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玉符碎裂的瞬间, 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从碎片中涌出。
那力量是上古时期人族大能留在玉符中的禁制之力,专门克制巫族的法则之力。
金色的光芒从玉符碎片中喷涌而出,化作无数细密的锁链。
锁链只有手指粗细, 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
每一道符文都在发光, 符文的光芒连成一片, 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锁链从四面八方缠向玄屠,速度之快让他来不及闪避。
玄屠挥拳砸向锁链,拳头上的暗红色法则之力猛然炸开。
暗红色的光芒和金色锁链碰撞, 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暗红色的法则之力在锁链面前像雪遇到了阳光, 无声无息地消融。
锁链不但没有碎裂,反而缠得更紧了, 一圈一圈地收紧。
玄屠的暗红色瞳孔剧烈收缩, 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流失。
他的身体从十丈高缩小到五丈高, 从五丈高缩小到三丈高。
暗红色的光芒也在黯淡,从刺目变成微弱, 从微弱变成几乎看不见。
他的皮肤上的黑色纹路一条接一条地消失,实力也从圣阶巅峰跌到圣阶九星,从圣阶九星跌到圣阶八星。
他的身体还在缩小,从三丈高缩到正常人的大小。
玄屠皮肤上的黑色纹路完全消失了,露出下面苍白如纸的皮肤。
暗红色的光芒彻底熄灭了,他的气息跌到了圣阶一星, 金色锁链缠满了他全身, 从脖子到脚踝, 一圈一圈, 密密麻麻。
他被锁链缠得动弹不得,连手指都无法弯曲。
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他没想到姬云渊还留着这一手。
他也没想到上古时期的禁制之力会这么强, 强到能封印圣阶巅峰的力量。
玄屠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次算你们走运。”
“但下一次,我会带着巫族大军来,踏平人族所有城池。”
“到时候,我看你们还有什么手段能挡住我。”
姬云渊看着他,笑容里带着嘲讽:
“巫族大军?你们巫族还有多少人?”
“千万年前那一战,你们死了十二位长老,死了无数族人。”
“剩下的像丧家之犬一样躲在小世界里,苟延残喘了千万年。”
“你们还有多少人能打仗?一百个?还是两百个?”
玄屠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姬云渊说得对,巫族确实没有多少人了。
千万年前那一战,巫族损失惨重,元气大伤,躲在小世界里千万年,人口一直没有恢复。
现在能打仗的,连一百人都不到。
姬云渊看着他,继续说:“你们巫族躲了千万年,不敢出来。”
“现在出来,是因为灭世者快要冲破封印了。你们想趁火打劫,想在灭世者出来之前把人族灭了。”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灭世者出来后,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们。因为你们离封印最近,因为你们最弱,因为你们最好吃。”
玄屠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姬云渊说得对,巫族离封印最近,封印就在巫族的小世界旁边。
千万年来,巫族一直在封印旁边生活,一直在承受灭世者的气息侵蚀。
他们的族人一代比一代弱,一代比一代少,再这样下去,不用人族动手,巫族自己就会灭亡。
所以,灵气复苏,世界合并后,他们才急着找神器,急着放灭世者出来。
即使灭世者出来,第一个杀掉的会是他们巫族,但那又如何,他们宁愿和这个世界一起消亡,也不愿继续苟活下去。
玄屠看着姬云渊,眼里带着化不开的恨:
“就算你说得对,巫族也不会放弃复仇。千万年的恨,不是你几句话就能化解的。”
“我们巫族宁愿和你们人族共赴黄泉,也绝不会忘记仇恨!”
随后,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像狼嚎一样在空间中回荡。
那些还活着的影族听到嘶鸣声,同时转身朝雾气深处撤退。
重岳族从地上站起来,巨大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转身朝雾气深处走去。
影族头领撤退时回头看了姜辞一眼,紫黑色的眼睛里满是不甘,但它不敢违抗玄屠的命令,只能跟着撤退。
玄屠最后看了姬云渊一眼,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姬云渊,我们还会再见的。”
“下一次,我不会再输给你。”
姬云渊看着他:“下一次,你还会输。”
玄屠没有再说话,整个人化身一个拳头大小的小光球,带着禁制锁链,转身朝雾气深处走去。
暗红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雾气中。
姬云渊单膝跪在地上,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脸上的皱纹也多了。
燃烧一半寿命的代价,不只是减少寿元,还有身体的衰老。
但即使付出这般代价,姬云渊也无法彻底灭杀玄屠。
只因为天道是公平的。
巫族没有灵魂,无法轮回转世,只能活一世,所以他们□□强横,还掌握法则之力。
所以同等级下,人族无法灭杀巫族,更遑论玄屠还掌握空间法则,逃跑那是有一手。
姜辞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姬云渊面前,他蹲下来,扶住姬云渊的肩膀,手指在微微发抖。
“前辈,您没事吧?”
姬云渊摇了摇头,笑容很虚弱。
“死不了,就是得歇几年。几年以后,又是一条好汉。”
姜辞看着他,眼眶有些红,用力扶着他。
姬云渊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温和了一些。
“不用扶我,我自己能站起来。”
姬云渊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他看着姜辞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随后缓缓开口:
“我是姬家的人,姬姓,上古八大姓之首。”
“姬姓的祖先,是黄帝,当然不是你所知道的那个黄帝,是千万年前的黄帝。”
“你所知道的历史,是已经在千万年前轮回过一次的历史。”
“关于这点的具体,以后会告诉你。”
姜辞看着他,没有发出疑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姬云渊继续说:“你姓姜,姜也是上古八大姓之一。”
“姜姓的祖先,是炎帝。炎帝和黄帝是兄弟,是上古时期最强大的两个人族首领。”
“他们联手打败了蚩尤,平定了天下,建立了人族的第一个王朝。”
“而你的祖先,是炎帝,你是炎帝的直系血脉。”
“其实我们也推测过,你可能就是炎帝转世,但后面发现,炎帝确实已死,你只是直系血脉。”
姜辞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自己在这个世界还有这样的来历。
姬云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们姜家在上古时期是人族最强大的家族之一。掌握着生命本源的力量,能炼丹制药,能起死回生。”
“薪火城地下的禁制,就是你们炎帝设下的。”
“那个禁制里封存的生命本源,也是炎帝留下的。”
“他设下禁制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千万年后会有人来开启。”
“他算到你会来薪火城,算到你会建城,算到你会遇到危险。”
“所以他留下了生命本源,留给你用。”
姬云渊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翻涌的情绪。
“你的到来,在你们姜家的卜算之中。千万年前,炎帝就已经算到了。”
“他们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出生,会在什么时候来到这个世界。会在什么时候建城,会在什么时候遇到危险。”
“他们留下了一切你需要的东西,等着你来拿。”
姜辞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是被命运抛弃的人,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异乡人。
但姬云渊告诉他,他不是被抛弃的,他是被等待的,自千万年前就有人在等他。
姬云渊从怀中取出一枚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姬”字。
令牌只有巴掌大小,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芒。
那光芒很柔和,照在姜辞脸上,暖暖的。
“这是圣域的通行令,持此令者可以进入圣域。”
“等你把一切事宜安排好后,来圣域一趟。”
“八大古族的长老们想见你,有些事要当面告诉你。”
姜辞双手接过令牌,入手温热,令牌上的“姬”字在微微发光。
“前辈放心,我一定会去。”
姬云渊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笑容很欣慰。
“那就好,我在圣域等你。”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崩塌的空间裂缝。
裂缝从四面八方蔓延,像蛛网一样密布,灰白色的雾气被裂缝吞没,青石板一块接一块地碎裂。
穹顶上的晶石一颗接一颗地炸开,碎石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姬云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声音低沉:
“这座秘境的灵力已经被巫族抽干了,撑不了多久。”
“最多一刻钟,整个空间就会彻底崩塌。”
姜辞点头,他也感觉到了,地面在震动,空间在颤抖。
姬云渊转过身,看着姜辞,目光里带着一种嘱托。
“我先走一步,回圣域养伤。”
“你和你的朋友赶紧离开这里,不要停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保重。”
然后他的身体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金色的光芒穿透了正在崩塌的穹顶,消失在裂缝中。
姜辞看着那道金色的光芒消失,随后他离开了这处试炼场,回到了原本的石碑前。
而赵云回到了精神海中,正在精神海中养伤。
燕枭也从试炼场被传送到这处石碑前,他站在姜辞面前,身上的黑色劲装多了好几道裂口,左臂上有一道伤口还在渗血。
但那些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他刚想说自己的试炼通过了,然后看到姜辞浑身是血。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步跨到姜辞面前,蹲下来,黑眸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谁伤的你?”
姜辞摇了摇头:“没事,已经处理过了。”
燕枭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确认他没有说谎,才移开目光,他没有追问。
反而是姜辞主动的把刚才的遭遇说了一遍。
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燕枭安静地听着,黑眸里的暗流在翻涌,但被他死死压住了。
最后,姜辞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陈昭死了。”
燕枭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攥着枪杆的手指猛地收紧。
枪杆在他掌心发出吱呀的声响,像要被捏碎。
“影族头领亲口说的,他说,陈昭的刀砍卷刃了,就用拳头打,拳头打烂了,就用牙咬。”
“最后是影族头领扭断了他的脖子,死之前还在喊。”
姜辞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清。
“陈昭喊的是,姜先生会为我报仇。”
“刚才,我没能杀了那些人,但我迟早会为他报仇,会杀了所有影族!”
燕枭的眼眶红了,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
他从小和陈昭一起长大,陈昭是他父亲亲卫的儿子。
他们一起练枪,一起读书,一起被父亲骂。
他被赶出凌霄城的时候,陈昭是唯一一个跟着他走的。
在荒野上流浪的那些年,陈昭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他受伤了,陈昭背着他走,他饿了,陈昭把干粮分给他。
他撑不下去了,陈昭在旁边说,少主,再坚持一下。
燕枭攥着枪杆的手指在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泪水还在流,从下巴滴落,一滴一滴。
燕枭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但是那种沉默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秘境崩塌得越来越快,空间裂缝从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灰白色的雾气被裂缝吞没,青石板一块接一块地碎裂,碎石坠入黑暗。
地面剧烈震动,像有无数只巨兽在地底翻涌。
但两人都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过了很久,燕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走。”
只有一个字,轻得像叹息,但他终于开口了。
姜辞点了一下头,两人同时转身,朝秘境出口的方向走去。
燕枭走在前面,姜辞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和往常一样,燕枭走在前面,替他挡住所有的危险。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片已经快要崩塌的森林。
树木一棵接一棵地倒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一片尘土。
地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宽,从几寸扩展到几尺。
碎石不断坠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燕枭的长枪横在身前,猩红气浪在枪身上燃烧,黑眸扫视着四周,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但秘境中已经没有任何活物了,巫族退了,影族退了,连那些灵兽都消失了,整个空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两人走到秘境出口时,那道蓝色的空间裂隙还在,但已经黯淡了许多。
边缘的蓝光在闪烁,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裂隙正在缩小。
燕枭没有犹豫,一把抓住姜辞的手腕,拉着他冲进了裂隙。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然后脚下踩到了实地。
姜辞睁开眼睛,他们站在天境外面的荒原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
刺目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睛,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突然见到阳光有些不适。
但他注意到的不是阳光,而是地上的尸体。
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秘境的入口周围,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地上。
有的被压在碎石下面,只露出半截身子,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姜辞认出了其中几张脸,薪火城的护卫,天枢城的护卫,还有凌霄城遗民的护卫。
他们守在秘境入口,等待着里面的人出来,然后巫族来了,他们死了。
没有人活下来,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被杀了。
影族的利刃割断了他们的喉咙,甚至没有给他们拔刀的机会。
一个护卫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出来。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脸上还残留着错愕的表情。
他至死都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另一个护卫趴在碎石堆里,后背被利刃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整件衣服,在地上汇成一滩黑色的血泊。
他的手边有一柄断刀,刀身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处参差不齐。
墨尘羽也从秘境出来了,他的脸色很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银灰色的瞳孔里满是震惊。
那些尸体中,有好几个是他从揽月城带回来的佣兵。
都是和他有过命交情的老兄弟,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仗。
他走之前还和他们说,等回去以后请他们喝酒。
现在他们躺在地上,再也喝不了酒了。
墨尘羽蹲下来,伸出手,合上一个佣兵的眼睛。
那个佣兵的脸朝着天空,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着什么。
墨尘羽的手指在佣兵的眼皮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合上。
“兄弟,走好,我会找到仇人,为你们报仇。”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随后,墨尘羽问先出秘境的姜辞与燕枭,“你们比我先出秘境,可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姜辞看着墨尘羽,把秘境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重点说了他们的仇人是谁。
墨尘羽安静地听着,等姜辞说完,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尸体,沉默了很久。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些尸体。
那些佣兵跟了他很多年,从他还在揽月城做情报贩子的时候就跟着他。
他让他们来薪火城,他们就来了,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给多少钱。
他们说,你在哪,我们就在哪,你让我们打谁,我们就打谁。
现在他们躺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也再也无法和他喝酒了。
墨尘羽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那些尸体,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各城的人也陆续从秘境中撤了出来,赵恒浑身是血。
他的左臂吊着,肩膀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孙二娘的青色长裙上沾满了血迹,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进入秘境的所有人都有伤,有的轻,有的重,但没有人死亡。
他们看到秘境入口的尸体,都沉默了。
赵恒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具天枢城护卫的尸体,那护卫跟了他十年。
从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跟着他,保护他,替他挡刀。
赵恒伸出手,把护卫的眼睛合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兄弟,我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沙哑,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孙二娘蹲在另一个护卫的尸体旁边,那是个年轻姑娘。
穿着英娥城的青色制服,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脸上还带着稚气。
她今年才十九岁,刚加入孙家的护卫队不到一年。
孙二娘是看着她长大的,她爹是孙家的老护卫,死在异族手里。
她娘哭瞎了眼睛,一个人把她拉扯大,送她来当护卫。
孙二娘答应过她娘,会照顾好她,会让她活着回去。
现在她躺在地上,再也回不去了。
孙二娘伸出手,把那个姑娘的辫子理顺,手指在辫梢停了一下。
“孩子,走好。”孙二娘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方铁柱蹲在瑶光城护卫的尸体旁边,那是个壮实的汉子,是方家最能打的护卫之一。
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架,一起在城墙上守过夜。
方铁柱还欠他一顿酒,说好了等回去以后请他的。
现在他躺在地上,再无声息。
方铁柱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各城的人都在做同样的事,收殓自己人的尸体,清理战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只有搬运尸体的脚步声和白布摩擦的沙沙声。
那些白布是临时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有的干净,有的脏,有的太短盖不住脚。
但没有人挑剔,有块布就不错了,总比让尸体直接躺在荒野上强。
姜辞站在秘境入口,看着那些正在收殓尸体的人。
他把陈昭的人头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捧在手里。
陈昭的头颅已经僵硬了,皮肤发青,嘴唇发紫,眼睛还睁着。
姜辞低下头,看着陈昭的脸,伸出手,把他的眼睛合上,手指在陈昭的眼皮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合上。
“陈昭,你的仇,我会报。”姜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执念。
姜辞不是不伤心,他得知陈昭死的时候,自己也处于生死危机。
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又被姬云渊的一堆消息闷头砸了下来,他压根没有机会伤心。
在和别人讲述发生的那些事时,又何尝不是在剜他的心,他越平静就越痛苦,哀大莫过于心死。
姜辞一遍遍的重复着,会为陈昭报仇,会为死去的人报仇,又何尝不是在宣泄自己的痛苦?
随后,姜辞把陈昭的头颅放进一个木盒里。
木盒是墨尘羽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原本是装灵草的,里面还铺着一层柔软的丝绒。
墨尘羽把灵草倒出来,把丝绒整理好,递给姜辞。
姜辞把木盒盖好,收进储物袋最里层,和生命本源放在一起。
各城的人把自家战死者的尸体收殓完毕后,姜辞转过身,看着所有人:“走,回薪火城。”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默默收拾好东西,跟在姜辞身后。
队伍沿着官道往南走,伤员被人搀着,尸体被抬着,没有人喊累,没有人抱怨。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薪火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上巡逻的护卫看到队伍回来,立刻吹响了号角。
南门缓缓打开,城里的百姓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街道两边。
他们看到队伍里的伤员,看到抬着的尸体,看到所有人脸上的表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站着。
姜辞走在队伍最前面,穿过外城的街道,穿过内城的城门。
他径直走到议事厅,推开门,走了进去。
燕枭跟在他身后,墨尘羽跟在他后面,各城的人跟在最后面。
姜辞站在议事厅中央,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陈昭和其他战死者的灵堂,设在议事厅。”
“各城战死者的灵位,各城自己设,薪火城不干涉。但陈昭的灵位,必须放在议事厅正中央。”
所有人点了点头,没人反对。
灵堂当天夜里就搭好了,议事厅正中央摆了一张长桌。
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摆着香炉和烛台,香炉里插着三炷香。
陈昭的灵位摆在最前面,用上好的木料刻的,字是姜辞亲笔写的。
“陈昭之位”四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灵位后面是其他三十六个战死者的灵位。
姜辞换上白色丧服,站在灵堂最前面,燕枭站在他旁边。
墨尘羽站在姜辞身后,也是一身白色丧服,银灰色的翅膀收拢在背后。
各城的人也换上了丧服,站在灵堂两侧,赵恒站在左边第一个。
孙二娘站在左边第二个,方铁柱站在右边第一个,所有人站得整整齐齐。
姜辞从香炉里抽出三炷香,点燃,插在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灵堂中飘散,带着檀香的味道。
他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侧,低下头。
“陈昭,兄弟们,一路走好。”
姜辞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灵堂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跟着低下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守灵守了三天三夜,姜辞没有离开过灵堂,累了就坐在椅子上闭一会儿眼,饿了就喝一碗粥。
燕枭陪在他旁边,也没有离开过,墨尘羽也在。
各城的人轮流守灵,白天换班,晚上换班,灵堂的香火从未断过。
三炷香烧完了就换三炷,蜡烛烧完了就换新的。
第三天傍晚,陈昭的葬礼结束了。
灵位被请进英灵殿,供在英灵殿正中央。
葬礼结束后,姜辞把薪火城的管事叫到议事厅,宣布了一项决定。
“所有战死者的家属,薪火城会为他们免除所有赋税,永不参与劳役。”
姜辞继续说:“每月发放抚恤粮,孤儿免费入学。”
“孤老由济民堂免费医疗,战死者的孩子成年后优先安排工作。”
“优先分配住房,踏入修炼一途者,将每月获得一份修炼资源。”
管事们点了点头,表示会安排下去。
夜深了,所有人散去,议事厅里只剩下姜辞一个人。
他站在灵堂前,看着陈昭的灵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议事厅,回到了家。
姜辞在桌边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从秘境中带回来的竹简和帛书。
一卷一卷,一叠一叠,堆在桌上,堆得像一座小山。
他把所有典籍按照功法、丹方、阵法、符文、历史分类。
每一类都整理成册,用简体汉字翻译,配上详细的注解。
功法的竹简最多,占了整整一半,从炼体到飞升,每一个境界都有。
他把最基础、最稳妥的功法挑出来,放在最上面,准备先在薪火城推广。
丹方的竹简也不少,各种丹药的配方和炼制方法,从疗伤丹到筑基丹。
他把最常用、最容易炼制的丹方挑出来,放在第二摞,准备交给张仲景。
阵法的竹简排在第三,聚灵阵、防御阵、传送阵,每一种都很实用。
他把这些阵法的布置方法详细地写出来,配上图和注解。
符文的竹简最少,只有一卷,但内容很深。
他把这一卷单独放在一边,准备自己先吃透了再教给其他人。
历史的竹简他看了一遍,然后收进了储物袋最里层。
那些内容太沉重,不适合公开,至少现在不适合。
等到姜辞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时,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天色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
姜辞把那些整理好的竹简和帛书收进储物袋,站起来。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看着那些渐渐亮起来的云彩。
姜辞转过身,朝楼下走去,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休息。
他推开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他脸上。
一夜没睡,姜辞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而清晨的薪火城已经开始忙碌了,外城的商铺已经开门了,周管事站在揽月城商会的分号门口,正在指挥伙计搬货。
看到姜辞走过来,他迎上去,拱手行礼:“先生,节哀。”
姜辞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外城的工地上,新的工匠已经接替了陈昭的位置。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姓刘,是陈昭的副手,他正在指挥工匠们砌墙。
看到姜辞走过来,他停下手中的活,迎上去,眼眶有些红。
“先生,陈统领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姜辞看着他,声音平静:“以后这里你负责,好好干。”
刘管事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继续指挥工匠。
姜辞站在工地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内城走去。
他走进济民堂,张仲景正在坐诊,病人排了长队。
从门口一直排到街上,拐了个弯,还在往远处延伸。
张仲景看到姜辞,点了一下头,继续看病人。
姜辞没有打扰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他走进内城的兵营,护卫们正在操练,长刀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王,是从护卫里提拔上来的。
他以前是陈昭的部下,跟着陈昭从凌霄城一路走到薪火城。
看到姜辞走进来,他喊了一声“立正”,所有护卫同时停下动作。
姜辞看着他们,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陈昭不在了,但薪火城还在,你们的职责不变。”
“守好这座城,就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而距离薪火城数千里外的地下深处,暗红色的光芒在石壁上流转。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殿,穹顶高约百丈,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在缓缓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地面上铺着黑色的石板,石板缝隙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
石殿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祭坛,祭坛呈圆形,直径超过百丈。
祭坛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光芒将整座石殿照得一片暗红。
祭坛正中央竖着一尊高达十丈的雕像,雕像是一个人身蛇尾的巨人。
他的上半身是人形,肌肉虬结,胸膛宽阔,手臂粗壮,下半身是蛇尾,盘踞在祭坛上,鳞片清晰可见,每一片都有巴掌大。
他的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只有一片混沌。
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却是活的,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祭坛前的身影。
玄屠跪在祭坛前,额头贴着冰冷的黑色石板。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愤怒。
金色锁链已经消散了,但封印的力量还残留在他体内,圣阶一星的实力被封到了皇阶九星,丹田中的灵力运转凝滞。
他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需要很多灵物才能冲开封印。
但他没有时间等,族长不会给他时间等。
玄屠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殿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惧。
“族长,任务失败了。”
“圣域的人出手了,姬家的姬云渊。”
“他燃烧了一半的寿命,用玉符封印了我的力量。”
“如果他不燃烧寿命,如果他没有那枚玉符,我一定能杀了那个人族的气运之子。”
玄屠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他知道自己在找借口,但他控制不住。
玄屠不想承认自己失败了,不想承认自己输给了一个圣阶一星的人族。
但他确实输了,输得很彻底,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看一只蝼蚁。
雕像的嘴没有动,但声音从雕像体内传出来。
苍老,低沉,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漠。
“废物。”
玄屠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手指攥紧了地面,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在石板上划出几道白痕。
他不敢反驳,不敢抬头,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族长在他面前就是天,就是地,就是他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
雕像的眼睛里射出两道暗红色的光芒,在空中交织。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火焰在空中凝聚,化作一幅画面,画面上是一张脸。
白净,温和,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是姜辞,在薪火城城墙上念诗的样子,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亮的。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画面里的那张脸,看了很久。
族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个人族的气运之子,上古姜家的后裔,是我们最大的威胁。”
“必须在他成长起来之前杀了他,否则等他掌握了姜家的传承,拿到了炎帝留下的所有东西,真正觉醒炎帝的血脉之时,就已经晚了。”
“到那时候,就算本座亲自出手,也未必能杀得了他。”
玄屠抬起头,看着画面里那张白净的脸,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恨意。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进薪火城,把那个人族的气运之子碎尸万段。
族长继续说:“传令下去,让所有附属种族出动。”
“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杀了他。”
“所有的附属种族,全部出动。”
“找到他的踪迹,报告他的行踪,寻找刺杀他的机会。”
“谁杀了他,本座重重有赏。”
雕像的眼睛里的暗红色光芒越来越亮,整个石殿都在颤抖,地面上的符文剧烈闪烁。
祭坛上的暗红色岩浆翻涌起来,溅起几尺高。
玄屠低下头,额头触地,声音沙哑。
“遵命,我一定不会辜负族长的期望。”
族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更沉。
“你已经辜负一次了,本座不想看到第二次。”
“如果再失败,你就不用回来了。”
玄屠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遵命。”
雕像眼睛里的暗红色光芒熄灭了,石殿恢复了原来的暗红。
那双眼睛不再有神,变得空洞而冷漠。
玄屠跪在祭坛前,额头贴着石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转过身,朝石殿外走去。
暗红色的光芒照在玄屠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人族的气运之子,姜辞,本座记住你了。”
玄屠走出石殿,沿着长长的通道往外走。
通道两边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光芒将他笼罩在一片暗红色中。
玄屠的脚步声在通道中回荡,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紧闭,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玄屠站在石门前,伸出手,按在门上。
灵力从掌心涌出,注入石门上的符文,符文逐一亮起。
暗红色的光芒从门缝中涌出来,石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一个更加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不见顶。
地面上密密麻麻站着各种种族,影族、咒族、重岳族。
还有姜辞没有见过的种族,形态各异,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像虫。
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支等待命令的军队。
玄屠站在石门前,看着那些种族,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他抬起右手,暗红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长剑,长剑高举过头顶,暗红色的光芒从剑身上炸开。
“族长有令,所有附属种族出动,不惜一切代价。”
“找到人族的气运之子姜辞,杀了他。”
千万道声音同时响起,在山洞中回荡,震得碎石从穹顶上簌簌落下。
玄屠收回长剑,转过身,看着石殿的方向。
暗红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恨意,像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转过身,朝地下空间的深处走去,步伐很快。
暗红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像一层燃烧的火焰。
那些种族跟在他身后,潮水一样涌出地下空间。
玄屠走在最前面,他走出地下空间,站在地面上,看着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阳光。
玄屠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人族的气运之子,等着本座。”
“本座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的身体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