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初雪童话

大年三十。

家家户户都起了个大早, 喜气洋洋忙着挂灯笼、贴对联。天还未亮,室外就有小孩放鞭炮。

今天医院不忙, 许南乔还是特意起了个大早。

对门奶□□女今年不回来,不过晚上她年轻时认识的小姐妹会到家一起聚餐。

许南乔帮奶奶贴对联。

听到这也放下心来,毕竟一个人过年太过孤独。

今早科室比往常热闹许多,来时已贴上对联。一大部分人都心不在焉,心思早飘到今晚的团圆饭。

许南乔没多大情绪波动,她吃过早饭照常查房。今天工作很少, 难得在下午六点下班。

家里年夜饭晚上八点开始,晚上九点半结束。那之后会一起守岁到十二点。

许南乔晚上十点回家。去年她大年初一上班,正好借这个理由回家。今年亦然。

地铁堵得人山人海, 看到邓暖月发来的照片,许南乔果断选择打车回家。

三十分钟后到老家。

家楼下几个成群结伴手里攥着零花钱的小朋友, “噔噔噔”下楼, 嚷着去超市买零食。

这楼是许森陈岚结婚买的, 许森是中学老师,陈岚在医院工作。两人把辛辛苦苦打拼半辈子的积蓄都砸在许轶身上,最困难的时间, 差点把这套房卖了替许轶还债。

家里过了一段穷困潦倒的日子, 许南乔那时上初中, 陈岚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给她买。

迈上台阶前许南乔看了眼天空,她微微叹了口气, 总觉今晚这顿饭也不太平。

许南乔上楼,站在门口轻叩了两下门, 片刻后,门被打开。

陈岚穿着围裙,笑了笑:“回来啦, 快进来。家里饭已经做好了,明天还上班吗?干脆在家睡一晚上。”

许南乔:“妈,我明天上班,今晚回家。”

陈岚顺着她吐槽医院两句:“你们医院也真是的,年年叫你大年初一去上班。”

许南乔沉默地换鞋,她对陈岚的情绪很复杂。陈岚对她的爱忽冷忽热,像一件湿透的棉袄。

穿冷,不穿也冷。

陈岚和许森下厨,许南乔洗过手到厨房问还需不需要帮忙,饭已做好大半,陈岚便让许南乔回房间陪奶奶说会话。

许南乔扫了一眼,菜的确做得差不多了,高压锅炖着玉米排骨汤,她的确插不上手,干脆揭下围裙回卧室陪奶奶。

奶奶休养的一个月精神头越来越好,这会正在卧室看京剧。许南乔对这不感兴趣,但奶奶喜欢,她也跟着看,偶尔陪老人家聊两句。

半小时后,门口传来一道开门声,门口闹闹哄哄地笑起来,唠了好一阵,笑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许南乔和奶奶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什么都没说,继续看电视。

晚上八点,年夜饭准时开始。客厅电视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饭桌上一家人坐得整整齐齐,可除去刚上桌时说了两句,剩下时间全程没人说话。

电视忽而安静的那一霎,许轶忽而开口,“许南乔,我给你发短信怎么不回?”

许南乔没理,夹了个虾。

许轶被漠视,脾气蹭得一下就上来了,他猛地一拍桌子,“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

许南乔剥虾的手一顿,她面上情绪淡淡,慢条斯理扯了张纸巾擦手,眼底淡嫌:“不想回。”

眼见兄妹两人剑拔弩张,陈岚忙出来打圆场,她扯了扯许轶袖子,语气有些急:“大过年的,跟你妹吵什么!”

“我不是他妹。”许南乔说,“他跟我又不是——”

“够了!”许森嗓音陡然拔高,把矛头对向许南乔,“你闹够了没?一家人吃饭你非得搞得大家都不痛快?!今晚你就不该回来!”

许南乔先是愣了下,她头一次见许森发火,片刻后,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就不该回来,跟你们也不知这饭有什么好吃的。”

许南乔扯开椅子,椅子和地面发出刺耳的刺啦声,她三步并两步走到玄关,换鞋穿外套,后“砰”地一声摔门离开。

走出家门没两步,身后传来陈岚的喊声,“阿雪。许南乔!”

许南乔停住脚步,走廊里静悄悄的,灯泡接触不良,“滋滋滋”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光线也昏昏沉沉的。

陈岚一把拉住许南乔手,“跟妈回家。”

许南乔深吸口气强憋回眼泪,反推开她的手,只问了一句:“当年在那种情况下,为什么被放弃的还是我?”

周曜言家里年夜饭吃得早,一家人正聚在客厅看春节联欢晚会。

屏幕映出大红色,家里早就贴上了红色春联,一切都喜洋洋的。窗外绚丽多彩的烟花声在天空逐一绽放,鞭炮声不绝于耳。

余姝是民族舞教授,从小学习民族舞,对舞蹈节目很感兴趣,偶尔跟两人讨论。

父子俩年年陪着。

早就成了习惯。

周曜言对这节目不大感兴趣,他偶尔扫一眼,等余姝问时能接上话。

舞蹈节目刚结束。周曜言低下头来看手机,朋友圈都在晒年夜饭照片,微信列表接连弹出新年祝福。

他扫了一眼,没回复。

应若真消息在此刻弹出来:新年快乐!!新的一年祝你早点找个女朋友。

周曜言:嗯。

应若真又噼里啪啦发来一堆控诉的话。

周曜言没理,退出聊天界面,屏幕定格在消息栏。

手机不断有新消息弹出。

每条消息他都会扫一眼,仅半秒又挪开视线。

余姝饶有兴致观看春晚,一则舞蹈节目结束,她抽出目光看向一旁的周曜言。

扫了一眼。

侧头的瞬间,视线又疑惑地重新挪至她身上。

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像在等消息。

但屏幕持续有新消息弹出。

余姝有些纳闷。

往年的周曜言也陪她看节目,不过没什么情绪,要么无聊地看手机,要么跟周明礼聊生意上的事。

今倒判若两人。

目光在周曜言身上定格了两三秒,可他完全没察觉。

注意力全在微信界面上。

也不知在等谁。

余姝刚想询问,下一个节目就紧跟着开场。她顾不得那么多,毕竟还是自己看节目重要。

至于等消息这事。

等就等吧。

周曜言的心思还在手机上,接二连三的新年祝福弹出,他只淡淡扫了一眼,并未回复。

十分钟后,晚上九点。

周曜言又点开应若真的聊天界面,打字回:新年快乐。

应若真回得很快:什么事?

她已经预判周曜言绝对是有事才主动发新年祝福,都懒得拐弯抹角。

周曜言:都谁祝你新年快乐?

真真的真:反正比你多。

她刚发出这条消息,就察觉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直截了当:乔乔没给我发,难不成给你发了0.o

周曜言扯扯唇:哦。

应若真:哦什么?

周曜言打字:没问她。

消息一经发出,就遭到应若真的狂轰乱炸。

周曜言冷静地退出聊天界面,在我的联系人最上方点击熟悉的头像,而后对话框里输入:猫要打疫苗。

对面没回。

过了十分钟。

对面还是没回。

点击朋友圈,并未弹出任何关于新年的动态。

往年都在八点。

现下已九点十分。

又等了十分钟,周曜言慢条斯理起身,拿起手机回了二楼卧室。

许南乔是打车回的家,到家她先冲了个热水澡,顺带把昨晚和今天换下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又煮了碗面吃。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下肚,胃没那么空了,也渐渐暖起来。

许南乔麻木地躺在床上。

她没哭,也没找人倾诉,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

说不出当下的情绪,不难过肯定是假的,但难过到痛不欲生倒也没有。

就,习惯了。

这不是第一次在大年三十吵架,记忆最深刻是在高三那年。

那年许轶干生意赔本,许森替他还了在银行的贷款,家里入不敷出,因此饭桌气氛格外凝重。

许轶因为一道菜和许南乔吵了起来,他因生意赔钱稍收敛了脾气,没闹到人仰马翻,但还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许南乔怼了他几句,便撂下筷子回了卧室,她情绪不高,躺在床上麻木地刷手机。

恰在此时手机弹出条新消息。

Z:在忙?

周曜言拨电话前总会问这么一句,许南乔没心情接电话,只说有点忙。

Z:外面下雪了。

许南乔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窗外,天空飘着白絮,她扫了一眼,打字回复:还挺大。

屏幕上方弹出“对面正在输入中”,过了一分钟,手机忽而弹出个语音通话。

先前都是视频,今天是语音,许南乔原本是不想接电话的,她怕自己控制不住眼泪。

可语音弹出来的这一刻,许南乔还是情不自禁摁下接通键,她想跟他说说话。

说什么都行。

许南乔趴在床上,手机放在耳边,见那头不说话,她探头确认是否接通,她试探问了句:“喂?”

电话那头传来慵懒的笑意,有些哑,像从喉底磨出来的,格外好听,“许南乔。”

他只说了三个字。

许南乔脑袋枕在手上,声音闷闷的:“有什么事吗?”

周曜言好似察觉她情绪不对,“不高兴了?”

许南乔先是“嗯”了声,又说“没有”,千言万语卡在嘴边,最后化作一句,“周曜言,我有点想你。”

“一点?”

“很多很多。”许南乔鼻头有些酸,眼底的涩意也一点点加深,又重复,“很多很多。”

“许个愿?”

怎么就扯到许愿了,许南乔迟疑几秒,她看了眼窗外的雪天,说了很不切实际的愿望,“许愿有束五颜六色的花,最好是芍药,然后……没有了。”

“就这样?”

许南乔认真点了点头,“就这些。”

电话那头传来衣料“簌簌”的摩擦声,过了几秒,又说先挂了。

电话嘟嘟两声终止。

声音在静谧安宁的雪天格外清晰。许南乔本就郁闷,被她匆忙挂了电话,心头更是涌起一股涩意。

等待周曜言回拨,可他跟消失了一样,再没发来任何消息。

已经晚上十一点,寒风越刮越紧,窗户被剧烈的风声吹得吱吱乱颤。

许南乔沮丧地关上卧室灯,扯过被子正准备睡觉时,电话铃声陡然响起。

是周曜言。

他说正在楼下。

室外温度已到零度,雪夹杂着冷风几乎能把人冻到麻木,许南乔立刻跳下床,她眼圈越来越红,胡乱裹了件外套,穿着单薄的睡裤跑出房间。

快到凌晨,室外愈发冷。

许南乔穿着夏季的拖鞋,刚到楼下,就见不远处抱着花的周曜言。

少年同样穿得单薄,抱着一束半人高五颜六色的芍药站在雪中,他额前的碎发被雪花打湿,微微遮盖住眼睫。

一身黑在洁白的雪夜格外惹眼。

许南乔眼圈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口想唤他名字,可说出口的瞬间压根发不出声。

周曜言也在此时抬眼看她,他嘴角难得无所谓地勾了勾,而后杨了下眉,好似在说“愿望实现了。”

许南乔小跑到他身前,根本顾不上接过花,她眼圈越来越红,身体因哭泣一抽一抽的:“周曜言,你干什么冒大雪来啊!还是大年三十,你疯了?”

周曜言挑了下眉,“喜欢吗?”

许南乔这才仔细打量这花。

花束被粉色包装纸裹着,中间别着蝴蝶结。浅粉、浅蓝、浅紫盛开的芍药聚在一起,边缘处点缀着未开的小花骨朵,最外圈包着一圈喷泉草。五颜六色堆在一起,色彩协调,在此刻雪花砸下来,蒙了层雪白。

许南乔有些控制不住眼泪,她强忍着喉底的涩意,勉强发出了声:“我很喜欢。”她顿了顿,“你也不至于跑这一趟,外面好冷。”

周曜言轻描淡写:“你喜欢,就值得。”

跟许轶吵架她没哭,面对父母的区别对待她也没哭。

可在这一刻。

许南乔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几滴泪直愣愣从眼底滚落,“刚刚,你不是挂了电话,怎么又来了。”

“我有说不来?”

许南乔这才反应过来,他挂电话是去买花,她有些语无伦次,“我以为你嫌我烦了。”

周曜言被她这话逗笑了,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而后他凑近她耳边,语气少见认真,“以后每年我都陪你。”

今年的大年三十和那年很像,可她身边早已没有那个人了,许南乔吸了吸鼻子。

下一瞬。

手机忽而弹出条消息。

她拾起手机,解锁屏幕,在看到消息的那一刻瞬间愣住。

Z:下楼。

许南乔不可思议眨了眨眼,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她心跳越来越快,曲着手指打字问:怎么了吗?

Z:在你家楼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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