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来兮

记忆公开,清冷剑君失控了

天是白的。

水是黑的。

女人坐在一艘小小的木船上,将人一个个带到彼岸,再回去接下一个。

等待的人一眼望不到头。

她一睁眼,自己就在这里了。

记不起任何东西,名字,身份,什么都没有。

黑水倒映出她的样貌,头发和天一样白。

或许,自己是一个老人,她想。

第一眼见到的人,是那个披着蓑衣的船夫。

带着斗笠,不说话,只是划船,接人,再划船。

女人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她为什么要待在这艘船上。但她有种感觉,自己只能坐在这里,不能去岸上。

哪边的岸都不行。

这里不是她的家。

女人想回家。

她望着岸上排的好长好长的队伍,心想。

是不是把他们都送走,自己就能回去了?

去问船夫,船夫还是不说话。

那就当作是吧。

她已经送走很多人了。

每个人都不太一样。

有穿着很厚重的盔甲的,有穿着灰扑扑的布衣的,有穿着繁复的绫罗绸缎的。

有头上长角的,也有看上去什么也没有的。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这里都有。

有的人上船,什么也不说,沉默地直到靠岸。

有的人一上来,周围的景色就会变化,天色黑下来,女人就会在小船上看到这个人的一生。

看见他所爱的,所恨的,所求的,所失的。

看见他诞生时的第一眼,和离去时的最后一眼。

然后,船靠了岸。

下船时,这些人总是带着笑的。

回头,跟她说“谢谢”。

女人不知道他们在感谢什么。

她只是想早一点回家而已。

过了多久。

过了好久。

好久好久。

女人终于看到长长的队伍露了尾巴。

她开心起来。

要回家了。

不过,其实也有那种可能吧。送走了最后一个人,她也回不了家。

但女人不去想那些。

何必为了那些可能忧愁。

她只是等啊等,看过了好多人的一生。

光风霁月的修者出身寒微,满脸褶子的老妇人是朝堂上刚正不阿的清官,大腹便便的男人也有过年少策马奔腾的幻梦。

但是,女人总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他们的人生总是刹那,被拦腰斩断,看不见寿终正寝的结局。

终于,等到了最后一个人。

那是一个,有着圆圆的灰色眼睛的人。

头上有一对很好看的,青色的,像是打磨过的玉石的角。

看上去很好相与,又觉得没那么好相与,那双眼睛里空空荡荡,好像怎么也装不满。

女人等着她上来,就像之前的每一个人一样。

但这人却突然笑了,开口,说了女人在这里听到的第一句话:“到最后,竟然是你来送我。”

“本想多找些人作伴的。没想到,只带来了你一个,我也不亏。”

女人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疑问还没有问出口,这人就已经坐下了。

“走吧。”她说。

船夫闷头撑着船,慢吞吞地往前划。

周围的场景变起来,女人知道,自己又要看别人的生活了。

“真是令人恼火啊。”

这人叹了一声。

·

和其他长了角的人一样,她是从蛋里出来的。

睁开眼,一对中年夫妇喜极而泣,历经八十年,他们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孩子。

一个凡人,一介旁支。

龙蛋降生的时候,怀明王还没离世,破壳的时候,怀安王已经登基。

原是边缘中的边缘,福到不了身上,祸却一点没落下。

因着那一丝属于南鸿亲王的血,他们也跟着出了龙域,走到一处再平凡不过的小村,过上了乡野的生活。

“这些事,是那个女孩从未想过的。”那人说,“在人生的前十五年里,她一直以为自己和旁人无疑。”

“直到有一天,她睡醒,发现自己的头上长了东西。”

一双龙角。

女孩终于从父母口中得知她的身世。

龙。

教书先生嘴里说的,上古妖族,本领通天。

她身上竟然有龙的血脉。

多了不得的东西啊。

可父母却不让她把这件事告诉给任何人。

“我们已经回不去龙域了。”

“同我们一样,好好生活,做一个开心的凡人不好吗?”

当然不好。

女孩在心里反驳。

能做高高在上的龙,凭什么要做低贱的凡人。

但她没把这个想法告诉别人,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父母一定会生气。

这么多年下来,他们早就习惯这种生活了。

可她怎么也忍受不了。

自从发现自己是龙,有了龙角,便怎么看身边那些脏兮兮的朋友都觉得反胃。

就连家里的桌椅,碗筷,睡觉的床榻也是一样。

灰暗的,破旧的,无聊的。

这些东西怎么能配得上尊贵的龙呢?

于是,女孩暗自打定了主意,等到自己长大,一定要离开这里,去龙域生活。

机会到来的比她想象中快很多。

某天去后山挖野菜,她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缩在洞窟里,浑身是血,气若游丝的老头。

一看就活不久。

老头招招手,叫她过去。

按理说是很危险的,她不应该过去。

但是她还是去了。

因为她摸到了筐里的镰刀,出门时父亲还特意磨过,锋利非常。

老头说他的腿断了,又很饿,请求她把野菜拿给自己吃。

作为交换,他会给女孩一本书。

女孩看不懂书,她不识字。

但是书很珍贵,所以这笔买卖很划算。

老头太久没吃到东西了,吃的狼吞虎咽,汁液糊了一脸,脏得很。

女孩有点嫌弃,但是又问:“你明天还会有书吗?”

老头连连点头,说,有,你拿吃的来换。

女孩信了。

第二天去,第三天去,都拿到了书。

女孩把封皮上的字抄下来,打乱顺序,拿去问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

干瘦的女人很有耐心,一个个教给她。

封灵阵。

移花接木。

聚魂幡。

女孩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去问教书先生了,那女人好像起了怀疑,于是自己在家认字。

白天,则会往后山跑。

老头后面就没有书了,他说自己只留下这些。

但是,他有故事,很长很长的故事。

女孩觉得故事也勉强可以。

然后,老头一边讲着那个关于“无根寨”的故事,一边吃她挖来的野菜。

到了后来,老头连故事也没有了。

他的伤好像一直没有好,断腿窝在一起,隐隐有些臭味。

他求女孩把自己带到外面,作为交换,他可以收女孩为徒。

“无根寨的关门徒生。”老头说,“也是唯一一个徒生。”

可那种人的徒生,谁会想当?

表面乖顺地点着头,反手摸到了筐里的镰刀。

趁老头不注意,朝着他的心口狠狠砍了下去。

噗呲——

一身的血。

老头瞪大眼睛看她,嘶哑着,什么也没说出来。

女孩第一次发现,那对老好人夫妇也不是什么有用的都没留给她。

比如,一张乖巧的,温厚的,富有欺骗性的脸。

女孩把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取走,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没看见,老头后面又笑了。

“你生的再早些就好了。”

“你生在无根寨就好了。”

然后,咽了气。

女孩后来读懂了那本书的意思。

它能让自己离开这里,活的更好。

但是,不够。

自己身上的钱,不够。

去哪里攒钱呢?

女孩走在回村的路上。

啊,也是。

反正已经杀了一个人了。

她想。

然后,她对着村子,第一次用出了老头教给她的那招。

聚魂幡。

带着所有人的钱上了路。

在龙卫面前,她装成很伤心的样子,哭诉父母是如何被魔兽袭击而死的。

她掉了几滴眼泪。

她也确实很伤心。

村民对她很好,父母对她也很好。

自己身上这套衣服,还是母亲缝给她穿的。

但是,伤心归伤心,女孩很感谢自己的伤心,再一次的,感谢那对夫妇留给她的好皮囊。

因为她用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成功感动了龙卫,进入了梦寐以求的龙域。

不够。

女孩想。

不够。

心里空落落的。

一定是自己走的还不够远,不够高。

于是费尽心力进了三十三重天。

紫竹看出她的天赋,女孩顺理成章地做了威名赫赫的长老徒生。

这样够了吗?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龙族公主。

她什么都有。

家世,容貌,修为,亲情,友情,爱情。

她什么都有。

不够。

女孩也想要。

仙历2925年八月初五卯时三刻。

据说,她与她都是那个时候降生的。

那为什么她有的那些东西,自己没有。

凭什么。

真是好命啊。

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如果自己也有这样的好命就好了。”

女孩说。

突然想到了老头留下的书。

——她可以有。

——她可以爬到更高。

于是,在杀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人之后,她终于得偿所愿,甚至顺手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

看着那孩子的时候,女孩想,她与自己不一样,很多人都与自己不一样,他们是带着期待降生的。

那对夫妇呢?他们也是期待着自己的出生吗?期待着那个会杀掉他们的孩子的出生吗?

女孩听着高台之下,由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发出的对自己的质问。

她突然,发现自己记不清了。

那对夫妇,她的父母,长的什么样子来着?

记不清了。

她爬啊爬,爬啊爬,直到最后。

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

“真是个讨厌的故事。”

这人一脸厌弃。

女人不懂,这明明是她自己的故事。

但船已经靠岸了。

她要下船了。

临走前,女人叫住了她,问:“你会后悔吗?”

这人先是一愣,随后摆了摆手。

“当然会。”

“后悔做的不够干净吧。”

最后一个人也送走了。

但船夫没有动。

他把桅杆交到女人手里。

摘了斗笠。

女人终于看清他的脸。

“阿千。”她说。

船夫点了点头,“我也要走了。”

“你在这里等了我很久吗?”

船夫点头。

“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吗?”

船夫摇头。

“你要回去。”

“你要我自己回去?可没了你,我怎么能回去?”女人猛地起身,小船摇摇晃晃,没翻。

“噬魂之渊,一旦踏入,十死无生。旧日亡魂困于迷途,唯直系可渡。”

船夫笑着,“阿光,你才是‘船夫’。”

“你要渡的人已经渡完了。”

“还有人在等你回去。”

“再见,阿光。”

船夫走了。

女人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突然开始流泪。

一边流泪,一边划船。

对岸好近又好远。

女人好累。

她想要休息。

但每每闭上眼睛,就能听到外面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晗光,晗光。”

有人握着她的手,力道很重,很紧,死死拽着她。

女人有些疼。

所以,她继续划船。

她要回去,跟那个人说一声。

“握得太紧,松一松吧。”

·

自龙宫那日,已经过去三个春秋了。

躺在床上的人终于睁开眼。

天色蒙蒙亮,屋子里只有她一个。

动了动手指。指尖是暖的,掌心也是暖的,很久没有过这种暖和了。

下床的时候,腿脚也是软的,像踩在云里,差点站不稳。

她琢磨一圈,看到了墙角的素心,剑鞘被擦得很干净,泛着一层温润的白。

正好拿来当做拐杖,一步一步,推到门边。木门的合页有点涩,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她侧身挤出去,光一下子涌了满怀。

春色正浓,鸟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穿着红袍的人在练剑。

剑光裹着晨风,衣袂翻飞,余光突然看见她,一怔,然后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喊:“阿玉醒了!快来人!阿玉醒了!”

崔楚西的声音好大,吵的她耳朵疼。

正想让她小声一点,身体却突然被人抱住了。

一个满是冷香的怀抱。

衣料贴着衣料,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洇过来,是温热的、真实的、带着微微颤抖的呼吸。

抱着她的人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肩膀在颤,手臂也颤,不敢太用力,又舍不得松开。晗光能感觉到那人的睫毛扫过自己的皮肤,湿漉漉的,一下,又一下。

“你回来了。”

于是,晗光也抱着她。她抬手,环过那人的背,掌心贴住那层薄薄的衣料,说:

“嗯,我回来了。”

抬头,今天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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