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擦着明岁喜的耳畔掠过,钉入身后干裂的土地,尾羽震颤嗡鸣。
她没有躲。
或者说,没来得及躲。
耳廓传来细密的刺痛,她抬手摸了一把,指尖染上温热的红。
视线里,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正像受惊的羊群般往城门挤,有人摔倒,来不及爬起就被踩踏过去。
哭喊声,咒骂声,马蹄声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马匪。
她在现代社会的影视剧里见过这个词,隔着屏幕,那是带着几分江湖气的传说。
可此刻,黄沙蔽日,马蹄踏破大地,那些策马而来的身影越来越近,刀身上反射的阳光刺进眼睛。
是真的。
都会死。
这个念头落进脑子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她朝着城门跑去。
那里有个孩子。
五六岁的女孩,被人群挤倒在地上,睁大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箭矢,连哭都忘了。
明岁喜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扑过去捞起那孩子就地一滚。
箭矢踏在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
黄土飞溅。
落在她脸上,滚烫。
孩子在她怀里剧烈发抖,小手死死攥着她的麻衣。
“别怕。”她说。
声音很轻,被淹没在漫天的厮杀声里。
城门上的号角还在吹,守军从城头往下放箭,有几支歪歪斜斜落在马匪的队伍里,更多落了空。
马匪已经冲到不远前。
最前面那个骑着黑马,脸上横着一道刀疤,手里的长刀往下一劈。
一个来不及进城的老人倒下,血渗进黄沙,很快被吸干。
明岁喜抱着孩子往城门挪。
人群太挤,太乱。
她咬着牙,把孩子护在怀里,一步一步往前挤。
系统。
她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遍。
还是什么都没有。
明岁喜抱着孩子挤进城门的时候,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她回头,看见城门正在缓缓关闭,而城外还有几十个没来得及进来的人,正拍打着门板,哭声撕心裂肺。
马匪的马蹄声近了。
近了。
近了。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枯瘦,乌黑,拼命地抓挠着什么。
然后那手不动了,滑落下去。
城门彻底合上。
明岁喜站在门内,听着外面渐渐消失的哭喊,听着马匪的欢呼和笑声,听着刀劈进骨头里的闷响。
她低下头。
怀里的孩子还在发抖,脸上沾着她的血,眼睛空洞地看着她。
“没事了。”她说。
孩子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她的衣服。
城墙上,守军还在往下面放箭。
有人从她身边跑过,拿着长矛,喊着什么口号。
有人跪在地上哭,哭得撕心裂肺。
有人躺在地上,不动了,身上踩满了脚印。
明岁喜把孩子放在墙根底下,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在这里等着。”她说,“别动。”
孩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去哪?”
她没回答。
站起来,转过身,往城墙上走。
系统还是没有出现。
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哪怕只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有选择的权利。
城墙上风更大,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她看见守军的统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胡子上沾满了沙土,正嘶哑着嗓子指挥放箭。
旁边的弩车放着没用?
“为什么不用弩车?”她问。
那人回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麻衣和脸上的血迹上停了一瞬,又转回去:“坏了。”
“修不好?”
“没人会修。”
明岁喜没再问。
她走到弩车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复杂的机括和齿轮。
她不会修。
但若是她弟弟在,却不一定。
明岁安自小便有先天性心脏病,因为不能常出门,最喜欢的就是在家里捣鼓东西。
她虽然半工半读,日子虽辛苦但也幸福。
但天不顺人愿。
直到几天前。
她红着眼睛签了病危通知书,妈妈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医生说脑干反射消失,自主呼吸微弱,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高额的医疗费是其次。
主要是母亲再次苏醒的希望渺茫。
在她绝望之际。
系统出现了。
系统说只要她穿到一个平行世界当上皇后,就能让母亲身上病灶消散,苏醒过来。
她签了。
然后她到了这里,满天黄沙,城外悍匪,城内流民,没有皇宫,没有皇帝,只有一个濒临破败的边陲小城和一支即将攻进来的马匪。
“咻——”
一支箭落在她脚边。
她抬头,看见城下马匪已经开始架云梯。
那个刀疤脸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她,咧开嘴笑。
“城上的小娘们!”他喊,“下来陪爷爷玩玩!”
明岁喜看着他。
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是谁,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系统为什么把她扔到这个地方然后消失不见。
她只知道。
城里有那个孩子。
有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
有一个快死了的守军统领,和一群拼了命也守不住这座城的兵。
她只知道。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这些人都会死。
就像她妈躺在ICU里,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也会死。
系统还是没有出现。
但明岁喜已经不再等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统领。
“给我一把刀。”她说。
城墙上。
刀递到她手里时带着几分犹豫。
那统领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困惑。
城外又传来一声巨响,云梯撞上城墙,战斗开始了。
明岁喜握紧刀。
她不怎么会用。
在现代社会,刀对于她的唯一用法是切菜。
但这把刀握在手里时,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漫上来,像是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又像是某种本能。
她没时间想太多。
第一个爬上来的马匪,脑袋刚露出城垛,她一刀劈下去。
劈歪了。
刀锋擦着那人的肩膀过去,划出一道血口,没伤到要害。那马匪狞笑着翻上城墙,手里的刀高高扬起。
然后被一支箭射穿了喉咙。
明岁喜回头,看见不远处那个统领正放下弓,冲她喊:“别愣着!往要害砍!”
她点点头。
第二个爬上来的,她砍中了脖子。
血溅在她脸上,温热,腥甜,和刚才耳垂上那点刺痛完全不同。
她没时间恶心,没时间害怕,因为第三个已经爬上来了,第四个,第五个……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只知道手臂越来越酸,刀越来越重,身上的麻衣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城墙下,马匪的攻势一波接一波。
刀疤脸站在后方,骑在黑马上,远远地看着城头,脸上挂着笑。
他在等。
等城上那些人精疲力尽,等他们的箭矢用完,等城门被撞开的那一瞬间。
“统领!”一个守军跑过来,满脸绝望,“箭没了!”
统领的脸沉下去。
他看向城下,马匪至少还有一百多人,而城上能站着的守军,已经不足二十。
明岁喜靠着城垛喘气,手里的刀在抖。
她在想还有什么办法。
火油?已经用完了。
滚木?也没有了。
石头?城墙上能搬动的石头早就扔完了。
她看向城内的方向,那些百姓还挤在城门口附近,有人拿着锄头、木棍,脸上是惊惶和绝望。
他们守不住。
谁也守不住。
除非——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统领。”她转过身,“城里有没有硝石、硫磺、木炭?”
统领愣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火药。”
这个词落在空气里,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这个时代,没有人知道火药是什么。
“我自己找。”
她不再解释,转身就往城下跑。
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学生时期的回忆涌上心头。
一群女生围在一起,兴致勃勃的商量着,要是自己穿越到古代,一定要学会制肥皂、盐,还有:“一硫二硝三木炭。”
其他的她记不清。
但顺口且好记的词却在这个危机时刻被想起。
城下。
那些百姓看见她浑身是血地跑下来,自动让开一条路。那个她救下的孩子还蹲在墙根底下,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姐姐。”
她没停,只是跑过的时候摸了摸她的头。
绕了一条街。
她找到了一间铁匠铺,铺子里有炭,烧红的炭。
她装了些,却不小心烫伤了手,但此刻却无暇顾及。
然后是硝石。
这个时代的硝石是用来制冰的,她在一户人家的地窖里找到了,那妇人看着她,吓得说不出话。
硫磺。
这个时代的硫磺是药材,她在城里的药铺找到的,铺子里没人,药材散落一地,她翻遍了每一个抽屉。
最后,她把这三样东西带到了城门口。
所有人都在看她。
守军、百姓、那个孩子,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人群里的几个老人。
“你要做什么?”有人问。
她没回答。
她在回忆比例。一硫二硝三木炭。是重量还是体积?她不知道。
只能凭感觉配。
她蹲在那里,手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怕。
城外,又是一声巨响。
城门震了震。
马匪开始撞门了。
“快一点。”她对自己说。
门又震了一下。
有守军在喊:“顶住——!”
门上的横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明岁喜把配好的东西塞进一个陶罐里,用布条塞住罐口,布条上淋了灯油。
然后她站起来。
“开门。”她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像看一个疯子。
“你说什么?”
“开门。”她重复了一遍,“让他们进来。”
统领从城墙上冲下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疯了?开了门,所有人都得死!”
“不开门,所有人也得死。”她看着他,“箭没了,人没了,门还能撑多久?一炷香?一盏茶?”
统领的手松了松。
“让他们进来。”她说,“然后我炸死他们。”
统领盯着她手里的陶罐,目光复杂。
他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炸,但他知道,如果不开门,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开门——!”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门开了。
门外的马匪愣了一下,然后狂笑着涌进来。
刀疤脸骑着马,冲在最前面。他看见了人群中的明岁喜,看见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手里捧着一个陶罐。
他笑得更开心了。
“小娘们,想通了?来陪爷爷。”
明岁喜点燃布条。
她看着燃烧的火光,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比例不对,如果炸不了,如果...
没有如果!
火快烧到罐口了。
她用力扔出去。
陶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马匪的人群里。
“趴下——!”她嘶吼着扑倒。
然后——
“轰——!”
火光冲天。
气浪掀翻了周围的一切。
明岁喜趴在地上,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她抬起头,看见马匪的人仰马翻,战马嘶鸣,刀疤脸从马上摔下来,满脸是血,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成功了。
远处。
城门口,烟尘弥漫。
有人爬起来。
有人倒下去。
马匪乱了。
开始往后逃。
守军冲上去,百姓也冲上去,拿着锄头、木棍,追着那些溃逃的马匪打。
明岁喜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耳鸣还没退,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只能看见那些模糊的人影在厮杀,在奔跑,在倒下。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城门口,烟尘中,一个穿着铠甲的老人缓缓走进来。
他的头发几乎全白,胡子上沾满黄沙,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身后跟着一队骑兵。
盔甲上全是尘土,显然是长途奔袭而来。
老人走到明岁喜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这张脸,这双眼睛,让她心里猛地一颤。
太熟悉了。
和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太像了。
老人蹲下来,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血污。
他的手粗糙,布满老茧,但动作很轻。
“岁喜。”他说,声音沙哑,却满是自豪:“这一战打的漂亮,外公同意了。”
明岁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耳鸣渐渐消退,她听见远处有人在喊:“支援来了,是蒋家军!我们有救了!”
她不认得他。
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人。
但这一刻。
看着他苍老的眼睛。
她突然想哭。
老人把她扶起来,揽进怀里,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他说,“外公来了。”
明岁喜埋在他肩头,浑身发抖。
系统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叮——】
【不好意思宿主,我来晚了!】
明岁喜埋在外公肩头的身体僵了一瞬。
这个声音。
她等了太久。
可现在它来了,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岁喜?”外公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看她,“怎么了?受伤了?”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和妈妈年轻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喉头动了动。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外公,我没事。”
外公。
这个称呼叫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
【宿主宿主!能听到我吗?】
系统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几分雀跃。
【我刚刚去处理了一下bug,回来就发现你已经到了!怎么样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明岁喜:“......”
惊喜?
意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的血,麻衣上全是口子和污泥,手心烫得起了泡,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耳垂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哇!】
系统的声音突然拔高。
【等等等等】
系统的声音顿住了。
片刻后。
【宿主】
系统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
【如果我说发生了一场小意外你信不信】
明岁喜没说话。
【宿主?】
还是没说话。
系统越来越心虚:
【你跟我说句话呗】
‘你先告诉我。’明岁喜在心里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系统沉默了两秒。
【那个】
【就是我传送的时候出了点小差错】
【但是你放心!咱们之间的约定不会作废】
‘什么意思?’
【我现在的能量不足以再让你穿越一次,但只要你完成任务一样可以让你母亲苏醒,另作为补偿,我还额外给你增加辛苦费】
‘任务是什么?’
【收复失地!成为一代枭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