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过零点, 跨年的人群瞬间四散开来,不过多时, 偌大的江边广场只剩零星几个人。
风在此刻骤然发紧,夹杂着冷气吹在人脸上生,气温骤降直逼零度。
天气预报弹出预警:半小时后大部分地区会降雪。
好在车停靠在江边附近,只顶着寒风走了几百米,许南乔搓了搓胳膊,很快钻进车里。
她穿的风衣, 里面内搭很薄,露出的脖颈被冷风吹得泛红,她朝手掌心哈了口气, 又覆在脖子上回温。
车还未启动。
周曜言和苏彻刚说要买东西,现下却不知去了哪。应若真在驾驶位低头打字, 敲击键盘发出“咕嘟咕嘟”的煮粥声。
许南乔昨晚没睡好, 有些困, 加上车里太闷,她靠在椅背,睡意层层漫上来, 眼皮打架, 快撑不住时, 门“砰”地一声被打开。
她蹙了下眉,但困得没能睁眼。
苏彻不知在副驾驶说了什么叽叽喳喳的, 在某一瞬,他嗓音陡然拔高, 又迅速落下,最后嘟囔了句“不说就不说,有什么了不起的。”
被他一嗓音吼的没了睡意, 许南乔拧着眉,缓缓睁开眼,愣了一分钟,她视线缓缓扫视四周。
对上周曜言视线的那一刻,他忽而递过来两个暖贴,“买水送的。”
许南乔揉了揉眼,慢半拍接过暖贴,刚眯了会,她嗓音有些哑:“谢谢。”
他从购物袋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买一送一。”
许南乔含混地“哦”了声,朝购物袋看了一眼,又看向前排确认什么,几秒后,她收回视线,“你只买了一瓶,怎么买一送一的?”
周曜言意味不明看她。
许南乔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些许无语,她舔了下唇,快他一步说:“买零食送的水?”
“你觉得呢?”
许南乔若有所思点头:“那老板还挺好,跨年还搞活动。”
周曜言像是被气笑了:“许南乔,你这人适合开店。”
“?”她疑惑。
他不作声。
许南乔被他这无厘头的话弄得有些懵。
买零食送水不挺正常。
再说明明是他说的买一送一。
难不成是他买的?那他怎么只买了一瓶?
许南乔:“难道这是你买的?”
“不是。”
他语气比先前更淡。
苏彻高吼了一嗓子:“因为只剩一瓶了——”他还想要说,却又突然止住,音调低下来,“老板就送我们了。”
许南乔闷闷地“哦”了声,她嗓子有些干,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水润喉咙。
车缓缓启动。
车窗紧紧闭着,加之下了雪,车内的氧气更加稀薄,气氛又闷又沉,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许南乔晕得倒在车窗上,外面刚下雪,她不大好提出开窗,只好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稍稍缓解眩晕。
就在她晕得迷迷糊糊之际。
周曜言忽而说,“开下车窗。”
苏彻第一个跳出来反驳:“不行!这天太冷了。”
“哦,开下车窗。”
应若真倒是没说什么,在他重复第二遍时,稍降下了后座车窗。
清新干燥的空气灌进车里,许南乔深吸两口气后,头没那么晕了,她缓缓睁开眼,冲着风口发呆。
苏彻此时又不乐意了:“我!真!的!很!冷!”
“哦。”周曜言不冷不淡的。
苏彻:“你好端端的大冷天开什么车窗?”
“晕车。”
“你晕车?”
三人异口同声看他。
当事人则是一脸淡定,云淡风轻道:“一直。”
—
温馨花园离江边最近,许南乔和周曜言一起下了车。
雪下了又半小时,天空还飘着白絮,地上白茫茫一片,寒风裹着雪粒斜斜打在人脸上,暧昧灯光下,原本洁白的雪花被映上一层暖光,一粒粒砸落在地,世界安静而洁白。
有些疼。
雪不算大,用不着撑伞。许南乔和周曜言并肩走在路上,鞋子踩在雪地发出咯吱咯吱声。
这段路只用走五分钟,许南乔又冷又困,晚饭随便对付了一口,她又有些饿,只想赶快回家吃饭而后睡觉。
也因此,思绪有些游离。
她一个不留神,措不及防间踩到光滑的大理石上,重心突然失衡,在空中挣扎半秒后,一头扎进周曜言怀里。
就在这一秒,世界都静止了。
许南乔屏住呼吸,困意骤然消散,她猛地睁开眼,一时竟忘了动作。
这砖这么这么滑!
滑就算了。
怎么偏偏还撞人身上了。
不过在刚那种情况下,许南乔也别无她法。
如果不向前栽。
她绝对会以种极其狼狈的姿势栽在雪地里。
就在她思考头该如何解释时,头顶忽而传来一道冰冷的声线:“许南乔。”
许南乔迅速弹开。
接下来几秒里,她一言不发垂着头,鞋尖踩着地面的雪,飞速在脑中整理措辞。
几秒后。
她抬眼:“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周曜言轻笑了声,“许南乔,你觉得我很好骗?”
许南乔先是点点头,后又摇摇头,一本正经道:“我没骗你。”
“不是故意的?”他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那你还停留那么久?”
话落,许南乔窘迫地扣扣手,几秒后,她视死如归地闭了闭眼,“那好吧,既然我不小心撞到你身上,那你撞回来吧。”
周曜言笑出声,似有点难以置信:“这算扯平?”
“难道不算吗?”许南乔说,“而且当时近况紧急,我要是不撞到你,我就栽到雪地了。”
“扯不平——”周曜言说,“好像怎么看都是我亏。”
正合她意,许南乔抿了下唇,小声嘟囔:“随你便。”
话落,她又抬起头。
正在这时,一辆汽车飞驰而过,刺眼的车灯打过来,世界变得无比清晰。
许南乔看清周曜言脖颈处好似有红疹,像过敏,不过看不太清晰。她眯着眼,又仔细端详起来。
周曜言察觉到她的目光:“喂,看哪呢?”
许南乔指了指自己脖子,示意他冒红疹,“你这怎么长了红疹,是过敏了吗?”
“应该是。”
他给了个含糊不清的答案。
“什么叫应该?”许南乔问,“你想想吃了什么?又或者碰到过敏原了吗?”
“没。”
那奇了怪。
许南乔纳闷,她还是归咎于过敏,只是他没察觉到而已,“这个地方痒吗?如果严重的话是要去医院的。”
“不用去医院。”周曜言忽而说,“晚上吃了海鲜粥。”
许南乔疑惑:“你海鲜过敏?”
“嗯。”他不冷不淡的。
许南乔先前从未听过他海鲜过敏的事,怕他是记错了,又问了遍:“你确定是海鲜过敏吗?”
周曜言:“不然你觉得我是什么过敏?许南乔。”
这话听起来歧义太大。
许南乔神色不自然地干咳两声,胡乱说了句:“总不能是空气过敏。”
她记得他吃过海鲜。
在他17岁生日,几人吃的海鲜大餐。
还是他选的地。
可时间太过久远,许南乔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刚好附近有24h药店,她提议:“买点药吧。”
24h无人便利店,许南乔拿了盒过敏药,又去旁边的711买了瓶矿泉水。
周曜言则是买了几个饭团。
还是那个味的。
——上次不讲理地从她的购物袋拿了两个。
递给他药和水,许南乔:“你记得吃药,如果很不舒服的话记得去医院,还有不要吃海鲜了。”
周曜言拧开矿泉水瓶,吞下药片,“不是很难受。”
许南乔“哦”了声,周曜言在此时扔给她一个饭团,她忙抬手接过,“上次你拿走的两人放冰箱了吗?”
周曜言好似忘了这事,他拧着眉似在仔细回想,而后说:“没。”
许南乔压了压嘴角的笑意:“你怎么不放冰箱啊?”
他似笑非笑勾了勾唇,“不是你跟我说别放的。”
那不得馊了。
许南乔干咳两声,绷着脸一本正经问:“没有馊吧?”
“大概。”
大概是馊还是没馊,他该不会吃了馊的没发现吧。
许南乔愣了愣,心虚问:“你吃的时候有怪味吗?你在屋里放了多久?”
因自己一句开玩笑的话,而导致对方吃了个发馊的饭团,许南乔心里过意不去,她恨不得立刻去711买几个作为补偿。
不过这次她会叮嘱一定要放冰箱。
许久没等到回复,许南乔抬眼看他,她眨巴眨巴眼,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你不会真没吃出来吧?”
周曜言吊儿郎当地挑了下眉,“大概——”他顿了顿,很轻地笑了声,“因为我没吃。”
没吃不早说。
害她白白担心。
他绝对是故意的……
许南乔脸瞬间垮下来,她抿了下唇,顺着他的话说:“那真是可惜了。”
“?”
“因为它肯定会馊。”
“许南乔。”周曜言说,“你这么希望我吃馊的。”
“你不是没吃。”
她学着他的语气。
周曜言并未作声,只是懒懒地笑了声。
两人沉默地朝小区走。
许南乔走了没几步,许南乔忽而想起应若真说刺猬的事,她有些好奇道:“你喜欢刺猬?”
他好似没什么喜欢的动物,或者说让他喜欢的东西很少。
不管是人,还是物。
先前也从未听他提起,许南乔疑惑:“你家还养了刺猬?”
周曜言侧头看她,用一种几近打量的目光,他情绪过分寡淡,眉眼冷感十足。
许南乔怔了怔,她略微定了定神,从他打量的目光中能读出“你不知道?”的反问。
她陷入疑惑。
许南乔又一次回想,他是否提及过有关刺猬的事。
高中从未听过他喜欢刺猬。
她对一脸无辜:“怎么了吗?”
周曜言漫不经心挑了下眉:“因为刺猬‘没良心’。”
这个答案太过莫名和无厘头,许南乔以为是他的玩笑,可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却能看出他并非玩笑。
她纳了闷,干脆直白反问:“没良心你还喜欢?”
周曜言没什么情绪道:“很早就养了。”
许南乔“哦”了声,直到现在她还觉得刚的对话很稀奇古怪,她点点头:“反正你喜欢就行。”
周曜言不作声。
两人踩在雪地,迎着月光朝家走,偶尔有几片不听话的雪花砸落在眼睫毛,迅速化成水,渗透进眼底,让人忍不住飞快眨了眨眼睫。
到了家楼下。
许南乔说先走了,紧接着迈上台阶,在脚即将迈上最后一阶台阶时,她的动作忽而停滞,犹豫几秒,她侧头,冲他笑了笑:“还有今天很谢谢你。周曜言,新年快乐!”
他冷淡的眉眼露出一抹笑意,轻描淡写地勾了勾唇:“怎么感谢我?”
许南乔很轻地眨了眨眼,思索几秒过后,她说:“我请你吃饭?”
—
回到家在十五分钟后。
肩膀处的衣料被雪洇湿,额头残留的雪花也化成水顺着发丝向下砸落,冷得许南乔打了个喷嚏。
她回卧室冲了个热水澡,又敷着补水面膜去阳台晾衣服。
现已凌晨一点。
她半点也不觉得困。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接着是小孩叽叽喳喳吵闹,几秒后,声音越来越远逐渐听不清了。
许南乔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刷视频,屏幕上方刚好弹出条消息,是应若真发来的一张图片。
她怔住。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几秒后,聊天框又弹出条新消息:乔乔!看!是我们呀!
还未放大查看照片,许南乔眼睛倏然红了,她小心地点开照片,愣了几秒后,划动放大。
照片中有四个人,拍的是背影,从左到右依次是周曜言、她、应若真和苏彻。
天空是绚烂夺目的烟花和色彩缤纷的气球,他们四人不约而同看向天空。
许南乔的视线从右到左依次扫过去,在最左端停顿不自觉停留两秒。
周曜言站在她身后,稍靠后半步的地方,她勉强到他肩头,从这个角度看像是站得很近。
可图片有些模糊,加之夜晚太黑,又是背影,看不大清。
许南乔很轻地眨了眨眼,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零点烟花升空绽放的那一刻,他们三个人同时侧头对她说“新年快乐”。
她眼圈莫名有些红。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觉得自己注定要一个人。
哪怕在新年。
她会收到祝福,也没有人会专程来陪她。
可今年他们三个措不及防出现在她的生命当中。
就在那一刻。
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25年12月31日。
许南乔觉得这个世界终于为她打开了一扇窗。
阳光和氧气从这扇窗争先恐后涌进来,充沛地滋养她,她也在这一刻,乍然变得鲜活开来。
而真正打开这扇窗的人——
是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