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初雪童话

许南乔跟没听到似的继续闷头吃面, 因为吸溜的太快,面汁猛的呛进喉咙, 喉底瞬间又辣又痛。

她强忍住咳意。

可在某一刻,终究没忍住,肩膀小幅度颤抖,没忍住闷咳出声。

面汁有些辣,呛得她眼圈有些红,许南乔吸了吸鼻子, 才勉强压下这股难受劲。

距他话落约三四秒。

许南乔还是不作声,又低头夹了几根面,她咽下后又抿了口水, 才回答他的话,“因为我的家在这。”

明明在回答他的问题, 许南乔却不敢看她。

她无从分辨这话的真假。

哪怕是从她口中说的。

研究生毕业后许南乔顺利考入南庆人民医院, 可在入职体检的前一天, 她又犹豫了。

她总觉哪里不对。

辗转难免好几天,终于在某天清晨,她下定决心回北荷。

南庆再好, 终究不是她的家。

踏上北荷土地的那一刻, 许南乔觉得胸口那块积压多年的巨石悄然落地。

她感到莫名心安。

像落叶归根、倦鸟归林。

刚回来那几天许南乔还是感到无所适从, 直到她顺利入职北荷人民医院,有了工作, 生活才渐渐步入正轨。

她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日子虽无聊,却也稳定。

许南乔很知足, 但也会在某几个夜晚辗转难免。生活明明已经很好了,可她总觉心头空落落的。

像缺了什么。

直至今天,再回想过来, 这个缺口好像一点点被填满了。

周曜言没对这个答案发表任何看法,他不冷不淡继续问:“南庆好吗?”

这个问题让许南乔愣了下,她头埋得更低,千言万语卡在嘴边,最后化成一句,“挺好的。”

其实许南乔一直适应不了南方气候。

她怕热。

南方潮湿,一到夏天,空气又闷又潮,蚊虫很多。

她夏天几乎不出门。

她也怕冷。

到了冬天,那块也冷。

南方没有暖气,冬天只能开空调,可屋子里仍旧不暖和。

一个怕热又怕冷的人在南方待了八年,唯一幸运的是她遇见了一群很好的舍友。

除去气候不习惯,她好像的确过得挺好的。

却又不是。

具体哪里不好许南乔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这八年心里总是缺了一块。

每逢节日,心里总是空荡荡的。

长久的沉默后,许南乔又抿了口水,没有味道的矿泉水却在嘴里泛出苦味,她又抿了一口,涩意更浓。

她只好放下矿泉水瓶,在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后,她才终于敢抬眼看他,“周曜言,我在南庆过得挺”她顿住,“挺好的。”

周曜言面上情绪淡淡,“这是你去南庆大学的理由?”

听到这个问题许南乔眼眶骤然发酸,高考过后的场景不讲分寸涌入脑海,一幕一幕接连闪过,她眼底的涩意一点点加深。

是,也不全是。

不是许南乔想报考南庆大学,而是她不得不报考。

她也想去北荷大学。

可高考后一件接一件事的发生彻底改变了她整个人生。

心仪的学校不能去,想见的人不能见。

哪怕最后许南乔退而求其次报考了南庆大学。

她还是没能如愿。

许南乔喉头有些堵,想说的话卡在喉咙,她抿了口水,思绪在凉水作用下才勉强平静下来,她声音淡淡的,“我不想待在北荷了。”

“为什么?”

“因为……”许南乔略作思考,还是没把当年的事全盘托出,她始终过不去内心的坎,“北荷待腻了。”

临走前许南乔把奶奶给的书放在茶几,吃过饭回来,她才有时间整理。

她心情有些复杂。

到家喝了半瓶矿泉水,靠在中岛台闭眼缓了很久,再度睁开眼时,思绪勉强平复下来。

带着书走进卧室,从书箱掏出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把拍立得照片和那张画纸放在一起。

两张照片重叠在一起的那一刻,她心跳莫名慢了半拍,轻微的异样如棉絮划过心脏。

她眼睛倏然红了。

这两张照片承载着她少女时代最纯粹、炽热、美好的心事。也记录下永远坚定站在她身边的他。

深吸两口气平复心情,想起数学书应该还有其他纸条,她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是的,颤抖的指尖轻轻地翻开书本。

晚自习数学课居多,上课不能讲话,两人经常传纸条。

书页哗啦哗啦朝后翻,不知翻了多少页,终于在某一刻,她忽而看到一张黄色纸条。

上面写着:

“周曜言。”

“怎么?”

“北荷录取分数线好高,万一选不了我想上的学校怎么办?”

“你模考成绩高很多。”

“可是就一点点。”

“不考北荷大学了?”

“还没想好,我还挺喜欢北荷的,离家近。”

“我陪你。”

除去这次,两人从未承诺过报考哪所大学。但北荷大学,似乎已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她失言了。

许南乔红着眼,继续向后翻,在课本最后夹着另一张纸条。

是当时超火的快问快答。

邓暖月网购两张送给许南乔,她给了周曜言一张,要求他在三十秒内写完。

内容是:

1.猫还是狗:狗。

2.长毛还是短毛:长。

3.数学还是物理:……数学。

……

9.花还是草:芍药。

10.自由还是爱情:许南乔。

新一轮冷空气着陆,北荷下了开年的第一场雪,气温骤降,整座城市都变得白茫茫一片。

许南乔还是步行上班,来回几次后,被冻得轻微感冒了,持续好几天感冒还没好。

一早到了科室,屋内叽叽喳喳聊成一片,许南乔冲了包感冒灵,捏着鼻子硬灌下去了。

喝完药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许南乔坐在桌前看手机,也在这时听到了几个同事交谈的内容。

跨年夜即将来临。大家正兴致勃勃讨论跑哪跨年,有去商场的,有去江边的,反正不管去哪都有放气球这个环节。

这事跟许南乔没多大关系,她这几年没跨过,一个人在家吃火锅,然后睡觉。

普通到再不能普通的一天。

今年也不例外。

几个女孩转过身:“许医生,今年有人约吗?”

“啊?”

“你开什么玩笑,许医生这么漂亮怎么可能一个人跨年。”

“就是就是。”

“不过去年我在地铁被挤成肉饼了,千万别坐地铁。”

许南乔笑了笑,刚想说自己一个人,柏雾就过来了。

几个同事一脸“看破不戳破”换了个眼神,很识趣离开了,甚至还有人给他加油打气:“加油哦!柏医生!”

许南乔眼前一黑,她并未说什么,只是等他先开口。

柏雾酝酿了一会:“乔乔,跨年一起去玩吗?很多商超都在搞跨年活动。”

许南乔歪了下头。

她怀疑自己上次是否说的不够直白,才让他依旧无视别人眼光我行我素。

她沉默几秒,在时针“滴答滴答”跳到8时,许南乔平静开口:“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柏雾怔住。

许南乔不遗余力地直白道:“我们不合适,以前,现在,以后。”

话落,她起身。

对不远处看热闹的实习生投了个眼神,又看了眼柏雾,锐利的眼神仿佛再说“这就是你想要的?”

早上这事并未影响许南乔的工作状态,她专心从早忙到晚,连做两台手术,直到晚上九点才回家。

吃过饭躺在床上,许南乔百无聊赖刷了会视频。

北荷文旅刚发的视频跳出来,讲解员展示今年北荷各类活动。商场、山区和江边都有活动。

最热闹的还是市中心商场,但今年起市中心商场禁放烟花。

弹幕全在吐槽。

许南乔无声笑了笑,翻看往年视频,市中心商场聚满了人,零点准时放飞气球。的确很热闹,却与她无关。

几年前许南乔还是回家跨年的,虽饭局气氛过于僵持,父母又总爱说些她不想听的话。

她倒忍了。

可三年前矛盾彻底爆发。

许轶要开饭店资金不足,周围亲戚借了一圈,最后把主意打在许南乔身上。

她肯定是不借。

许轶干什么赔什么,欠了很多债,还是许爸还的,家里因为他的任性生活困难了好长一段时间,吃苦的自然是许南乔。

也正是因为不借,好好的跨年夜饭陡然开始争吵,饭菜摔落一地,家里鸡飞狗跳,吵得面红耳赤。

许南乔负气离家,也是从那时起,她再也没回家跨年。

她麻木了,也习惯了。

并不奢求这次有人能陪她。

转眼到了十二月末。

周曜言家里有一起跨年的惯例,晚上吃团圆饭,再看各大卫视的跨年晚会。每年如此。

现下晚饭做好了,一家人在餐厅吃饭,客厅的电视还放着跨年晚会,范围热闹又喜气。

妈妈余姝给周曜言盛了碗汤:“今年怎么突然出去了?”

周曜言:“和朋友约好了。”

余姝“哦”了声。

他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也不要求孩子在家里过年。

往年是觉凑在一起热闹。

今年他和朋友出去玩她作为妈妈也不干涉。

余姝教育方式很开明,让他随心所欲生活学习。

高中他早恋被叫家长。

余姝并未有半分责怪,而是叮嘱他对小姑娘好点,别做冲动的事。

余姝舀一勺汤送进嘴里,“刚真真跟我说,你们要去江边?”

“嗯。”

“就你们两个也太无聊了。”

“还有苏彻。”

“三个人也还好,车库还放着去年买的烟花和鞭炮,你们拿去玩。”

“四个。”他说。

余姝回想他身边的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不多,她不着痕迹问:“男生女生?”

周曜言放下碗,勺子和碗碰撞发出轻响,他懒散靠在椅被背,语气吊儿郎当的,“妈,你查户口呢。”

余姝从未干涉他社交,但在婚姻大事上催得急:“什么时候能带个对象回家,我就不问了。”

周曜言玩世不恭笑笑:“明年。”

“真的?”

“假的。”

余姝认真看他:“还骗上你妈了是吧?”

老婆奴周明和应和:“你这混小子,从小我跟你妈就说不了你几句”

面对父母的连环问,周曜言无所谓笑了笑。

家里一直这样,老婆奴周明和永远和余姝统一战线,他永远站在两人对对立面。

他勾了勾唇,放下筷子,慢条斯理起身,拎起椅背的黑色冲锋衣,“得,我走了。”

余姝跟着起身:“再吃点。”

周曜言挑了下眉:“你跟我爸吃,应若真在楼下了。”

等人走后,余姝纳闷:“阿言该不会谈恋爱了吧?往年不都在家过。”

“孩子的事他们自己做主。”

余姝点头:“他这些年都没谈过恋爱,是还想着高中那个女生吗?”

“不太可能。”

“为什么?”

“你见哪有男人分手了,还矢志不渝只爱前任的?”

另一边。

许南乔晚饭随便对付了两口,她躺在床上,手机正和邓暖月通电话,“新年快乐呀,乔乔。”

许南乔笑眯眯地:“你也是月月,你不和家里人出去跨年吗?”

“打工狗的世界没有跨年,太累了,我们全家今晚都加班”

许南乔吐槽:“你们老板真过分。外面热闹吗?”

“热闹,不过我快冻死了。”邓暖月,“刚刚还碰见个遛狗不栓绳的,巨大的阿拉斯加,跳起来都能把我踹飞五里地。”

许南乔失笑:“你这也太夸张了。”

话落,手机显示那头信号不好,通话忽而被中断。

许南乔没在拨回去,她摸到充电头给手机充上电,剩下半小时里,她心不在焉刷了会视频。

第一个:跨年。

第二个:跨年。

第三个:还是跨年。

她直接跳过。

可下一个视频:跨年啦,今年是一个人的话,我祝你明年不是一个哦。

这算哪门子祝福。

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许南乔有些无语。无所不能的大数据,难道看不出她很不想刷有关跨年的视频吗?

悬屏,切换软件。

许南乔点开微信,朋友圈蹦出红点,她出于强迫症点开,下一秒,屏幕忽而跳出妈妈刚发的朋友圈。

她心跳倏然慢了半拍。

文案是:一家人一起跨年,希望26年越来越好。

配着张图片。

许南乔鼻子骤然一酸,她绷着眼眶,想退出朋友圈,可在那一秒,她又停滞,几秒后,紧张地点开那张图片。

照片里有三个人。

许森、陈岚、许轶。

三人并排站在一起手牵着手,笑容洋溢。背后是漫天绚烂的烟花。

图片还写着“一家人”。

最可笑的是她说这是最幸福的跨年夜。

许南乔怔住,几秒后她露出个自嘲的笑,失落地摁灭手机,情绪复杂地闭了闭眼。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更多是不理解。不理解他们为什么总要证明,他们根本不爱她。

许南乔心里清楚,他们总觉亏待许轶,所以更爱他。

可她也很委屈。

从小到大,她都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累赘,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许南乔用二十多年接受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她是不被爱的那一个。

她扯过被子盖过头顶,眼泪不争气地砸下来。

怎么还会难过呢。

明明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

脑海中回想起成长过程中父母的偏心,眼泪不争气地争前恐后涌出。

呼吸逐渐急促,胸腔起伏,被子里氧气逐渐稀薄,她的脸蛋被憋得通红,有些透不过气来。

直至快喘不上气的那一刻,许南乔才扯下被子,她盯着天花板,急促地呼吸新鲜空气。

也是在这时,才听到门口传来的急促敲门声。

她麻木地愣着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等门外的人焦急喊她名字,她才恍然回神。

听到是应若真,许南乔视线缓缓恢复清明,指尖勉强动了动,几秒后,她强撑着瞬间直起身。

先是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又把头发散落下来,她才到门口开门。

刚打开门——

一捧半身高的99朵芍药、后方别着正小幅度摆动的白色翅膀。

许南乔愣了愣。

三秒后,半身高的花束后探出个脑袋,她笑眯眯道:“乔乔!新年快乐呀!”

许南乔眼眶骤然发酸,她低头吸了吸鼻子,一时说不出话来。她长舒口气后,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谢谢你真真。”

应若真嘿嘿两声:“是不是很感动呀!”

许南乔用力点点头。

“不过——”应若真笑容灿烂,“更感动的还在后面呢!!”

许南乔睫毛扇动得很快,不明所以看她:“什么?”

“我带你出去玩呀。”应若真说,“外面特别热闹哦,我都做好规划啦。”

许南乔心情大起大落,加之哭过大脑缺氧,现下有些懵,她张了张口,半个字都没蹦出来。

“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啦。”应若真歪头:“乔乔,今年跨年我陪你呀。”

在应若真的催促下,许南乔回卧室换了件衣服,跟在她身后走到楼下。

车停靠在路边。

应若真利落地上了驾驶座,许南乔刚握到副驾驶的门把手。

车窗在此刻忽而被降下,一张笑容堆在一起的脸明晃晃出现。

没想到有人,又措不及防对上一张人脸,许南乔怔住。

苏彻吊儿郎当地挑了下眉:“乔乔,新年快乐。”他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找贱地来了句:“小爷我今天是不是很帅?”

许南乔紧绷着嘴角才敛起那抹笑,她配合地点点头:“很帅。”

苏彻得意地扬扬嘴角,自信心爆道:“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传说。”

面对自我感觉如此良好的人,许南乔失笑,又肯定似的点点头。

副驾驶有人,她只好去后排。

打开门,上车的那一瞬间,她才发现后排有人。

男人手肘漫不经心搭在窗沿,眉眼疏离冷淡,见她进来,目光缓缓移过来。

许南乔定定地看着他。

周曜言骨骼生得硬朗利落,手机的白光在他脸上跳跃,衬得五官愈发硬朗,眉眼更为冷淡。

他好整以暇看她:“你——”他略作停顿。

在他停顿的间隙,许南乔回想起先前的对话,忙补了句:“你也很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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