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漫进来,一寸一寸地铺满锦被。
明岁安舍不得抽回手。
“昨晚睡得好不好?”
明岁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是好?还是不好?”
“睡着了。”明岁安小声说:“但做了一晚上的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知道了真相,梦见你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全变成了冰冷的失望,梦见你转身走了,我怎么叫你都叫不回来。
“忘了。”他垂下眼睫。
君樾没有追问。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陛下。”明岁安撑起身子:“你就这么坐了一夜?”
“嗯。”
“为什么不……”
“怕你半夜又哭。”君樾想起昨晚他那副模样,心中闪过一丝心疼。
明岁安这副模样。
心里肯定有什么事。
但她现在不愿意说,他也不愿意逼,等她想说的时候,他也会安静听完。
毕竟他这一颗心都快化成水了。
君樾伸手把明岁安额前睡乱的碎发拨开,指尖擦过他的脸颊。
“饿不饿?”
明岁安点了点头。
君樾便扬声唤了一声:“赵德海。”
赵德海的声音几乎是贴着门缝飘进来的,显然已经在外头候了许久:“奴才在。”
“传膳。摆在侧殿。”
“是。”
赵德海吩咐完,又压低了声音的禀报:“陛下,嬷嬷来取帕子了。”
君樾的声音,冷淡而平静:“进来,拿给她。”
明岁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帕子。
什么帕子?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关于侍寝的知识。
好像似乎大概侍寝之后,敬事房的嬷嬷会来取一条帕子,上面要有落红,作为侍寝的凭证。
可昨晚....
明岁安的脸色刷地白。
赵德海推门走进来,旁边桌子上不知何时放着一个朱漆托盘,托盘上叠着一条雪白的绫帕。
明岁安的目光落在那条帕子上。
瞳孔骤缩。
帕子中央,有一抹殷红的血迹。
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赵德海端着出去。
外面。
嬷嬷接过托盘,仔细验了验帕子上的痕迹,点了点头,将帕子收入一个锦匣中,走远。
明岁安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想问。
但看见君樾眼中递给他的安心眼色。
便一切都明白了。
赵德海:“陛下,现在盥漱吗!”
“嗯。”
殿门被推开,赵德海领着两个小太监端着洗漱用具鱼贯而入。
君樾接过热帕子擦了脸,又拿青盐漱了口,动作利落干脆,三下两下就收拾妥当了。
似有所感,他回过头。
明岁安果然在打量他。
“看什么?”
明岁安把被子遮住半张脸,闷闷地说:“没看什么。”
君樾走过来,在榻边蹲下,伸手把他蒙脸的被子拉下来。
“闷着不难受?”
明岁安跟他对视了一瞬,又移开目光。
晨光里。
君樾的脸离他很近。
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色,衬得那双黑眸愈发深邃,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凌厉,只有一层淡淡柔软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明岁安的眼角。
赵德海适时去洗帕子。
“还是有些肿。”
明岁安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君樾按住他的肩膀,从赵德海手里接过一块用冷水浸过的帕子,叠了叠,轻轻敷在他眼睛上。
凉意透过薄薄的眼皮渗进来。
君樾的手隔着帕子覆在他眼睛上,不轻不重地按着。
“以后别哭了。”
明岁安没说话。
“朕见不得你哭,你一哭,朕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帕子下面,明岁安的眼眶又热了。
他拼命忍住了。
君樾拿开帕子,看了看他的眼睛,好了一点点。
他皱眉,转头对赵德海说:“去太医院取些消肿的药膏来。”
赵德海应了一声,亲自小跑着去了。
明岁安想说不用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他好像有点贪恋这种感觉,被人放在心尖上,被人小心翼翼地对待的感觉。
可这份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如果等谎言被识破...
明岁安的手指在被子里绞紧了。
‘系统。’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一个人撑不住。’
太医院的药膏很快送来了,装在一只小小的白玉瓶里,君樾挑出一点在指尖,用体温化开,然后极轻极轻地涂在明岁安的眼周。
他的手指很烫。
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批折子磨出来的,粗糙的触感擦过细腻的眼周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明岁安屏住了呼吸。
君樾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从眼角到眼尾,一点一点地把药膏涂匀。
“疼不疼?”
“不疼。”
君樾涂完最后一下。
“好了。”
他把白玉瓶递给赵德海。
君樾站起身来,“朕该去上朝了,你用早膳再回去。”
略思索后。
他回神吩咐道:
“用朕的轿撵送她回去。”
赵德海一愣:“陛下,您的轿撵……”
后宫妃嫔侍寝之后,按规矩是由敬事房的小轿送回去的,用皇帝的轿撵送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先例。
“没听清?”
赵德海立刻把嘴闭上了。
“奴才遵旨。”
“换朝服吧。”
“是。”
三两个太监上前。
明岁安裹着被子坐起,看着君樾穿朝服。
先是中衣,领口绣着暗纹的云雷纹,然后是外袍,玄色的缎面上用金线绣着五爪金龙,龙身盘绕,龙首昂起,从袍摆一直延伸到肩头。
最后披上外袍,系好腰带,腰带上镶着白玉带板。
赵德海小声提醒了一句什么,他微微侧头应了一声。
明岁安看呆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君樾穿朝服。
完全套的帝王冠服,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威压。冷厉。不容置喙的威严。
和他认识的君樾完全是两个人。
穿完。
他迈步过来。
在明岁安额上印下一吻:“朕走了。”
“嗯。”
赵德海声音在外面响起:“起驾————”
脚步声渐远。
“小主!!!”
竹汀梅月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你们怎么来了?”明岁安看着趴在床旁的两小只,眼下皆是一片乌青,显然一晚上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