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阁————
明岁安睡了一下午,醒来的时候暮色正好从窗扇里漫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一种温柔的暗金色。
竹汀坐在脚踏上做针线。
见她醒了,放下手里的活计去倒茶。
“主子,喝口茶润润。”
明岁安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入口有一点苦,咽下去之后舌根泛出淡淡的甜。
“什么茶?”
“竹叶茶。阿措让人送来的,说是南疆的土方子,清心火的。”
竹汀把茶盏接过来放好:“您睡了一下午,中间沈常在来过一趟,看您睡着,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陈贵人也来过,在门口站了站,没进来。”
明岁安哑然失笑:“她站在门口干什么。”
“不知道。”竹汀也笑了:“凤凰也来了。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被陈贵人抱走了。”
“主子。”竹汀犹豫了一下,“晚膳摆在哪里?”
“不太饿。先搁着吧。”
竹汀没有劝。
她把茶盏续了热水,放回明岁安手边,又坐回脚踏上拿起针线,静谧的空间只剩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小满从外面进来。
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炖盅,一丝热气从盖沿的缝隙里透出来:“主子,厨房那边送来的。”
竹汀接过炖盅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药草香漫出来。
明岁安转过头,看向炖盅。
汤色清亮,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油星,汤底沉着几片半透明的花瓣,被炖得几乎化开了,只剩下淡淡的轮廓。
“这是什么。”她问。
小满照着赵德海教的话回:“厨房的人说是寻常的药膳,润燥的。各宫都有。”
明岁安端起炖盅。
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汤从舌尖一路滑下去,清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竹汀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主子,这汤合您胃口?”
明岁安放下勺子。
炖盅空了,盅底只剩那几片半透明的花瓣,被炖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用勺子拨了拨那些花瓣,花瓣在勺子上摊开,薄得透光,不像是寻常药膳里会有的东西。
“这汤,各宫都有?”
小满点头:“是,送汤的公公是这么说的,润燥的药膳,各宫娘娘都有一份。”
“好吧。”
但莫名,明岁安觉得喝完整个人都暖洋洋的,从胃里逐渐向四周扩散,就连手也温温的,不再冰凉。
东暖阁————
赵德海轻手轻脚走进来。
君樾坐在案前,折子摊开着,但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目光透过窗户看向漆黑一片的夜色。
走到身侧,压低声音:“皇上,汤送去了,娘娘喝完了。”
君樾没有应。
赵德海退到一旁,手拿起墨条,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嗯。”
-
八月十四。
避暑山庄从一早开始就热闹起来了。
小太监们扛着梯子沿着游廊挂灯笼,从水岸一直延伸到山脚。
湖面上搭好的水台正在铺红毡,工人们的锤子敲在木板接缝处,声音隔着水面传过来,闷闷的,像啄木鸟在很远的地方啄树。
用过早膳。
明岁安倚在清漪阁的窗边。
风从湖面上吹进来,带着水草和荷叶的味道。
他把手搭在窗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湖对岸那些正在挂上去的灯笼,竹汀进来添茶,问:“小主要不要出去走走。”
“不去。”
明天就是中秋了。
该到了吃月饼的时候。
上次说起还是万寿节前夕,系统絮絮叨叨的在他脑子里念,他也得知了君樾的生日,绞尽脑汁的想该给他送什么比较好。
七月十五的晚上。
他们在烟花下面接吻,烟花炸开时,君樾脸上的笑是他见过最美的样子,当时他就在想,这个人真好看。
但更让他动容的是。
他喜欢君樾,而恰好君樾也喜欢他。
到现在。
原来才过了一个多月吗?
从京城到避暑山庄,一个多月能把一个人的心意变掉多少?
还是说那根本就不是真的,只是一个数字,让他以为自己被爱着,然后再一点一点收回去。
他的手从窗框上滑下来,指尖碰到窗台上那片被阳光晒暖的木头。
心里一阵阵的泛酸水。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要陷进去了,陷进那个把所有事情翻来覆去的琢磨,越琢磨越乱,越乱越琢磨的漩涡。
不想这样。
但一静下来,脑子便控制不住的去想。
“姐姐————!”
沈清辞的声音似一颗烟花,将他灰暗的天空赫然炸出一抹光亮,那抹光亮后是一条裂缝,越来越多的光芒涌出:“你醒了没有!太阳都晒屁股了!”
明岁安从窗边探出头。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鲜艳的明黄新衫,头发今天梳成了两条辫子,辫梢系着同色系的发带,整个人像是从阳光中走出的精灵。
楚策站在她身后,深蓝色的窄袖袍子,玉簪绾发,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陈妙仪站在最后面,一袭珊瑚赫的赤色明艳衣衫,目光和明岁安对视瞬间,又霎时转过头,咬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明岁安撑着窗台问。
“来喊你听戏啊!”沈清辞双手叉腰。
“水台搭好了,戏班子今天下午先唱一场试台,我们都占了好位子了,就差你一个快来啊!”
楚策将手上食盒拿高点:“这可是清辞一大早做的你最爱的荷花酥!还有好几种小点心,放心!都不是很甜。”
明岁安嘴角没忍住勾出一抹笑。
“要....”
陈妙仪张嘴,刚说出一个音节就转头不看他,但还是坚持着说完:“要一起去吗?”
明岁安看着她们。
越来越多的光芒从缝隙中涌出。
最终照亮他整个人。
“来了————”
竹汀从里面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披风。“主子,湖边风大。”
明岁安接过来搭在臂弯里。
四个人沿着游廊往湖边走。
沈清辞走在最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戏班子的阵容,说那个唱杨贵妃的旦角是苏州来的,嗓子好得能把湖里的鱼唱上来。
楚策走在她旁边,不时伸手把她从游廊边缘拽回来。
陈妙仪走在最后面,目光时不时在三人之间流动,然后低低的笑,春分也跟着笑,她便瞪春分。
春分不管,接着笑。
游廊沿着湖岸蜿蜒向前。
午后的阳光从廊檐的镂空雕花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廊顶的树叶就晃,地上的光斑也跟着晃。
游廊拐过一个弯。
几人脚步停住。
君樾从对面走过来,赵德海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