人的。他缓缓摇头,把报告一丢,坐在椅子上,手指动了动:“给我一根烟。”
本杰明摊手:“我不抽烟,你之前没有烟瘾,最近染上的吗?”
兰斯苦笑了一下,双手握拳,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强迫自己拉回视线。即使他已经尽力控制,脸上还是难以自制地浮现了些戾气。
本杰明看着他的表情,沉思了片刻,还是打算直说:“我这里有程发来的所有你的病例。你之前一直维持得很好,即使没有吃药,也能保持平静,但现在……你的情况不是很好,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复诊了。”
他是程铭研究生时期的直系学长,兰斯也认识多年。
这里是他作为合作人创办的私人医院,可兰斯并不想在这里复诊。
兰斯说:“不用管我。我只是在这里待一会。”
他也不抽烟,只是闻着淡淡的烟草味会觉得平静而已,他现在继续这玩意来帮忙麻痹自己。
他在等待,等待陆翡然离开医院。
兰斯额角的青筋一直在突突地跳,忍耐得很是辛苦。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陆翡然是装的?可看到他那样呕吐,痛苦,他又怎么能不带陆翡然出来?
得知陆翡然非常健康,兰斯又想,是因为待在自己身边才会吐吗?
他又搞砸了一切,陆翡然是宁折不弯的人,怎么会愿意被强迫……
爱会食人,兰斯的棱角和利爪已经被逐渐吞噬,他吮着自己被折断利爪的手指,一步步往后褪去,试图做出最后的让步。
本杰明看着他,摇了摇头,明知自己的劝说毫无作用,但他还是坚持说:“兰斯,你最好入院治疗。你爱人知道你生病了,会体谅你,陪伴你的。现在这样,你会把他越推越远。”
“别告诉他我的事。”兰斯冷冷乜了本杰明一眼,又偏过头,看着时钟。
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不想在陆翡然面前彻底变成一个神经病,那样……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没有人会再需要他。
本杰明不再说了,还是把自己干净的衬衣拿来递给兰斯:“我有预感你还是想见他,穿得体面一点吧。”
陆翡然到了二楼终于见到一些除他以外的患者,莫名放心了些,他在观察每一扇窗户和窗户下的环境。
他不打算从大门出去,保险起见,爬窗户或许逃走的概率大一点。
不一会,他找到了一处绝佳的场地,窗子下面的墙角堆放了不少杂物,周围是柔软的草坪,就算跌下去也不会受伤太严重。
陆翡然观察着周围,小心打开窗子,两手攀住床沿挂在上面,然后用脚尖一点一点勾着下方的纸箱。
可他没想到纸箱是空的,刚一踩上箱面就急速往下陷去,猛然的失重让他手一软,没抓住窗沿,身子向后栽倒,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后脑勺。
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还有淡淡的椰子香气,和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
胃里忽然拧得难受,陆翡然僵硬着身子由兰斯抱下来。
他低着头,背着身,心里一团乱麻,下意识要找个借口,但又觉得自己根本没错。
户外的温度很低,让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单薄的病号服什么都遮不住,两只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陆翡然等待暴风雨降临,不管兰斯怎么生气,他都会狠狠骂兰斯一顿。
可预想中的暴雨并没有降下,太阳还遥遥卦在高空中,只是没有多少暖意。
兰斯托住陆翡然的臂膀,温声细语地说:“还有一个检查没做,做完我们再走。”
他把被吐了一身脏污的衬衣换了下去,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衬衣,衬得脸色更差了。衣服的尺寸明显尺寸小了一些,胸口绷着敞开两个扣子,连手臂都感觉很拘谨。
但他完全没有觉得哪里不适,笑容比三月的春风还要和煦,陆翡然不明所以地皱了眉。
兰斯的手滑落,握住陆翡然的,两手交握间,陆翡然的寒战停了下来,被兰斯牵着往往医院大楼里走去。
“心口一直不舒服,为什么不跟我说?也是我的疏忽,竟然没有察觉。这次的检查必须好好做,来吧,先做完检查。”
“我怕是遗传,我也不敢面对。”陆翡然顺着兰斯起的话头往下说,把刚才企图翻窗逃跑的事情揭过了,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不怕,好好养着就好,我不会让你有事。”兰斯微笑了一下,态度仍是非常和善,仿佛愿意答应陆翡然的所有要求,“检查完了,我带你去柏林玩,好吗?”
陆翡然的瞳孔极快地缩放了一下,他竟然都不在法国了。
“不好,不想去。”陆翡然偏过脸,去哪都一样,不过是移动牢笼罢了。
他们迈入医院大门,暖意裹了上来,陆翡然被冻僵的躯体都活了过来,他活动了脖子,丢开兰斯的手,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兰斯的手空了下来,向上张着,无力地虚握,又松开。
把陆翡然送过来的时候,看到医生给他做完初步检查后的表情,兰斯就知道,陆翡然什么事都没有。
但他佯装不知,他很熟练地表演出一副惊恐慌乱的样子,骗过了所有人。
本杰明让他先去休息,他就一个人坐进了本杰明的诊室里,脸色沉了下来,大拇指用力按住太阳穴,留下两个红印。
想来擅长揣摩人心的兰斯在陆翡然身上一次次遭遇滑铁卢,他被拙劣的演技骗过去了。
或许他知道是假的,但不敢赌万分之一的几率,万一是真的呢?
陆翡然总是脱离他的掌控,他的爱人,是他遇见的所有意外。
他第一次想,放手会不会好一点。
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几分钟,兰斯脑海中懦弱的一部分被自己残忍地杀死了,他穿上本杰明提供的干净衬衫,马不停蹄地去抓脱轨的爱人回家。
他再次忍耐一切,看到陆翡然单薄的身体挂在半空中,为了逃开自己的身边而险些受伤,兰斯只有一个念头——
对不起,我还是不能没有你,除非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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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放手是不可能放手的[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