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岁安这一昏,把两个丫鬟吓掉了半条命。
大夫来看。
捻着胡须沉吟半晌,最后只说了句:
“姑娘这是体虚气弱,又受了惊吓,好生将养着便是。”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药,收了诊金走了。
“惊吓?”
明岁安靠在床头,听完梅月的转述,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没弹动,只是象征性地抽搐了一下。
‘我受什么惊吓?我那是战略性昏倒!战术性撤退!懂不懂!’
【对对对,你昏得可有章法了,我亲眼看见你倒下去的时候还挑了个软和的地方。】
‘那可不,直接往竹汀怀里倒,稳稳当当,一点没磕着。我这叫专业。’
【你骄傲个什么劲啊!】
“切~”
明岁安懒得理它,抬手向自己的手腕。
那几道淤痕已经由红转紫,在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他试着活动了一下,不疼,只是有些发僵。
“还行,不算严重。”他捏了捏手腕:“就这皮肤,蚊子叮一口都能肿三天。”
“小姐,”竹汀端着药碗进来,看见她盯着手腕,眼眶又红了:“都是奴婢没用......”
“跟你有什么关系,主要是他太不是东西。”
明岁安接过药碗,闻了闻那苦得呛人的气味,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饮而尽。
竹汀愣住了。
小姐从前最怕喝药的,每次都要哄半天,怎么今日......
“怎么了?”明岁安把空碗递回去,见她发呆,问道。
“没、没什么。”
竹汀回过神,连忙接过碗,“小姐,您再躺会儿吧,大夫说您要多休息。”
“躺够了。”明岁安掀开被子,“扶我起来走走。”
“可是。”
“躺久了反而没力气。”
“大夫还说我是受惊吓呢,我受个屁惊吓。”明岁安掀开被子就要下床,“那个明怀远才该受惊吓!他回去没哭吧?”
【人家好歹是个大少爷,不至于】
“那可不一定。”明岁安扶着竹汀站起来,慢慢挪步。
明岁安在屋里慢慢走了几步,只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费劲得很,可越是如此,他越要走,这身子再不练练,别说入宫选秀,怕是连院子门都走不出去。
【有毅力,本统欣赏你】
‘少说风凉话,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快点恢复?或者给我点一些金手指啥的。’
【这个没有】
‘这个可以有。’
【这个真没有】
【别急嘛,等你入了宫,本统自然会想办法帮你,再怎么说你现在也是本统的宿主,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明岁安决定不听系统的胡言乱语,继续在屋里慢慢走着。
走了不到一刻钟,额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脸色也比方才红润了些。
竹汀看得心疼,却又不敢劝,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着。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梅月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一半是惊慌一半是兴奋:“小姐!小姐!来、来人了!”
“什么人?”竹汀问。
“宫里的人!宣旨的!”梅月的声音都在抖:“已经进府了,老爷让人来传话,让小姐赶紧去前厅接旨!”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虽然早知道圣旨会来,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还是让人心慌。
反正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
他没有任何退路。
......
半个时辰后。
明岁安站在了前厅门口。
厅内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明勤跪在最前面,身后是周姨娘,再往后是明怀远、明雨薇、明雨萱,以及几个他不认识的姨娘和庶子。
明岁安的目光在明怀远身上顿了一瞬。
那人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
他在怕。
怕什么?怕他告状?
‘我要是现在告状,这狗东西会死吗?’
【会死!】
‘那我....’
【别闹了!他会死!你觉得你还能入宫吗?】
‘为什么不能。’
【先接旨好吧,祖宗!】
明岁安提起裙摆,跨过门槛,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走到了明勤身侧,缓缓跪下。
“明岁安,接旨。”
宣旨的太监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生得富态,笑起来和和气气的。
他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吏部侍郎明勤之嫡女明岁安,柔嘉成性,淑慎持躬,着即入宫参选秀女。钦此。”
“臣女接旨,谢主隆恩。”
明岁安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卷圣旨。
分量比他想象中要沉。
那太监笑眯眯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又很快被恰到好处的客气取代。
“明姑娘好福气,这次选秀可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大选,若能入选,前程不可限量啊。”
“多谢公公吉言。”
那太监点了点头,又转向明勤:“明大人,咱家这就要回宫复命了,秀女初选日期是半月后,验身日期是在三日后。”
“是。”明岁安恭声道。
太监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前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明勤站起身,看着缓缓起身明岁安。
起身动作慢极了。
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费许多力气。
竹汀在旁边小心搀扶着,生怕她站不稳。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那身衣裳是竹汀几人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不算新,也不算名贵,可穿在他身上,偏偏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淡青色的裙衫,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可那眉眼间的从容,那唇角若有若无的弧度,让人根本移不开眼。
明勤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周姨娘先开了口:“哟,这可真是大喜事啊。岁安这孩子,我早就说是个有福气的,果然——”
“闭嘴。”明岁安抬起眼,看向她。
那目光凌厉又不失锋芒。
强大的气场让人一时怔愣。
明勤第一个反应过来,训斥的话刚到嘴边,就被明岁安扫过来的眼神震慑,想说话被卡在嘴边。
“走。”
竹汀搀扶着他缓缓朝着自己的小院子走,前厅里一种诡异氛围蔓延。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拐角。
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而从头到尾。
明怀远都怕极了。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
直到小厮在他耳边说,明岁安走远,他才敢抬起头,狠狠咽了口唾沫。
“爹。”他看向明勤。
“闭嘴。”明勤冷冷扫了他一眼,“你干的好事,以为我不知道?”
明怀远脸色一白。
周姨娘连忙道:“老爷,怀远他。”
“你也闭嘴。”明勤甩袖离去。
......
回到小院,明岁安刚坐下,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回是真的压不住了,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小姐!”竹汀吓得手忙脚乱。
又是递茶又是拍背。
好不容易咳停了,明岁安靠进椅背,微微喘着气。
【哎哟,吓死本统了,还以为你要把肺咳出来】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而且老子可是要长命百岁的人!’
【本统这是关心则乱!】
明岁安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在口中蔓延。
想起在前厅气势,嘴角不自觉的轻勾。
竹汀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位小姐了。
从前的小姐,怯懦、胆小,被人欺负了只会躲着哭。
可现在的小姐,明明还是那张脸,明明还是这具病弱的身体,可那眼神、那语气,分明像是换了个人。
不,不对。
竹汀仔细看了看,人还是那个人,可那眼睛里,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是了。
是光。
从前的小姐,眼睛里总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雾。
可现在那双眼睛,虽然还是带着倦意,却亮得惊人,像是夜里的寒星。
“小姐。”竹汀喃喃。
“嗯?”
“没什么。”竹汀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奴婢就是高兴。”
明岁安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竹汀的手背:“以后,高兴的时候还多着呢。”
竹汀重重地点了点头。
......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明府都忙了起来。
准确地说,是明岁安那个破落小院忙了起来。
圣旨一下,那些从前正眼都不瞧他一眼的人,突然都换了副嘴脸。
今日这个姨娘送来几匹布料,明日那个庶妹送来几件首饰,后日又有管事娘子来问缺不缺什么。
那殷勤劲儿,仿佛从前那些冷落和欺负从未发生过。
“小姐,您看看这些东西。”
梅月捧着一堆东西进来,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周姨娘送来的,说是给小姐添妆,呸,从前怎么不见她这般好心?”
明岁安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
是竹汀从外面给他找来的话本子。
他抬眸扫了一眼那堆东西,淡淡道:“收着吧。”
“收着?”梅月瞪大眼睛,“小姐,您就不怕她在东西里动手脚?”
“她不敢。”明岁安翻过一页书,“圣旨刚下,我若出了什么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
梅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不放心:“那奴婢仔细检查检查再收起来。”
明岁安点点头,继续看书。
【啧啧啧,看不出来啊,你这适应得挺快】
‘不然呢?哭着喊着说我不干?再说我要是真说不干,你还能真让我不干啊。’
【那倒也是......对了,本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啥。’
【等你入宫之后,本统会开启一个特殊功能:美貌加成】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你现在已经很美了,但还不够,能进后宫里的妃子,哪个不是千娇百媚?要想脱颖而出,必须得有点特殊手段】
明岁安放下书,眉头微蹙:‘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靠脸上位?’
【不然呢?你靠什么?你那具一米八六点五五的身体?还是你那比皇上大的部件?】
‘......’
【别生气嘛,本统开玩笑的。美貌只是敲门砖,真正能走到最后的,还得靠脑子。本统对你有信心!】
‘我更希望你给我加在脑子上,或者体质上。’
【....】
......
三日后。
验身的日子。
天还没亮,明岁安就被从床上薅起来。
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把每一根头发丝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等一切收拾妥当。
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让明岁安自己都愣了一瞬。
那眉是细细画过的,却又不露痕迹,像是天然生就那般秀气;那眼是淡淡描过的,眼尾微微上挑,平添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脸上薄薄敷了一层粉,遮住了那过分的苍白,却又不显得厚重,反而透出一种莹润的光泽。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不浓不艳。
发髻是高高的望仙髻,簪着两支简单的玉簪。
太贵重的不敢用,太花哨的不合适,反倒是这两支素净的羊脂玉簪,衬得整个人清雅出尘。
一身月白色的裙衫,外罩一件同色的半臂,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绦带,越发显得那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
明岁安盯着镜中人看了半晌,突然冒出一句:“这要是搁以前,我看见这样的美人,肯定走不动道。”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实话实说而已。’
竹汀却没心思听他开玩笑,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小姐...”梅月难自禁哭出来:“您一定要好好的...”
“哭什么?”明岁安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我今日只是去验身,验完还回来呢。”
“还回来啊....”两人哭泣嘎然而止。
...
府门外,马车已经等着了。
明勤站在门口,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瞬。
“路上小心。”他说。
明岁安点点头,没有多说,在竹汀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
【想什么呢?】
‘在想。’明岁安靠在车壁上,看着车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
‘这具身体的原主,如果还活着,此刻会是什么心情。’
【......】
‘系统,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怎么样了?’
【去世了,在你穿过来的前一刻,主要是身身子太弱,又常年郁结于心,那天晚上没能熬过去。】
明岁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马车已经驶出城门,久到车外喧嚣的人声渐渐远去。
‘我会活下去的,对吧’
【嗯?】
‘既然用了他的身体,接受了他的身份,那我就替他活下去。’
明岁安垂下眼睫。
‘后宫也好,皇后也罢,既然要走这一遭,那就走到底。’
【......】
‘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
系统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一回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马车辚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