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朗站起来后,一直捂着腹部。
火已经烧过来了,顾赛扶着他进了那个有窗的屋子,不过这儿也被浓烟占领,熏得他们睁不开眼睛。
顾赛趴在地上摸到麻绳,一刻不敢耽搁,系在顾云朗腰上,推着他往窗边走。
两人趴在窗户上使劲儿往外伸脖子,终于可以喘几口气。
导演看到两人还活着,激动地大喊:“顾赛,云朗,你们坚持住,消防队马上到了!”
眼看滚滚浓烟即将把他们淹没,顾赛说:“我用绳子送你下去。”说完,便蹲下身去,打算爬着去找那根借力的柱子。
顾云朗拉住他说:“我先送你下去。”
顾赛又被呛了一下,咳了好一会儿,甩开顾云朗的手:“你肋骨可能断了,用不上力,送你下去以后,我自己会顺着绳子下去的。下面有人接应我们,没事。”
顾云朗还想说什么,顾赛突然瞪他一眼,自认为很凶地说了一句:“我是哥哥,听我的!再耽误下去,咱俩都得呛死在这儿。”
说完,他爬到柱子旁,拉住绳子,拽了拽,示意顾云朗可以下去了。
顾云朗知道,这种情况下每分每秒都至关重要,他不敢再浪费时间,忍着痛翻过窗户。顾赛闭着眼睛,屏住呼吸,用伤痕累累的手握紧绳子,将顾云朗一点点往下送。
好不容易感觉绳子那头轻了,他赶紧爬到窗户边上,脱力的他试了好几次才翻出去。
其实他也不确定七层到底还有没有人,按理说应该还有其他工作人员。但他也明白,他现在已经体力不支,再冲出去找人,可能自己也要死在火海中了。
地面上,导演和一群工作人员仰着头准备接应他,救护车和消防车的声音此起彼伏。
顾赛两只手掌早已磨得血肉模糊,但此刻抓着麻绳一点点往下滑,他却没感觉到痛,只不过意识开始变得不清晰,两条胳膊不受控制地颤抖。
屁股:“主人,坚持住!大脑,心脏,你们在干什么?”
心脏:“我正在全力泵血啊,但是回流的血太少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迷走神经那个家伙还在给我发减速的乱命!我……我快跳不动了,心率从120掉到……50……好累……”
大脑:“警报!全体单位注意,系统血压正在急剧下降,脑部血氧浓度低于临界值,视觉中枢,报告情况!”
视觉中枢:“报告总部,图像信号不稳定,开始出现雪花屏和耳鸣干扰!请求优先供血!”
大脑:“请求驳回!能源不足,为保主人性命启动紧急预案:关闭非必要功能,包括高级认知、听觉过滤和肌肉控制……准备执行强制关机程序……3……2……1……”
顾赛:“什……什么意思?”
屁股:“主人,你要晕倒了。”
顾赛:???
“别,先别关机……”
双手松开麻绳,失重感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传遍全身,顾赛已经做好了摔成饼子的准备,然而身子轻飘飘的,却没有落地。
反而像是陷进了云朵里,软绵绵的。
“顾赛!”
是陈妄的声音,很是焦急。
顾赛安心了:好,可以关机了。
·
不知睡了多久,消毒水的气味逐渐拉回顾赛的意识。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白色天花板逐渐清晰。
这是……医院?
“顾赛。”
一个低沉的嗓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醒了?”
顾赛微微偏过头,看见陈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子前倾,伸手来摸他的额头:“有没有不舒服?头疼不疼?”
顾赛摇摇头。
这位向来风度翩翩的影帝,此刻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昂贵的衬衫领口随意敞着,留下了褶皱的痕迹。
见顾赛眼神茫然,陈妄扯了扯嘴角,捏捏他的脸蛋,语气复杂道:“当大侠的感觉怎么样,小英雄?”
那声“小英雄”里,调侃多于赞扬,细细品味,还能品出一丝后怕转化成的埋怨。
“当时为什么不自己先出来?非要把自己折腾到体力不支。”他说。
顾赛的脑子转得还有些慢,浓烟、火光、绳索的记忆碎片般回旋。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微弱却理所当然:“可是,他们都受伤了啊,苗苗姐晕倒了,谢老师腿伤了,顾云朗肋骨可能断了,导演他们也在下面等着,我得帮他们呀。”
“你也受伤了啊,木乃伊。”陈妄的语调沉了下去,起身给他倒水。
顾赛有些迟钝地举起自己的手,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手掌,而是两团厚厚的、雪白的纱布,像一对过大的棉花手套。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双臂被烫伤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视线下移,右腿小腿也被绷带整齐地包裹着。
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像半个出土的木乃伊。
他下意识地想动动脚踝,一阵钝痛立刻传来,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嘶……”
“别乱动。”
陈妄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但紧抿的唇线显露出他并未释怀。
顾赛问:“大家怎么样了?”
“都在医院,没生命危险。”陈妄将水杯吸管塞他嘴里,不悦地说:“他们加起来都没你伤得重。”
医生很快进来,仔细地为顾赛做了检查。
“意识很清楚,这是最好的消息。”医生一边记录一边说,“大部分是皮外伤和吸入烟尘引起的不适,好好休养就行。不过……”
他顿了顿,轻轻碰了碰顾赛包裹严实的右腿:“右脚踝伤得有些严重,关节有扭伤和拉伤,需要特别当心,别做剧烈运动。”
顾赛乖乖道:“知道了,医生。”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顾赛微微动了动身子,陈妄立马按住他:“医生刚说了不让你乱动,你天生反骨啊?”
顾赛小声说:“我……上厕所……”
看着顾赛微红的耳尖,陈妄轻笑,强势道:“那也不能动,等着,我给你拿尿壶。”
“不……不用,我能下床!”顾赛慌了,他可不想在陈妄面前用尿壶。
陈妄指了指他的双手:“就算能下床,你那馒头一样的手能握住吗?”
顾赛:……
陈妄从卫生间拿来尿壶,一把掀开顾赛的被子,不容拒绝地去掏东西。
“摸过多少次了,在我面前还不好意思?”
顾赛羞耻地尿完,用被子蒙住脑袋,不肯出来了。
陈妄从卫生间洗完手出来,隔着被子戳戳他的脑袋,换来顾赛不满地哼哼。
陈妄忍不住笑道:“九重塔的大火没烧死,你这是打算把自己给闷死啊?”
顾赛终于露出半张脸,问道:“对了,九重塔怎么会突然爆炸呢?警察查出来没有?”
陈妄神色一凛,不过很快掩去:“还没,不过这件事闹得很大,到现在还在热搜上挂着呢。各部门都很关注,警察不会懈怠的,肯定会争分夺秒地去查。”
“哦。”顾赛眨眨眼睛,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事,“那,那我妈肯定也知道了!”
妈妈这会儿指不定多担心呢,他赶紧去找自己的手机,结果手机从陈妄兜里掏了出来。
“在这儿呢,我从工作人员那儿要过来的。”
顾赛伸手去拿,却发现他的馒头手根本拿不住手机。
陈妄说:“你的手现在只有卖萌功能,没有抓握功能。而且咱妈已经在飞机上了,天亮就能到。”
顾赛愣了,着实没反应过来。
陈妄俯下身,在他微张的唇上亲了一下:“爆炸的时候,你妈在看直播。我拿到你的手机后,你妈已经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了,我怕她太担心,就接了,跟她说了说你的情况。然后给她买了机票,小松和司机已经去机场等着接她了。”
顾赛感激道:“谢谢你啊,陈老师。”
陈妄不太满意:“你别一口一个陈老师行不行?床都上了两回了,你怎么还跟我这么生分呢?”
他的话题转得太快,跟漂移似的,硬生生把顾赛从感动甩进了羞涩里。
“那叫什么?”顾赛小声问。
陈妄挑了挑他的下巴:“叫声老公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