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
不愧是老狐狸。
但首辅这番动作是真的告病?还是说已经到了这般神机妙算的地步。
“去查,给本王查清楚,银子都去哪了。”
户部侍郎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石,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两个字:“遵命。”
君湛把文书摔回他怀里,转身大步往前走。
身后那群跟着的人,没人敢出声。
“王爷。”不远处跑来一个太监,躬身行礼:“太后娘娘请王爷过去一趟。”
太后....
这个时候又喊他做什么。
慈宁宫————
太后正坐在暖阁里喝茶。
见君湛进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来了?坐吧。”
君湛行了个礼,在旁边坐下。
太后放下茶盏,语气漫不经心:“听说,国库出了点岔子?”
消息传得真快。君湛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挂着笑:“一点小问题,已经让人去查了,太后娘娘不必忧心。”
“哀家不忧心。”太后笑了笑:“哀家忧心什么呢?这天下是你们君家的天下,国库是你们君家的国库,哀家一个深宫妇人,管得了那么多?”
这话听着像退让,但君湛总觉得里面藏着刺。
“国库的事,摄政王打算怎么办?”
君湛斟酌了一下,开口:“年底各项开支都已拨付,开春之后,各地的税银就会陆续解押进京。”
“开春之后?”太后打断了他,语气轻轻的:“摄政王可知道,开春之前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春耕。”
君湛愣了一下。
太后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语气不咸不淡:“各地州县开春就要备耕,种子、农具、耕牛,哪一样不要银子?往年这个时候,户部早就把春耕的钱拨下去了。今年嘛....”
她抬起头,看了君湛一眼。
“摄政王把钱都花光了,春耕怎么办?”
君湛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户部会想办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户部能想什么办法?户部比他更头疼。
“哀家只是随口一提。”太后放下茶盏:“摄政王自有主张,哀家就不多嘴了。”
君湛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刚才大亮的天光不知何时阴了下去。
冷风灌进领口。
但心比这风更冷。
太后说的每句话都像是随口的提醒,但每句话都恰到好处地戳在他的痛处上。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可她就是不说,像是等着看他怎么收场。
第二天一早,君湛召集了户部、工部、兵部的官员议事。
“本王要查,去年一年的税银,究竟是多少,花在了哪里,有没有人从中克扣。从今天起,各地税银的解押、入库、支取,每一笔都要经过本王过目。”
户部尚书小心翼翼地问:“王爷,那春耕的事。”
“春耕的事先放一放。”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又把嘴闭上了。
君湛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声音冷下来:“本王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本王不懂庶务,觉得本王只会花钱不会赚钱。但本王告诉你们,是有人贪得多。不把这些人揪出来,给再多银子也是填无底洞。”
没人敢接话。
君湛站起身:“传本王令旨,即日起,清查三年内的所有账目,各州县、各部、各司,一概不得推诿。有敢阻挠者,本王绝不轻饶。”
“遵命。”
——
太后坐在暖阁里听完整件事,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他这是……要查账?”
“是。”身边的姑姑低声回答,“摄政王下令,清查三年内的所有账目。”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查账。
这浑水,可不是那么好蹚的。
君樾在这一年,朝堂上的关系盘根错节,银子从国库出去,经过多少人的手,中间又有多少猫腻,他不是不知道。
但君樾在的时候,该管的以雷霆手段镇压,但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只是让人介入,并不过多参与,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现在君湛要查。
查得动吗?
查出来之后呢?
那些人的身家性命都系在这些账目上,他会放过他们吗?他们又会放过他吗?
太后闭上眼睛,继续捻着佛珠。
“由他去。”
“太后娘娘,不提醒摄政王一句?”
“提醒?”太后睁开眼,目光淡淡的,“提醒他什么?提醒他这件事做不得?提醒他这浑水蹚了会淹死?”
她冷笑了一声。
“他要是听哀家的话,当初就不会在朝堂上逼哀家点头。既然他觉得自己能行,那就让他试试。”
乾清宫————
龙床上的帷幔低垂着,明黄色的帐子在烛光里纹丝不动,像是被时间凝固住了。
松木炭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和安神香的味道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寝殿罩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里。
君樾躺在龙床上,面容安详得像一尊玉雕。
赵德海在旁边一点不敢松懈。
这么长时间,太医轮番诊断,所有能用的法子,针灸、药浴、汤剂、丸散,能试的都试了,没有一样管用。
而在这座寝殿的地下,另一片天地正在烛火中静静地呼吸。
地底暗室。
烛火将整间石室照得通亮,墙壁上的凿痕在光里显出粗粝的纹理。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混着泥土的潮气和铜炉里焚烧的炭火气,几种味道搅在一起。
阿措四仰八叉地瘫在石床上,头发散了一枕,木簪不知道被扔到了哪个角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塌塌地摊在那里,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被汗水浸透的里衣。
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刚打完一套拳。
在这间不过七八步见方的暗室里,腾挪闪转,拳风呼啸,每一招都带着狠劲儿,像是面前站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累。
太累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药草刚打理完,该翻的翻了,该煮的已经搁在铜炉上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从壶嘴里一缕一缕地飘出来,在暗室的顶部聚成一片淡白色的雾。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墙上那一片刻痕上。
正字。
一个一个的,整整齐齐地刻在石壁上,笔画深浅不一,有的刻得重,像是把满腔的怨气都灌注在了那一横一竖里。
有的刻得轻,像是只是随手一划,连力气都懒得使。
他数了数还差几笔。
两个正字。
还差两个正字,他就能出去了。
阿措盯着那两个空位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弯出一个又苦又涩又带着一丝期待的弧度。
到时候,他一定要让君樾好好补偿他。
他要吃御膳房的八宝鸭,要吃承乾宫小厨房的桂花糕,要喝江南进贡的碧螺春,要睡三天三夜的觉,谁也不见,什么事也不干,就躺在承乾宫的软榻上,晒太阳。
还有。
师弟....
阿措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第一次见蜃楼。
他觉得,可真瘦,可真像一只被人遗弃在路边的猫,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后来他们一起长大。
师弟的功夫越来越好,从那个怯生生的小猫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高手,但叫他师兄的时候,还是和小时候没两样。
他一直以为师弟是天底下最单纯、最无害的人。
直到那一天。
阿措闭上眼睛,不去想。
但那画面像刻在脑子里的残影,闭得越紧就越清晰。
师弟站在那一片尸山血海里,脸上还挂着那副无辜的笑。
原来。
师弟从来不是什么单纯无害的小猫。
他这个人从根子上就是烂的,他以为的甜,不过是毒药外面裹的那一层糖衣。
阿措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脑子清醒了几分。
师弟。
咱们还有一笔账没算呢。
快了。
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