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南流景

长生殿

楚枕离话一出口,苏质一下就僵住了。眼见苏质不开口,一张脸涨得通红,乐栖奇怪地拉了拉他的袖子:“苏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苏质恶狠狠吓她:“因为哥哥要打你啦!”

楚枕离很轻地笑了一声,苏质听见这声笑,立刻转头,两道视线只相交一瞬,苏质立刻移开了眼。

回去的路上二人安静异常,走在寂静林间,竟然谁也没有开口讲话。苏质拉着缰绳,在马上坐得规规矩矩,虽然马车的帘子一直垂放下来,他却还是觉得背后火辣辣一片,不敢回头。他不催,轻鸿自然走得也慢,不时低头嚼一口草,眼见今日不知怎的,苏质竟然完全不在意它偷懒,便愈发放肆起来。

可它怎么会知道苏质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想法呢?马背上的人神思已经不知道飞往何处了。这时节还剩最后一点晚槐,已经快要开败,花香浅淡。苏质闻着槐花的清香,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时候在姑苏老宅旁边的槐树林里面,他坐在溪水边,一回头,看见一身白衣的人就站在他身后,那时候他在想甚么?

是姑苏初见时的“此人大概是韩徵音的龙阳君,自己素来对男人之间的事瞧不起”?

是地中牢里的“一掷千金,毫不心疼,绝对不是韩徵音的家仆”?

是槐树林铺天盖地绿叶泻下的春光中的“若披烟雾,如对珠玉”?

还是那一场寂夜里梦境一般燃烧的萤火?

苏质握住缰绳的手渐渐收紧,手心里的汗珠已经将绳子浸湿,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甚么也不要去想,可是思绪仿佛不由自己,轻鸿不时低头吃草,它一动作,马鞍边上系着的那颗小铃铛就开始微微晃动。连带着苏质的心,也开始微微晃动了。

他想到楚枕离拽住他的袖子摔下去,两个人躺倒在地上,抬头看着天空,古槐林枝繁叶茂,星空被挡得一点不剩,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只剩数不清的萤火,随着溪流之上漂浮。

他想到姑苏城南灯火璀璨的集市里,楚枕离脸上戴着一个狐狸样式的面具,那双眼睛透过面具不知道在看哪里,他说:“等到南燕国的铁骑踏平草原,到那个时候,每一头牦牛,都任由我们骑,每一片草地,都任由我们奔跑。”

他想到那个并不遥远的夏天。他在鸳鸯楼里射荷,箭头是圆的,冰凉的,可楚枕离握着他的手,贴着他的背,都是温热的。或许他的记忆有一点偏差,也许那双手和那片胸膛都是滚烫的,不然为什么那个时候他会流汗?也许楚枕离贴在他耳边说话的时候,吐出来的气息也是滚烫的,不然为什么他的耳朵会被燎得通红?

他想到洛阳城外付之一炬的擂台,想到那十几支宛若星子,一瞬之间就穿透那群打手心脏的箭矢,想到那张从火光下抬起的苍白少年的面容,想到楚枕离坐在马车里,一只手摩挲着靨星刀鞘上缠着宝石的铜制花枝,问他的那句“是也想当我的新娘子么?”

他想到在禁门关听故事的那个晚上,楚枕离陪在他身边,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等到风把他的的泪痕吹干,楚枕离才假装没有看见他哭一样,问他:“三公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草场?”马是疯的,马背上的他们也是疯的,而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更是疯得不像话,像是一团烈火,只要有一下没有兜住,就会焚身。

他想到白拉姆节那一晚,两个混在乌斯藏人群里的中原少年,脸上都带着扎基拉姆样式的面具,发尾上缀着丁零当啷的玛瑙珠子,围坐在篝火前。乌斯藏人唱歌,他们也唱歌,乌斯藏人跳舞,他们也跳舞。没有人认得他们,他们之间只有中原人和乌斯藏人的区别,可是戴上面具,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不是中原人。那一刻,他不是当朝兵部尚书的三公子,楚枕离也不是遥不可及的五殿下。他们只是两个少年,是乌斯藏少年还是中原的少年,那都不重要。

他想到在军营里那一间小小的帐篷,帐篷里那一张狭小的床榻,和楚枕离挨着的鼻尖,撞在一起的呼吸,楚枕离讲给他的那个血淋淋的故事,楚枕离轻轻摩挲着他手腕的带着薄茧的指腹。那时候他的心,比恐惧和愤怒更多一分的是心疼。

《逻些谣》是怎么唱的来着?——“在那东山顶上,升起了洁白的月亮,白色的鸟儿啊,请借给我你的翅膀,我到天山就回,不会离开故乡......”

那时候燕将军问他甚么来着?——“每个人,都是传说中那个乌斯藏少年,有他穷极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三公子,你所追求的,又是什么呢?”

那时候他怎么回答的来着?——“我想,永远活在八岁那一年......我只是不明白,我也搞不懂,为什么人世间的爱和恨,总是缠在一起,此消彼长,死生不休呢?”

那时候楚枕离在做甚么来着?——不,其实他甚么也没有做,甚至甚么也没有说,就像那个时候他们在草场上不顾一切地夜骑,在人声鼎沸的乌斯藏市集里交谈,他在说那些让他痛苦而纠结的故事的时候,楚枕离永远只是静静陪在他身边。故事一遍又一遍,坐在身边的动作也重复了一次又一次。像是幼年时他得到的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因为太小了,所以会咬东西,会大叫,会尿在父亲昂贵的貂皮锦衣上,会犯那样多的错误,可是他也是那样有耐心地一遍一遍替小狗收拾残局,教它慢慢改正。

又忽然想到方才和楚枕离那一瞬间的对望,那双眼睛是微微含着笑意的,那句“苏哥哥”也是微微含着笑意的,只是那一刻天地都那样苍白,唯独那双眼睛底下那一颗朱砂痣明艳鲜红。最后一枝东风吹过林间,吹落几片树叶,飘摇在溪水里,泛起一圈一圈涟漪。

苏质慢慢呼出一口气,袖中还揣着楚枕离送他的烟雾弹,那时候楚枕离说过,要是遇到危险,只要自己放出这颗烟雾弹,他如果看到,就一定会赶来。可是明年楚枕离就要离开洛阳啦!不,要是陛下的诏书下得更早一些,也许今年他就要离开,到那个时候,自己拉开烟雾弹,楚枕离还会出现在他身边么?

苏质忽然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从前只是听二哥为了前程忧愁,父亲为了权力忧愁,考生为了中举忧愁,掌柜为了食客忧愁。而自己只是为了要上一些不愿意上的课业而忧愁,这忧愁单一又轻松,所以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件事会让人思之苦之。可是现在他似乎有一点感同身受了。

他沉默不语良久,忽然这么一笑,把正在吃草的轻鸿吓了一跳,只觉得相当诡异,草也不嚼了,只是一味偷偷斜楞着白眼去瞟他。苏质俯身揉了揉白马的鬃毛,叹了口气:“我才注意到,走了这么久,你怎么连林子都还没出去?莫不是在洛阳养得膘肥体壮,连路也走不动了?那么等回去,我就告诉思遥,每日少喂你一些?”

轻鸿一听,这还了得?当即就要回头咬他,却忽然抖了一下耳朵,一声嘶鸣,狂奔起来。苏质本来缩着腿怕这马儿真咬他,不防备突如其来的狂奔,差点被掀翻,等到握紧缰绳,在马背上坐稳,想要勒马,轻鸿却头一次怎么也不听使唤。楚枕离在马车里颠簸得厉害,问道:“三公子,怎么了?”

苏质咬着牙去拽缰绳,一面回头道:“不清楚......这马在发甚么疯?莫名其妙就狂奔起来......”

岂料此话未完,忽然从林间闪过一丝银光,苏质余光一瞥,弯腰躲过,只听铮然一响,一柄钢箭赫然钉进了一旁的树干,脱口而出道:“殿下当心,有刺客!”

轻鸿又是一声嘶鸣,拐了个弯,想要冲出林子。苏质这才明白方才这马儿为何怪异狂奔,可是拉着马车,又在林子里,根本就跑不快。苏质道:“殿下,你好好待在马车里,千万不要出来!”

然而话音刚落,只听身后一动,楚枕离已经从马车里跳出,跨到他身后,与他同乘,再拔出靨星,干脆利落地将轻鸿身后的马车鞍套斩断,没了束缚,千里马立刻像箭一般飞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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