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汀话一出口,厨房里霎时安静。
蒸笼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白汽一股一股地往上冒,把明岁安的脸笼在雾气里,看不清表情。
沈清辞先反应过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压模的山药面团,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竹汀:“你说什么?”
竹汀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陛下让人从围场送回来一个女人,人已经进山庄了,安排在清风阁那边,随行的还有围场的军医和两个侍卫。”
沈清辞下意识看向明岁安。
明岁安站在原地,手里的蒸笼盖还揭着一条缝,心里只慌乱了一瞬,又很快冷静下来,问道:
“什么样的女人?”
竹汀愣了一下,他本来预备着主子会发脾气,或者至少大惊失色,但没想到会是这么冷静。
“奴婢没亲眼见着,只听前院的人说,是个年轻姑娘,好像受了重伤,人是抬进来的,衣裳上全是血。”
重伤。
明岁安脑子里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但他没有急着追问,抬手解开了卷到肘弯的袖子,一边放下来一边往外走。
“围场来送人的是谁?”
“是个小将军,姓周。”
“人还在不在?”
“在,在前院候着,说要当面跟主子说明情况。”
明岁安已经走出了厨房门口,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决定抛弃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一切等知道完全貌再说。
沈清辞追出来,喊了一声:“姐姐,我跟你一起去。”
“好。”
两个人穿过回廊往前院走。
沈清辞走在他旁边,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到底没忍住。
“姐姐,你不生气?”
“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先生气?”明岁安说,但下一句话又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要是真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等我问清楚了再生气也不迟。”
沈清辞闭上嘴。
觉得明岁安这话说得又冷静又可怕。
前院里,周小将军正站在花厅门口搓着手来回踱步,盔甲上还有赶路的尘土,一看就是直接从围场快马赶回来的,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看见明岁安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立刻站直了,抱拳行礼。
“周平见过安嫔娘娘。”
明岁安点了点头,没跟他客套:“人是你送回来的?”
“是。”
“陛下让你送的?”
“是。”周平咽了口唾沫,他在战场上面对敌军都没这么紧张过,眼前的明岁安没什么表情,说话声音也不大,但他就是莫名觉得后脊梁发凉。
“陛下让你带什么话?”
“陛下说...说.....”周平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陛下说,请安嫔娘娘让山庄的大夫全力救治这位姑娘,一切用度不必计较,务必保住她的性命。”
明岁安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
“还有呢?”
“还有……”周平挠了挠头,艰难地回忆着君樾当时的原话:“还有一句,让属下务必当面转达。”
“说。”
“陛下说:让安嫔娘娘相信他。’”
明岁安睫羽轻眨。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风吹过来,廊下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
明岁安垂下眼,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围场出了什么事?”
周平一愣。
“陛下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周平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没藏住,惊讶和心虚一起涌上来。
他本来还想着这件事该怎么开口,毕竟陛下交代过,具体情况不要让安嫔娘娘知道太多,免得担心。
但谁知道这个安嫔娘娘直接问到了点子上,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明岁安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开始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周平,”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比方才凌厉几分:“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周平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安嫔娘娘——安嫔娘娘——”
小夏子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他跑到明岁安面前,弯着腰喘了好几口大气,才直起身来。
“安嫔娘娘,您先别急,师父让我过来跟您说清楚,怕您误会。”
明岁安转头看他:“赵公公让你来的?”
“是是是。”小夏子连连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师父说这件事必须跟您解释明白,这也是陛下怕您误会。”
沈清辞在旁边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你倒是快说啊。”
小夏子又喘了两口气,总算把气喘匀了,看了看周平,又看了看明岁安,组织了一下措辞,开始从头讲起。
“事情是这样的,前天陛下带人往西边胡杨林的方向围猎,本来一切顺利,但皇上发现灌木丛里发现了一只红狐。”
“红狐?”沈清辞皱眉:“红狐有什么稀奇的?”
“稀罕得不得了,”小夏子说着,眼里露出赞叹的神色。
“那只狐狸通体火红,没有一根杂毛,在月光底下看简直像一团活火,那毛色怕是百年难得一遇。”
小夏子继续说。
“陛下看见那只红狐,二话不说就翻身上马追了上去。随行的侍卫们也跟着追,但那狐狸跑得实在太快了。”
“在胡杨林里左拐右拐,几个起落就把人都甩开了。”
周平在旁边点了点头,证实了小夏子的说法。
“追出去大概有七八里地,”
小夏子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胡杨林越来越密,地上的枯枝落叶积了不知道多少年,马蹄踩上去都没什么声响。”
“陛下追到一个山坳里,那只红狐钻进了一片矮灌木丛就不见了,陛下勒住马,正要去找————”
他顿住,声音压低。
“山坳里站着一头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