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站在法阵外, 双手结印,紫黑色的魔气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上的血色也在迅速消退。
本命魔虫的生命力正在通过法阵大量抽离, 这种感觉就像有人从他身体里把骨头一根根抽出来。
但他没有停, 双手在法阵外不断变换手印。
鬼面蝶的虚影从噬魂身后缓缓浮现, 翼展三丈的紫黑色蝴蝶悬停在半空中。
翅面上的眼状斑纹一只只睁开,每一只眼睛里都射出紫金色的光芒。
光芒落在燕枭身上,将他的整个人笼罩在紫金色的光晕之中。
那是噬魂的本命虫影, 是魔虫族最核心的力量源泉。
鬼面蝶的虚影缓缓飞到燕枭身后, 双翼收拢,将燕枭整个人包裹在翅膀之中, 翅面上的眼状斑纹紧贴着燕枭的后背, 紫金色的光芒透过皮肤渗入他的体内。
精血共生秘法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噬魂的声音从法阵外传来, 低沉而急促:“放松,不要抵抗, 让我的生命力顺着你的灵脉走。”
燕枭听到了,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不是因为他不愿意,是因为他体内的另一种力量在抗拒。
那是一直沉睡在他灵脉深处的英灵之力,那是一位顶天立地的武将在千年征战中淬炼出的霸道意志。
那股力量已经在他体内沉睡了五年,自从他的根基碎裂之后就再也没有醒来过。
但现在, 外来生命力的涌入惊醒了它, 猩红色的气浪从燕枭的灵脉深处猛然涌出, 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
那股气浪不是灵力, 不是魔力,是纵横天下的霸王之气。
紫金色的魔虫精血刚刚渗入灵脉的裂痕,猩红气浪就扑了上来, 它不接受任何外来的力量,更不接受魔虫族的精血。
在它眼里,魔虫族的精血是对它千年尊严的侮辱。
一个顶天立地的武将,怎么能用魔虫的血来修复自己的灵脉?
猩红气浪化作无数细小的利刃,在燕枭的灵脉中疯狂绞杀,紫金色的魔虫精血被利刃撕裂、蒸发、吞噬,一丝都没有留下。
燕枭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灵脉在这一刻变成了战场。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厮杀,谁也不肯退让,谁也吞不掉谁。
噬魂的生命力想要融入灵脉,修补那些裂痕。
猩红气浪誓死捍卫灵脉的纯净,拒绝一切外来力量。
燕枭夹在中间,他的身体成了这两股力量厮杀的战场。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一根根血管在皮肤下鼓起来,像蜿蜒的蚯蚓。
他的七窍开始渗出血丝,先是鼻孔,然后是嘴角,接着是眼角和耳孔。
暗红色的血从他脸上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黑色的劲装上。
他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不是皮肤的裂纹,是灵脉承受不住两股力量冲击时反噬到肉身的征兆。
裂纹从他的手腕开始,沿着手臂向上蔓延,一直延伸到肩膀,血从裂纹中渗出来,浸透了衣袖。
墨尘羽的脸色大变,他的翅膀猛然展开,银灰色的瞳孔里满是震惊。
“排斥反应比预估的还要强!再不停止就来不及了!”
他想要冲上去打断法阵,但刚踏出一步就停住了,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契约法阵已经运转到了最核心的阶段,如果现在强行打断,燕枭和噬魂都会受到重创。
燕枭的灵脉可能彻底碎裂,噬魂的本命魔虫也可能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墨尘羽的手握在短刀上,指节捏得发白,但他没有拔刀,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燕枭身体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姜辞站在几步之外,他的手指按在《唐诗三百首》的书脊上。
他没有冲上去打断法阵,也没有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他在想,在想一个办法,一个能让这两股力量不再厮杀的办法。
英灵之力抗拒的是魔虫精血,不是修复灵脉这件事本身。
如果能找到一种方式,让英灵之力接受外来的力量,问题就解决了。
噬魂也察觉到了不对,他的额角渗出了更多的汗珠,嘴唇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手结印的动作开始发颤,输出生命力的速度被迫放慢。
鬼面蝶的虚影在他身后微微颤抖,翅面上的眼状斑纹一只只开始闭合。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的英灵之力在抗拒,我进不去。”
“如果不压制那股力量,我的生命力永远融不进他的灵脉。”
姜辞听到这句话,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他念头一动,李煜就从精神海中走了出来。
黄袍在暗红色的天光中格外醒目,金色书简握在手中,书页自动翻开,帝阶一星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释放。
李煜翻开金色书简,手指按在其中一页上。
“浪花有意千里雪。”
淡金色的光芒从书页中涌出,化作一朵朵细小的金色浪花,浪花没有飞向燕枭的身体,而是飘向他的眉心,融入他的识海。
这是诗词之力最精妙的应用,不是攻击、防御,而是引导。
姜辞要的不是强行压制燕枭体内那股暴走的英灵之力,用李煜的帝阶威压确实可以强行压制,但那只是暂时的。
等法阵结束,生命力融入灵脉,英灵之力还是会醒来,还是会抗拒,还是会暴走。
到那时候,燕枭的灵脉会承受第二次冲击,他撑不住。
所以姜辞选择了一条更稳妥的路。
诗词之力所产生的的金色浪花在燕枭的识海中轻轻荡漾,是温柔的引导。
浪花所到之处,燕枭的意识从剧痛中一点一点地清醒过来,他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重新感知到了自己的灵脉。
那些暴走的猩红气浪不再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而是开始听从他的调遣。
燕枭的意识沉入灵脉深处,看到了那场正在他体内进行的战争。
紫金色的魔虫精血像一条条小溪,从他的灵脉裂痕中渗入,想要填补那些沟壑,猩红色的英灵之力像一头猛兽,张牙舞爪地扑向每一条小溪。
吞噬、撕裂、蒸发,一丝都不放过。
燕枭看着那团猩红色的英灵之力,他感觉到了那股力量的情绪带着一点委屈。
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沉睡了五年,等了他五年。
等他修复根基,等他重回巅峰,等他从泥潭里爬起来。
但五年了,他没有做到。
现在他找到了办法,却是用魔虫族的生命力来填补灵脉。
在英灵之力看来,这是背叛,是放弃了自己的尊严。
燕枭的意识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团猩红色的气浪。
那股力量感觉到了他的意识,猛地一震,像是受了惊的野兽。
它以为主人要抛弃它,要用外来的力量取代它,猩红色的气浪开始剧烈翻涌,它的情绪通过灵脉传遍了燕枭全身。
愤怒、委屈、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燕枭感受到了,他的眼眶发酸,但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他在意识中对那团猩红气浪说了一句话。
“我没有要放弃你,从来没有。”
猩红气浪的翻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相信他。
燕枭的意识继续说:“你以为我不想让你重新站起来吗?你以为我愿意用魔虫的血来修复灵脉吗?”
“但我不修复根基,你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你让我怎么办?”
猩红气浪不再翻涌了,它安静下来,像一个终于等到答案的孩子。
它不再抗拒。
噬魂立刻感觉到了变化,燕枭的灵脉不再抗拒他的生命力。
那股暴走的英灵之力安静下来了,它没有消失,也没有被压制,只是安静地让开了路。
噬魂没有犹豫,双手结印的速度骤然加快,紫金色的符文在法阵中急速旋转。
鬼面蝶的生命力不再是一点一点地渗入,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燕枭的灵脉。
但他不再强行将生命力融入灵脉的裂痕,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鬼面蝶的生命力化作一股阴柔的助力,不再与英灵之力争抢地盘,它像一根针,穿针引线一般将三样东西串联在一起。
碎裂的灵脉碎片、魔虫精血的修复力、英灵的意志,三样东西各司其职,不再互相厮杀,而是开始协同工作。
灵脉碎片提供框架,魔虫精血填充裂痕,英灵之力守护整个过程。
紫金色的光芒在燕枭的灵脉中缓缓流转,五年来灵力运转的第一次如此顺畅。
那些干涸的灵脉像干裂的河床终于迎来了雨水,裂纹在一点点弥合,从最细小的纹路开始,然后是稍大一些的裂痕,最后是那些几乎贯穿整条灵脉的深沟。
每一条灵脉都在恢复,从丹田到胸腔,从胸腔到四肢。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噬魂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但他的双手始终没有放下。
本命魔虫的生命力在大量流失,鬼面蝶的虚影在他身后忽明忽暗,翅面上的眼状斑纹已经闭合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几只在坚持。
墨尘羽站在几步之外,银灰色的瞳孔死死盯着燕枭身体表面的裂纹。
那些裂纹没有继续扩大,反而在紫金色光芒的笼罩下开始愈合,从手腕开始,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血痂从裂纹上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
燕枭的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那些困扰了他五年的裂痕,在鬼面蝶生命力的填补下一条接一条地消失。
原本断裂的灵脉重新连接在一起,原本堵塞的通道重新畅通,灵力在他体内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顺,像一条解冻的河流。
五年来第一次,燕枭感觉到自己的灵脉是完整的。
那种感觉陌生又熟悉,熟悉是因为五年前他每天都这样,陌生是因为他已经忘了这种感觉是什么样了。
灵力从丹田涌出,一路畅通无阻地涌向四肢百骸,没有阻碍,没有断裂,没有那种灵力走到一半就漏光的无力感。
燕枭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噬魂站在法阵外,双手的结印开始缓慢收拢,法阵的旋转速度也在减慢,紫金色的符文一盏一盏地熄灭,从最外层开始向内层收拢。
鬼面蝶的虚影缓缓从燕枭身后飞回噬魂身边,翅面上的眼状斑纹已经全部闭合,双翼收拢,化作一道紫金色的光芒,融入噬魂体内。
噬魂的脸色白得吓人,但他的紫黑色瞳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法阵的最后一道符文熄灭了,契约完成。
废墟中安静了一瞬,然后一股磅礴的气势从燕枭体内猛然炸开。
那股气势是王阶巅峰突破至皇阶时的天地共鸣。
猩红色的气浪从燕枭身上涌出,气浪将他身体周围的碎石全部震飞,地面上的尘土被掀起一圈又一圈。
墨尘羽被那股气势逼退了三步,翅膀紧紧收拢在背后。
他的银灰色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他见过皇阶强者的气势,但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从王阶九星突破到皇阶一星时能爆发出如此强的气势。
那股猩红色的气浪中夹杂着一丝丝紫金色的光泽,那是鬼面蝶生命力留下的印记。
两股力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没有排斥,没有冲突。
燕枭身上的黑色劲装无风自动,衣摆猎猎作响,他闭着眼睛,感受着灵脉中充盈的灵力。
皇阶一星,五年前他就应该达到的高度,今天终于踏上了。
燕枭睁开眼睛,那双沉沉的黑眸不再阴沉,而是燃起了一种久违的自信。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拖着残躯守在破败聚集地里的燕枭了。
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姜辞身边,而不是被他挡在身后。
燕枭站起来,他的左臂已经可以正常活动了,肩关节的旧伤在灵脉修复的过程中被鬼面蝶的生命力一并治好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但没有一丝疼痛。
燕枭转过身,看向姜辞。
姜辞站在那里,李煜已经回到了精神海中。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是李煜刚才出手时消耗的精神力,但那双眼睛还是温温和和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燕枭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五年了,从凌霄城到荒野,从荒野到聚集地,从聚集地到万族盟会。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根基碎就碎了,皇阶不突破就不突破了。
但姜辞来了,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姜辞走到了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恭喜。”
燕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很多话。
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说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说你把我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垂下眼,看着姜辞那双温温和和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姜辞看着他那双沉沉的黑眸,那双原本总是阴沉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一种久违的自信。
燕枭身后的那道虚影,也在这一刻变得清晰了几分。
此刻他的面容虽然依旧模糊,但那道虚影不再只是一个灰蒙蒙的影子,而是有了实质感。
他站在那里,身量高大,肩背宽阔,腰悬长剑,手持长枪。
即使看不清面容,那股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气势已经透出了三分神韵。
那是燕枭的祖上,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武将。
在燕枭全盛时期,这道英灵虚影曾经完整地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住过千军万马。
后来燕枭身受重伤,英灵虚影也散了,只剩下个模糊的轮廓,连脸都看不清。
但现在,它回来了,虽然还不完整。
那道虚影站在燕枭身后,长枪斜指地面,姿态从容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即使看不清面容,即使只有轮廓,那股气势已经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
噬魂收回双手,法阵的最后一丝光芒也消散了,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站在废墟中,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体内的变化。
本命魔虫的生命力渡出去了将近三成,鬼面蝶的虚影在他精神海中萎靡不振,翅面上的眼状斑纹全部闭合,双翼无力地垂着,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但噬魂的脸上没有心疼,反而异常的平静。
他已经在皇阶九星停留了很多年了,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百年前魔虫族分裂,他在那场战争中被推上魔虫王的位置。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了,杀人、打仗、守住魔虫族。
永远困在这个等阶,永远困在这个位置上,直到死的那一天。
但精血共生秘法给了他一个新的可能,契约是双向的,不是只有他把生命力渡给燕枭。
燕枭的灵脉修复、等阶提升,也会反过来影响他的本命魔虫。
燕枭走得越远,噬魂就能跟着走得更远。
只要燕枭继续突破,噬魂迟早也能跨过那道门槛,从皇阶九星突破成帝阶一星。
噬魂看着燕枭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人族的潜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王阶九星突破到皇阶一星时的气势,比他当年突破时猛了不止一倍。
如果燕枭能继续保持这个势头,噬魂估计很快就能突破帝阶了。
而姜辞注意到燕枭身后那道凝实了几分的虚影。
那道虚影站在燕枭身后,身量高大,肩背宽阔,腰悬长剑,手持长枪。
即使面容依旧模糊,那股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气势已经透出了三分神韵。
这种气势让他想起了一个人,正是那西楚霸王项羽。
史书记载,项羽身高八尺,力能扛鼎,才气过人。
巨鹿之战,他率五万楚军破釜沉舟,一战击溃四十万秦军。
彭城之战,他率三万骑兵半日击溃刘邦五十六万大军。
那是何等的霸气,何等的自信,何等的睥睨天下。
普天之下,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打出这样的仗。
姜辞看着那道虚影,心中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燕枭的祖上,十有八九就是西楚霸王项羽。
只有项羽,才会是这种霸道的英灵之力,才会在抗拒外来力量时带着那种宁死不屈的倔强。
姜辞收回目光,从储物袋中取出《唐诗三百首》,他翻到杜牧的《题乌江亭》,手指按在那一页上。
乌江亭是项羽自刎的地方,杜牧路过时写下了这首诗。
诗中没有嘲笑项羽的失败,而是在惋惜他的不肯过江。
如果项羽当年渡过了乌江,回到江东重整旗鼓,天下是谁的还不一定。
姜辞深吸一口气,念出了第一句。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书页上的字迹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字迹中涌出。
光芒在书页上方凝聚,化作金色的文字,一个个飘向燕枭身后的虚影。
第一个文字触碰到虚影的瞬间,那道虚影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被唤醒了,一股微弱的力量从虚影深处涌出。
金色的文字一个一个融入虚影,虚影变得清晰了起来,腰间的长剑能看到剑鞘的纹路了,手持长枪的姿势也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有了手指握枪的细节。
姜辞念出了第二句。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更多的金色文字从书页中涌出,如流水般飘向虚影,虚影的震颤更加明显了,那股从深处涌出的力量也越来越强。
虚影的胸膛开始有了起伏,不再是静止的轮廓,腰间的长剑在微微颤动,像是在鞘中沉睡千年终于要醒来,手持长枪的手臂上浮现出战甲的纹路。
姜辞看着虚影的变化,又念了一遍。
“卷土重来未可知。”
金色文字再次涌入虚影,这一次虚影的震颤达到了顶点,一股磅礴的气势从虚影中猛然炸开,那股气势比燕枭突破皇阶时更强。
姜辞被那股气势逼退了一步,但他没有停,继续念诵。
他念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一遍都有新的金色文字融入虚影。
虚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战甲的纹路越来越完整,长枪的枪尖开始泛光。
但始终差了最后一步,虚影始终没有完全凝实。
那道面容依旧模糊,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
姜辞停下念诵,金色的光芒从书页上缓缓消散,他合上书册,眉头微微皱起。
燕枭身后的虚影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但还没有完全现世,像一个沉睡千年的人,已经被唤醒了意识,却睁不开眼睛。
噬魂一直站在旁边,紫黑色的瞳孔看着燕枭身后的虚影,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深思后的确定。
“燕枭的英灵被一道极其霸道的力量锁住了。”
姜辞转头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噬魂继续说下去,紫黑色的瞳孔里没有波澜。
“那道力量不是从外面来的,不是异族下的封印,不是外力强加的枷锁,是英灵自身的执念,是它自己锁住了自己,它不想出来,或者说,它在等什么。”
姜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英灵自身的执念锁住了自己。
项羽在等什么?等乌江亭长的那条船?等江东父老的呼唤?还是在等那杆陪他征战一生的霸王枪?
史书记载,项羽在乌江自刎前,将陪伴自己一生的霸王枪插在了江边。
他说,此枪随我征战八年,未尝一败,今日不能随我去了,然后他拔剑自刎,年仅三十一岁。
那杆霸王枪从此下落不明,有人说被汉军缴获了,有人说沉入了乌江。
有人说被项羽的旧部藏起来了,还有人说它自己飞走了。
一千多年过去了,没有人知道霸王枪在哪里,甚至没有人确定它是否还存在。
但如果项羽的英灵在等什么,姜辞能想到的只有那杆枪。
噬魂看着姜辞的表情,知道他已经想到了。
“精血共生契约让我能感知到一些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燕枭的英灵很强,比我的鬼面蝶强得多,甚至比李煜还强。”
“但它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了,像一头发了疯的猛兽把自己关在笼子里。”
“它不出来不是因为不能出来,是因为不想出来,如果你想让它彻底苏醒,需要找到困住它的那个执念是什么。”
“然后解开它,满足它,让它心甘情愿地走出来。”
姜辞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困住项羽执念的是什么。
是那杆枪,是那杆陪他征战八年、未尝一败的霸王枪。
是不甘,是不甘心就这样死在乌江边,不甘心让刘邦得了天下。
是对江东父老的愧疚,八千江东子弟跟着他出来,没有一个人活着回去。
所以他把自己锁在燕枭的灵脉深处。
姜辞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如果燕枭的祖上真是我猜的那个人。那么能彻底唤醒他的,不是血脉,而是那杆枪,是他生前最趁手的那一杆枪。”
当然姜辞想的也有可能是错误的,可按照现在的英灵被召唤出来的规则,只能是用霸王枪召唤项羽了。
噬魂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那杆枪是什么,也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只是点了点头,退到一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养神。
燕枭站在几步之外,他没有听到姜辞和噬魂的对话,他只是在感受着身后的变化,那道虚影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他能感觉到那股磅礴的力量在他身后沉睡,随时可能醒来,但还差一点,差那最后一点,他不知道差的是什么。
燕枭转过身,看着姜辞,那双沉沉的黑眸里带着询问。
姜辞看着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现在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他没有霸王枪,也不知道去哪里找。
说出来只会让燕枭多一份念想,多一份求而不得的煎熬。
姜辞只是笑了笑,温和又安抚。
“你的英灵正在苏醒,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等它。”
燕枭看着那双温温和和的眼睛,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问,转过身,继续感受着身后的变化。
那道虚影还在那里,高大,魁梧,如山岳般沉稳。
即使还没有完全醒来,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已经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
姜辞看着那道虚影,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
项羽。
西楚霸王,千古无二。
那个人在千年前输给了刘邦,输在了乌江边。
他的后人燕枭,在五年前输给了异族,输在了凌霄城。
两个人,隔着一千多年的光阴,经历了同样的失败,同样的不甘。
但燕枭比项羽幸运,他没有在绝路上走到黑。
他遇到了噬魂,修复了根基,突破了皇阶。
他遇到了姜辞,从泥潭里被拉了出来。
燕枭的英灵在灵脉深处沉睡了五年,等了他五年,等他从泥潭里爬起来,等他修复了根基,等他重新召唤自己。
现在他做到了,英灵醒了,虽然还不完整,虽然还不能现世,但等燕枭找到那杆枪,等它千年的执念被化解。
它就可以堂堂正正地从灵脉深处走出来。
姜辞收回目光,将《唐诗三百首》收进储物袋里,他走到燕枭身侧,站在他旁边。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军械库里安静了下来,噬魂靠在墙上,白着脸看着他们三个人,开口了。
“我现在是你们的盟友了,精血共生契约不是儿戏。我的命和燕枭绑在一起,他死了我也活不成。”
“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会背叛或者耍什么花样,我没那么傻,从现在开始,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墨尘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姜辞,没有说话。
燕枭也没有说话。
虽然噬魂话虽如此,但他要是敢对姜辞下手,燕枭就算不要这条命,也要和他鱼死网破。
姜辞看着噬魂,点了点头,随后说道:“积分赛还没结束。”
墨尘羽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他把军团令从阵法节点中取出来,令牌上的金色符文已经熄灭了大半,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重新积蓄能量,但基本的感应功能还能用。
他闭上眼睛,灵力从掌心注入令牌,过了几十息,他睁开眼睛。
“方圆百里内还有十二头恶兽被阵法压制着,王阶六头,帅阶六头。分布在东西两侧的废墟里,都是之前没来得及清扫的。”
姜辞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王阶六头,每头两千分,总共一万两千分。
帅阶六头,每头五百分,总共三千分,加起来一万五千分,加上他们现在的五万七千分,总积分可以达到七万两千分。
这个分数,不出意外的话,足够人族稳居积分榜第一了,而且领先第二名至少两万分。
但姜辞不满足于只是领先,他要的是碾压,要让所有种族都看到,人族不再是那个输了五十年的废物种族了。
姜辞开口了,声音平静:“全部清扫,一头不留。”
墨尘羽点头,翅膀展开,从军械库的石门飞了出去,低空探路。
燕枭提着长枪跟在后面,步伐沉稳,左臂的活动已经完全恢复了。
噬魂走在最后面,他的脸色还很白,但行动无碍。
四人朝东边的废墟出发,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半坍塌的塔楼。
塔楼周围亮着淡金色的符文光幕,光幕中困着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狼。
王阶三星,暗影魔狼,体型比普通的狼大了三倍,眼窝里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
墨尘羽飞到塔楼顶部,双手按在阵法节点上,灵力从掌心涌入,金色光幕骤然加厚,暗影魔狼的身体明显一滞,动作变慢了许多。
燕枭提枪踏入光幕,这是他突破皇阶后第一次正式出手,长□□出,枪尖缠绕的猩红气浪旋转着刺入魔狼的头颅。
紫金色的光泽在气浪中一闪,魔狼的头骨像纸糊的一样被贯穿,暗红色的火焰眼窝瞬间熄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王阶三星的恶兽,一枪毙命。
墨尘羽从塔楼上跳下来,从魔狼的头颅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晶核。
王阶三星,两千积分,总积分从五万七千分涨到了五万九千分。
姜辞看着燕枭出手的整个过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皇阶一星的战力,确实不是王阶能比的,即使只是刚刚突破、境界还不稳固。
但燕枭的天赋本身就比其他人,加上他在王阶九星困了五年,积累比别人多得多。
所以突破之后,他的战力比普通的皇阶一星强出一截。
四人继续往下一个阵法节点推进,东边的废墟中有三头王阶恶兽。
一头王阶四星的暗影蛮牛,被燕枭三□□穿头颅。
两头王阶三星的暗影魔狼,被燕枭一枪一个全部解决。
三枚王阶晶核,六千积分,总积分从五万九千分涨到了六万五千分。
姜辞没有出手,噬魂也没有出手。
燕枭一个人包揽了所有的战斗,他的状态越来越好。
突破了皇阶以后他才知道,王阶和皇阶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燕枭收枪,转身走回姜辞身侧,那双沉沉的黑眸里有一道光在燃烧。
墨尘羽低空飞行,在前方探路,他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带着一丝兴奋。
“西边的废墟里有六头帅阶恶兽,被次级阵法压制着,距离不远。”
姜辞点头,四人转向西边。
西边的废墟比东边更加破败,建筑残骸几乎完全坍塌了。
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兵器和铠甲碎片,还有一些已经无法辨认的骸骨。
六头帅阶恶兽被困在六处不同的阵法节点中,等级从帅阶二星到帅阶九星不等。
燕枭一枪一头,六头帅阶恶兽,六枚帅阶晶核,三千积分。
总积分从六万五千分涨到了六万八千分。
墨尘羽从最后一头恶兽的头颅中取出晶核,递给姜辞,他收拢翅膀,落在姜辞身侧,银灰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疑问。
“积分差不多了,还要继续吗?”
姜辞想了想,正要开口,噬魂忽然开口了。
“西北方向有一头皇阶一星的恶兽,被核心阵法困着,我之前路过的时候感应到的,但没兴趣打,就一直没动。”
“你们要是想打,我可以带路。”
姜辞看了燕枭一眼,燕枭点头,那双沉沉的黑眸里没有任何犹豫。
“带路。”
噬魂转身朝西北方向走去,步伐从容。
姜辞和燕枭跟在后面,墨尘羽低空飞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更大的废墟。
废墟中央,一头体型庞大的恶兽被困在金色的光幕中。
通体赤红,鳞甲密布,四肢粗壮,头颅上长着三只弯曲的角。
皇阶一星,三头魔龙。
墨尘羽从空中落下来,将军团令插入废墟中央的阵法节点中。
金色光幕猛然加厚,三头魔龙的身体明显一滞,动作变慢了许多。
燕枭提枪踏入光幕,没有任何犹豫,长□□出,枪尖缠绕的猩红气浪旋转着刺入魔龙的头颅,紫金色的光泽在气浪中一闪。
魔龙的头骨被贯穿,赤红色的火焰眼窝瞬间熄灭。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皇阶一星的恶兽,依旧是一枪毙命。
这是燕枭突破皇阶后第一次独立击杀皇阶恶兽。
他的境界彻底稳固了,不再是一个空有皇阶等阶、战力不稳定的新手,而是一个真正能独当一面的皇阶强者。
墨尘羽从魔龙的头颅中取出一枚拳头大的赤红色晶核,递给姜辞。
皇阶一星,一万积分,总积分从六万八千分涨到了七万八千分。
墨尘羽将军团令从阵法节点中拔出来,令牌上的金色符文已经全部熄灭了。
“阵法能量耗尽了,不能再压制恶兽了。”
姜辞点头,表示了解。
积分赛还有四天。
姜辞储物袋里的五百本唐诗三百首,才是他这次进入古战场最大的收获。
就在他们准备撤退的时候,一头帅阶恶兽从废墟深处窜了出来。
那头恶兽体型不大,速度很快,在碎石间穿梭,朝远处逃跑。
墨尘羽翅膀一振,追了上去,短刀在手,银白色的刀光在空中一闪,劈在恶兽的后背上。
恶兽吃痛,没有回头,跑得更快了,钻进了废墟深处一个隐蔽的洞穴中。
墨尘羽落在洞穴入口,收拢翅膀,朝洞穴里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脸色变了,银灰色的瞳孔猛然收缩,翅膀不自觉地展开又收拢,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
“姜辞,你来看看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