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乔跟没听到似的继续闷头吃面, 因为吸溜的太快,面汁猛的呛进喉咙, 喉底瞬间又辣又痛。
她强忍住咳意。
可在某一刻,终究没忍住,肩膀小幅度颤抖,没忍住闷咳出声。
面汁有些辣,呛得她眼圈有些红,许南乔吸了吸鼻子, 才勉强压下这股难受劲。
距他话落约三四秒。
许南乔还是不作声,又低头夹了几根面,她咽下后又抿了口水, 才回答他的话,“因为我的家在这。”
明明在回答他的问题, 许南乔却不敢看她。
她无从分辨这话的真假。
哪怕是从她口中说的。
研究生毕业后许南乔顺利考入南庆人民医院, 可在入职体检的前一天, 她又犹豫了。
她总觉哪里不对。
辗转难免好几天,终于在某天清晨,她下定决心回北荷。
南庆再好, 终究不是她的家。
踏上北荷土地的那一刻, 许南乔觉得胸口那块积压多年的巨石悄然落地。
她感到莫名心安。
像落叶归根、倦鸟归林。
刚回来那几天许南乔还是感到无所适从, 直到她顺利入职北荷人民医院,有了工作, 生活才渐渐步入正轨。
她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日子虽无聊,却也稳定。
许南乔很知足, 但也会在某几个夜晚辗转难免。生活明明已经很好了,可她总觉心头空落落的。
像缺了什么。
直至今天,再回想过来, 这个缺口好像一点点被填满了。
周曜言没对这个答案发表任何看法,他不冷不淡继续问:“南庆好吗?”
这个问题让许南乔愣了下,她头埋得更低,千言万语卡在嘴边,最后化成一句,“挺好的。”
其实许南乔一直适应不了南方气候。
她怕热。
南方潮湿,一到夏天,空气又闷又潮,蚊虫很多。
她夏天几乎不出门。
她也怕冷。
到了冬天,那块也冷。
南方没有暖气,冬天只能开空调,可屋子里仍旧不暖和。
一个怕热又怕冷的人在南方待了八年,唯一幸运的是她遇见了一群很好的舍友。
除去气候不习惯,她好像的确过得挺好的。
却又不是。
具体哪里不好许南乔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这八年心里总是缺了一块。
每逢节日,心里总是空荡荡的。
长久的沉默后,许南乔又抿了口水,没有味道的矿泉水却在嘴里泛出苦味,她又抿了一口,涩意更浓。
她只好放下矿泉水瓶,在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后,她才终于敢抬眼看他,“周曜言,我在南庆过得挺”她顿住,“挺好的。”
周曜言面上情绪淡淡,“这是你去南庆大学的理由?”
听到这个问题许南乔眼眶骤然发酸,高考过后的场景不讲分寸涌入脑海,一幕一幕接连闪过,她眼底的涩意一点点加深。
是,也不全是。
不是许南乔想报考南庆大学,而是她不得不报考。
她也想去北荷大学。
可高考后一件接一件事的发生彻底改变了她整个人生。
心仪的学校不能去,想见的人不能见。
哪怕最后许南乔退而求其次报考了南庆大学。
她还是没能如愿。
许南乔喉头有些堵,想说的话卡在喉咙,她抿了口水,思绪在凉水作用下才勉强平静下来,她声音淡淡的,“我不想待在北荷了。”
“为什么?”
“因为……”许南乔略作思考,还是没把当年的事全盘托出,她始终过不去内心的坎,“北荷待腻了。”
—
临走前许南乔把奶奶给的书放在茶几,吃过饭回来,她才有时间整理。
她心情有些复杂。
到家喝了半瓶矿泉水,靠在中岛台闭眼缓了很久,再度睁开眼时,思绪勉强平复下来。
带着书走进卧室,从书箱掏出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把拍立得照片和那张画纸放在一起。
两张照片重叠在一起的那一刻,她心跳莫名慢了半拍,轻微的异样如棉絮划过心脏。
她眼睛倏然红了。
这两张照片承载着她少女时代最纯粹、炽热、美好的心事。也记录下永远坚定站在她身边的他。
深吸两口气平复心情,想起数学书应该还有其他纸条,她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是的,颤抖的指尖轻轻地翻开书本。
晚自习数学课居多,上课不能讲话,两人经常传纸条。
书页哗啦哗啦朝后翻,不知翻了多少页,终于在某一刻,她忽而看到一张黄色纸条。
上面写着:
“周曜言。”
“怎么?”
“北荷录取分数线好高,万一选不了我想上的学校怎么办?”
“你模考成绩高很多。”
“可是就一点点。”
“不考北荷大学了?”
“还没想好,我还挺喜欢北荷的,离家近。”
“我陪你。”
除去这次,两人从未承诺过报考哪所大学。但北荷大学,似乎已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她失言了。
许南乔红着眼,继续向后翻,在课本最后夹着另一张纸条。
是当时超火的快问快答。
邓暖月网购两张送给许南乔,她给了周曜言一张,要求他在三十秒内写完。
内容是:
1.猫还是狗:狗。
2.长毛还是短毛:长。
3.数学还是物理:……数学。
……
9.花还是草:芍药。
10.自由还是爱情:许南乔。
—
新一轮冷空气着陆,北荷下了开年的第一场雪,气温骤降,整座城市都变得白茫茫一片。
许南乔还是步行上班,来回几次后,被冻得轻微感冒了,持续好几天感冒还没好。
一早到了科室,屋内叽叽喳喳聊成一片,许南乔冲了包感冒灵,捏着鼻子硬灌下去了。
喝完药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许南乔坐在桌前看手机,也在这时听到了几个同事交谈的内容。
跨年夜即将来临。大家正兴致勃勃讨论跑哪跨年,有去商场的,有去江边的,反正不管去哪都有放气球这个环节。
这事跟许南乔没多大关系,她这几年没跨过,一个人在家吃火锅,然后睡觉。
普通到再不能普通的一天。
今年也不例外。
几个女孩转过身:“许医生,今年有人约吗?”
“啊?”
“你开什么玩笑,许医生这么漂亮怎么可能一个人跨年。”
“就是就是。”
“不过去年我在地铁被挤成肉饼了,千万别坐地铁。”
许南乔笑了笑,刚想说自己一个人,柏雾就过来了。
几个同事一脸“看破不戳破”换了个眼神,很识趣离开了,甚至还有人给他加油打气:“加油哦!柏医生!”
许南乔眼前一黑,她并未说什么,只是等他先开口。
柏雾酝酿了一会:“乔乔,跨年一起去玩吗?很多商超都在搞跨年活动。”
许南乔歪了下头。
她怀疑自己上次是否说的不够直白,才让他依旧无视别人眼光我行我素。
她沉默几秒,在时针“滴答滴答”跳到8时,许南乔平静开口:“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柏雾怔住。
许南乔不遗余力地直白道:“我们不合适,以前,现在,以后。”
话落,她起身。
对不远处看热闹的实习生投了个眼神,又看了眼柏雾,锐利的眼神仿佛再说“这就是你想要的?”
早上这事并未影响许南乔的工作状态,她专心从早忙到晚,连做两台手术,直到晚上九点才回家。
吃过饭躺在床上,许南乔百无聊赖刷了会视频。
北荷文旅刚发的视频跳出来,讲解员展示今年北荷各类活动。商场、山区和江边都有活动。
最热闹的还是市中心商场,但今年起市中心商场禁放烟花。
弹幕全在吐槽。
许南乔无声笑了笑,翻看往年视频,市中心商场聚满了人,零点准时放飞气球。的确很热闹,却与她无关。
几年前许南乔还是回家跨年的,虽饭局气氛过于僵持,父母又总爱说些她不想听的话。
她倒忍了。
可三年前矛盾彻底爆发。
许轶要开饭店资金不足,周围亲戚借了一圈,最后把主意打在许南乔身上。
她肯定是不借。
许轶干什么赔什么,欠了很多债,还是许爸还的,家里因为他的任性生活困难了好长一段时间,吃苦的自然是许南乔。
也正是因为不借,好好的跨年夜饭陡然开始争吵,饭菜摔落一地,家里鸡飞狗跳,吵得面红耳赤。
许南乔负气离家,也是从那时起,她再也没回家跨年。
她麻木了,也习惯了。
并不奢求这次有人能陪她。
—
转眼到了十二月末。
周曜言家里有一起跨年的惯例,晚上吃团圆饭,再看各大卫视的跨年晚会。每年如此。
现下晚饭做好了,一家人在餐厅吃饭,客厅的电视还放着跨年晚会,范围热闹又喜气。
妈妈余姝给周曜言盛了碗汤:“今年怎么突然出去了?”
周曜言:“和朋友约好了。”
余姝“哦”了声。
他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也不要求孩子在家里过年。
往年是觉凑在一起热闹。
今年他和朋友出去玩她作为妈妈也不干涉。
余姝教育方式很开明,让他随心所欲生活学习。
高中他早恋被叫家长。
余姝并未有半分责怪,而是叮嘱他对小姑娘好点,别做冲动的事。
余姝舀一勺汤送进嘴里,“刚真真跟我说,你们要去江边?”
“嗯。”
“就你们两个也太无聊了。”
“还有苏彻。”
“三个人也还好,车库还放着去年买的烟花和鞭炮,你们拿去玩。”
“四个。”他说。
余姝回想他身边的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不多,她不着痕迹问:“男生女生?”
周曜言放下碗,勺子和碗碰撞发出轻响,他懒散靠在椅被背,语气吊儿郎当的,“妈,你查户口呢。”
余姝从未干涉他社交,但在婚姻大事上催得急:“什么时候能带个对象回家,我就不问了。”
周曜言玩世不恭笑笑:“明年。”
“真的?”
“假的。”
余姝认真看他:“还骗上你妈了是吧?”
老婆奴周明和应和:“你这混小子,从小我跟你妈就说不了你几句”
面对父母的连环问,周曜言无所谓笑了笑。
家里一直这样,老婆奴周明和永远和余姝统一战线,他永远站在两人对对立面。
他勾了勾唇,放下筷子,慢条斯理起身,拎起椅背的黑色冲锋衣,“得,我走了。”
余姝跟着起身:“再吃点。”
周曜言挑了下眉:“你跟我爸吃,应若真在楼下了。”
等人走后,余姝纳闷:“阿言该不会谈恋爱了吧?往年不都在家过。”
“孩子的事他们自己做主。”
余姝点头:“他这些年都没谈过恋爱,是还想着高中那个女生吗?”
“不太可能。”
“为什么?”
“你见哪有男人分手了,还矢志不渝只爱前任的?”
另一边。
许南乔晚饭随便对付了两口,她躺在床上,手机正和邓暖月通电话,“新年快乐呀,乔乔。”
许南乔笑眯眯地:“你也是月月,你不和家里人出去跨年吗?”
“打工狗的世界没有跨年,太累了,我们全家今晚都加班”
许南乔吐槽:“你们老板真过分。外面热闹吗?”
“热闹,不过我快冻死了。”邓暖月,“刚刚还碰见个遛狗不栓绳的,巨大的阿拉斯加,跳起来都能把我踹飞五里地。”
许南乔失笑:“你这也太夸张了。”
话落,手机显示那头信号不好,通话忽而被中断。
许南乔没在拨回去,她摸到充电头给手机充上电,剩下半小时里,她心不在焉刷了会视频。
第一个:跨年。
第二个:跨年。
第三个:还是跨年。
她直接跳过。
可下一个视频:跨年啦,今年是一个人的话,我祝你明年不是一个哦。
这算哪门子祝福。
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许南乔有些无语。无所不能的大数据,难道看不出她很不想刷有关跨年的视频吗?
悬屏,切换软件。
许南乔点开微信,朋友圈蹦出红点,她出于强迫症点开,下一秒,屏幕忽而跳出妈妈刚发的朋友圈。
她心跳倏然慢了半拍。
文案是:一家人一起跨年,希望26年越来越好。
配着张图片。
许南乔鼻子骤然一酸,她绷着眼眶,想退出朋友圈,可在那一秒,她又停滞,几秒后,紧张地点开那张图片。
照片里有三个人。
许森、陈岚、许轶。
三人并排站在一起手牵着手,笑容洋溢。背后是漫天绚烂的烟花。
图片还写着“一家人”。
最可笑的是她说这是最幸福的跨年夜。
许南乔怔住,几秒后她露出个自嘲的笑,失落地摁灭手机,情绪复杂地闭了闭眼。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更多是不理解。不理解他们为什么总要证明,他们根本不爱她。
许南乔心里清楚,他们总觉亏待许轶,所以更爱他。
可她也很委屈。
从小到大,她都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累赘,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许南乔用二十多年接受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她是不被爱的那一个。
她扯过被子盖过头顶,眼泪不争气地砸下来。
怎么还会难过呢。
明明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
脑海中回想起成长过程中父母的偏心,眼泪不争气地争前恐后涌出。
呼吸逐渐急促,胸腔起伏,被子里氧气逐渐稀薄,她的脸蛋被憋得通红,有些透不过气来。
直至快喘不上气的那一刻,许南乔才扯下被子,她盯着天花板,急促地呼吸新鲜空气。
也是在这时,才听到门口传来的急促敲门声。
她麻木地愣着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等门外的人焦急喊她名字,她才恍然回神。
听到是应若真,许南乔视线缓缓恢复清明,指尖勉强动了动,几秒后,她强撑着瞬间直起身。
先是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又把头发散落下来,她才到门口开门。
刚打开门——
一捧半身高的99朵芍药、后方别着正小幅度摆动的白色翅膀。
许南乔愣了愣。
三秒后,半身高的花束后探出个脑袋,她笑眯眯道:“乔乔!新年快乐呀!”
许南乔眼眶骤然发酸,她低头吸了吸鼻子,一时说不出话来。她长舒口气后,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谢谢你真真。”
应若真嘿嘿两声:“是不是很感动呀!”
许南乔用力点点头。
“不过——”应若真笑容灿烂,“更感动的还在后面呢!!”
许南乔睫毛扇动得很快,不明所以看她:“什么?”
“我带你出去玩呀。”应若真说,“外面特别热闹哦,我都做好规划啦。”
许南乔心情大起大落,加之哭过大脑缺氧,现下有些懵,她张了张口,半个字都没蹦出来。
“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啦。”应若真歪头:“乔乔,今年跨年我陪你呀。”
—
在应若真的催促下,许南乔回卧室换了件衣服,跟在她身后走到楼下。
车停靠在路边。
应若真利落地上了驾驶座,许南乔刚握到副驾驶的门把手。
车窗在此刻忽而被降下,一张笑容堆在一起的脸明晃晃出现。
没想到有人,又措不及防对上一张人脸,许南乔怔住。
苏彻吊儿郎当地挑了下眉:“乔乔,新年快乐。”他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找贱地来了句:“小爷我今天是不是很帅?”
许南乔紧绷着嘴角才敛起那抹笑,她配合地点点头:“很帅。”
苏彻得意地扬扬嘴角,自信心爆道:“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传说。”
面对自我感觉如此良好的人,许南乔失笑,又肯定似的点点头。
副驾驶有人,她只好去后排。
打开门,上车的那一瞬间,她才发现后排有人。
男人手肘漫不经心搭在窗沿,眉眼疏离冷淡,见她进来,目光缓缓移过来。
许南乔定定地看着他。
周曜言骨骼生得硬朗利落,手机的白光在他脸上跳跃,衬得五官愈发硬朗,眉眼更为冷淡。
他好整以暇看她:“你——”他略作停顿。
在他停顿的间隙,许南乔回想起先前的对话,忙补了句:“你也很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