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骑马狂奔,身后暗箭连珠一般袭来,苏质立刻想到楚枕离坐在他后面,那这些箭岂不是都朝他的后背射过来?然而这个念头甫一升起,就被楚枕离开口打断了:“三公子,往空旷的地方跑,那些刺客多藏在树上,我们看不见,有弊无利。你不要害怕,只管拉好缰绳,那些箭我来挡!”
楚枕离的声音冷静依旧,苏质剧烈颤动的心脏渐渐平静下来,听着马蹄凌乱有力的脚步声,那些暗箭被靨星的刀柄打掉摔在碎石上的声音。有好几次,那些钢箭几乎贴着他耳边擦过去,可是有好几次,那些钢箭又都被楚枕离拿靨星打掉。大概越是混乱,人想起的事就越多,他的眼前渐渐浮现出在洛阳郊外擂台下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楚枕离拉开弓的手腕上,缠着的那一条雪白的绷带。
那时候他想,以楚枕离箭术之精湛,能伤到他的人只能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高手了罢。那现在他又在担心甚么呢?他只是在想,无论那时还是现在,楚枕离从来都那样沉着,那么被刺杀,是早就已经习惯的事情了么?
轻鸿忽然脚步一刹,半个身子仰起,差点把马背上的二人甩下去。苏质话还没开口,只见逐渐暗沉下去的天色下,前方隐隐绰绰显出十几个身影,皆手持长剑,二人一马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身后箭矢还在夺命一般袭来,前面的杀手也已经长剑一亮冲了过来,楚枕离心知不妙,立刻拉住苏质的手臂,两个人一齐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苏质扬鞭一催,对着轻鸿道:“跑!”
白马依依不舍地站在二人身边,直到楚枕离又拍了它一下:“走!”轻鸿才终于狂奔离开。那群刺客对这匹马毫无兴趣,无数只眼睛只是虎视眈眈地盯着面前二人,要说得更确切些,是盯着楚枕离。眼看林子里有无数暗箭,小径上又有拦路刀,二人站在崖边,是插翅也难飞了。
天色已经渐渐昏暗,黑魆魆的密林里,数十支箭矢泛着冰冷银光,一触即发!也是在那一刻,楚枕离忽然低声问道:“三公子,你会水么?”
苏质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被楚枕离揽住肩膀,失去平衡,两个人就在这夜色里往崖底急速坠去,与此同时,楚枕离抬手指向了夜空——
一记流光从他袖口蹿出,在这黑沉沉的夜空里忽然爆发出一阵白光。苏质当然清楚那是甚么——当时在洛阳郊外,楚枕离给过他的烟雾弹,也是后来在乌斯藏,魏协镇和小将军他们从吉玛山里放出来的信号弹。但这一记白光只存在了一小会儿就消散了,不断有树枝擦破他的脸颊和手背,最后一缕白雾消失的那瞬间,苏质耳边“轰”地一声巨响,砸进水里的声音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
这时他才明白过来刚刚楚枕离为什么问他会不会水,可他有苦难言。苏质幼年在苏子河分支也游过泳,不是一点水也不会,可是他被楚枕离猝不及防地拉入深潭,腿一下开始抽筋,好像越挣扎,陷入得反而越深。他情知越是挣扎反而越消耗气力,可耳边甚么也听不见,手上甚么也抓不到,唯独湖水冰冷,不断往他口鼻里钻。
忽然一双手抓住了他。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瞬间,他立刻被那双手紧紧握住了。这双手和湖水一样冰凉,可是太黑了,他甚么也看不见,只是依靠本能靠近这一根救命稻草,但力气还是一点一点流逝,最终甚么也攀附不住。最后那一刻,他在想,抓住他的手那样冰凉,是楚枕离的呢?还是湖底的水鬼的呢?
他只记得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黑暗,一睁眼甚么都看不到,他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身上好像掉下去甚么东西。苏质伸出一只手慢慢摸索,发现那好像是一件衣服,面料是绸缎。这时他听见了楚枕离淡淡的声音,就在离他身旁不远的地方响起:“三公子,你醒了么?”
苏质循着声音慢慢摸索过去,在黑暗里挨着楚枕离坐下来,问他:“阿离,我们在甚么地方,为什么没有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楚枕离的声音变得很轻很疲惫。他说:“三公子,我也不知道这是甚么地方。我只是把你从湖里拽上来,随便找了一个山洞,天太黑了,昨夜又落了雨,树枝都是湿的,生不了火。三公子,你冷么?”
他确实冷,因为身上湿漉漉的,可是一挨着楚枕离,才发现他身上不仅也湿透了,而且衣裳很单薄。苏质连忙拿过刚刚盖在自己身上,半干半湿的外衫,要替楚枕离披上。手指挨着楚枕离身体的时候,才发现他身上很烫。
苏质一愣:“阿离,你身上好热,是不是因为湖水太冰?”他握住楚枕离的手,想要靠自己的体温暖一暖,可是他忘了,自己其实比楚枕离好不到哪里去。楚枕离按住他的手,叹息道:“三公子,留点力气罢。我们跳下来的时候,我放了一个信号弹,不知道徵音甚么时候会找到我们。”
他们背靠石壁,苏质寻了个合适的姿势,让楚枕离靠一靠,不至于那么难受。苏质问:“阿离,我记得当时在洛阳,你和我去鸳鸯楼喝酒,那时候酒楼底下都藏着七八个暗卫。今日这一路,竟然没有带暗卫么?”
楚枕离很轻地笑了一声:“三公子问得不错,我也在想......今日究竟派了多少刺客,才会悄无声息地将我的暗卫都杀掉,再悄悄潜伏在我的必经之路上呢。又究竟是谁......暴露了我今日的行踪呢。”
话虽如此,他的脑海里已经渐渐有了那个人的影子,只是他还不确定,而此刻他也不愿意再去想,一双眼睛将闭不闭,好像累得狠了。苏质当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他只是听见楚枕离的声音渐渐变轻,知道他是累了,遂将外衣脱下来,在黑暗里尽量叠齐整,垫在楚枕离脑后,不让石壁硌疼他。他道:“阿离,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找一找还有没有干燥的树枝。不知道寻我们的人甚么时候能来,就算来了,也不知道甚么时候能下到崖底,你不能一直这样冷下去,发热只会越来越严重。你等一等我!”
山洞里光线过于昏暗,苏质摸索了好半晌,才零星捡到几根断在山洞里面没有被雨水浸湿的木头。好在三公子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又找了快半炷香时间,终于生起了一小堆火,已经快要把手心搓破了。
楚枕离紧闭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睡着。苏质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叫醒楚枕离,帮他把衣服烤干,然而他刚坐到楚枕离身边,只是晃了一眼,心脏便骤然紧缩起来。
先前在黑暗里,他甚么都看不见,这时候靠着晃动的火光,他才发现楚枕离的肩头有一片血迹洇开,因为衣服是湿的,沾了水,所以那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也变成了浅红色。
楚枕离是甚么时候受的伤?苏质竟然完全不知道,楚枕离也一直没有和他讲过。那一双眼紧闭着,眉头也皱得很深,苏质轻轻扶起他来,才发现楚枕离左肩后的伤口,已经被湖水泡得有些发脓了。一定是先前骑马的时候,被人从身后射过来的暗箭中伤了,只是自己完全不知道楚枕离是甚么时候悄悄拔掉身上的箭,也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一声不吭地忍到现在的。
苏质轻轻将楚枕离身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再换上自己刚刚帮他烤干的外袍,把湿衣服换在自己身上。他一咬牙,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料,替楚枕离粗糙地裹了一下伤口,甚至甚么药都没有,布料也缠得很丑陋。
做完这一切,他好像终于无事可干,慢慢安静下来,坐在楚枕离身边,不知所措地看着那张本就苍白,现在更是面无血色的脸庞。苏质借着火焰的温度给楚枕离揉搓着手臂,再到小腿,他不知道楚枕离是昏过去了,还是在睡觉,只是没有力气回应。他低下头,他喊:“阿离,你听见我说话了么?”
但是他并没有听见回答,于是他伸手去摸了摸楚枕离的额头,比之前更烫,连带着楚枕离的呼吸也变得比之前急促。他身上甚么也没带,更不用提药。他撕下一块衣衫,摸索到湖边浸湿,拧干多余的水,像小时候他风寒发热一样,学着阿妈的动作,替楚枕离擦拭额头。
也学着阿妈那样,唱一支记得并不完整的女真歌谣:“悠悠着,悠悠着,狼来了,虎来了。怕不怕,闭上眼睛别哭啦,轻轻的微风吹起来了,小鸟也快快回巢罢......”
明明那张帕子已经拧干了多余的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两滴落在了楚枕离紧皱的眉心间。好像滚烫,又好像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