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字字诛心:“皇上还在昏迷,后宫人心惶惶。这个时候大办宫宴,一来耗费甚巨,二来于礼不合,三来传出去,说皇上昏迷不醒,摄政王却在宫里大宴宾客,天下人会怎么想?”
殿内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方才那些附议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都发不出来了。
君湛眸中闪过暗芒,言语中像是在虚心接受太后的教诲,余光却给周孟杰递了个眼色。
“太后娘娘说得有理,是本王思虑不周,那就依太后娘娘所言....”
“殿下!臣斗胆,有几句话想说。”
君湛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周孟杰转过身,面朝帘子,拱了拱手,声音朗朗:“太后娘娘顾虑的是,陛下龙体欠安,宫宴大办确有不合时宜之嫌。但臣以为,正因陛下龙体欠安,这宫宴才更要大办。”
帘子后面没有声音。
周孟杰继续说道:“今年雪灾严重,百姓困苦。若朝廷在这个时候举办一场盛大宫宴,昭示国泰民安、山河无恙,反倒能安定民心。百姓看到朝廷还有余力举办宫宴,就会觉得今年的灾情朝廷应付得了,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若是连宫宴都取消了,百姓反而会想,朝廷是不是也没钱了?是不是今年的灾情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是不是连年都过不踏实了?”
这话一出,殿内又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君湛的嘴角弯了下,接着他的话往下说。
“周大人此言,倒也有几分道理,太后娘娘的顾虑要顾,周大人的建议也要听。本王夹在中间,倒是有些为难了。”
他笑了笑,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这样吧,折中一下。宫宴办,但不铺张。既要有年节的气象,又不能太过奢靡。既让百姓安心,又不至于让人觉得朝廷在皇上昏迷期间大操大办。”
他看向帘子:“太后娘娘以为如何?”
太后的声音响了起来,明显带上几分不悦:“摄政王既然已经有了主意,又何必来问哀家?”
君湛的笑容不变,仿佛没有听出太后话里的刺。
“太后娘娘言重了,本王不过是提个建议,最终还是得太后娘娘点头才行。”
话是这么说,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件事已经定了。
太后点了头是定了,太后不点头也是定了。
君湛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太后要是再反对,那就是不识大体、不顾大局、不分轻重。这个帽子,太后戴不起。
帘子后面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那就依摄政王的意思办吧。”
君湛站起身来,朝帘子的方向拱了拱手,姿态恭谨得像一个听话的晚辈。
“多谢太后娘娘。”
他转过身,面对殿内百官,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容,声音朗朗。
“传本王令旨,今年宫宴,如期举办。礼部、内务府、光禄寺,三司协同,务必办得妥当。”
百官叩首。
“臣等遵命。”
——
君湛今天的心情很好。
从太极殿出来的时候,他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太后今天在朝堂上被他将了一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得不低头。
她输了,他就赢了。
就这么简单。
君湛沿着宫道往回走,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他的步伐轻快,蟒袍的下摆在脚边轻轻摆动,像是一片流动的云。
“王爷,宫宴的章程,礼部那边来问了,说是在哪儿办、怎么办、请哪些人,都得王爷定夺。”
身后的太监小跑着跟上来,气喘吁吁地禀报。
“在太和殿办。请帖发到四品以上,宗亲全部邀请。至于太后那边.....该请的还是要请,别让人挑出礼来。”
“是。”
“还有,宫宴的菜品,不要太过奢靡,但也不能太寒酸。让人看着觉得丰盛,又不至于让人觉得我们在铺张浪费。这个分寸,让他们自己把握。”
“是。”
君湛摆了摆手,太监识趣地退了下去。
他继续往前走,心里盘算着宫宴的事。这是一个好机会,一个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他君湛治理成果的好机会。
到时候朝臣们坐在一起,喝着酒,吃着菜,看着歌舞,聊着天,自然而然地就会把现在的日子和君樾在时的日子做个比较。
一比,高下立判。
君湛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王爷!”
君湛停下脚步,转过身。
户部侍郎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捧着一份文书,嘴唇在哆嗦。
“怎么了?”君湛皱了皱眉。
户部侍郎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王爷,宫宴的事……出了点岔子。”
“什么岔子?”
户部侍郎把文书双手递上来,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国库……没钱了。”
君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没接那份文书,目光从户部侍郎惨白的脸上移开,落在那份文书上。
“你说什么?”
户部侍郎的膝盖开始发软,哆哆嗦嗦的汇报道:
“国库…国库的银子…不够了…臣今日去查账,发现国库的存银已经不足三十万两。三十万两,连一个月的军饷都不够发,更别说……更别说宫宴了……”
君湛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十万两?
他记得很清楚,君樾昏迷之前,国库的存银至少还有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怎么短短二十天就变成了三十万两?
银子呢?
银子去哪了?
君湛伸手,一把夺过那份文书,翻开,目光从上面一行一行的数字上扫过去。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赈灾,八十万两。
南货北运增设转运站,四十万两。
整肃吏治的善后,那几个被革职查办的知府,他们的亏空需要朝廷填补,又是二十万两。
匈奴退守之后,边境将士的赏赐,十五万两。
还有零零碎碎的各种开支:各地衙门的年节补贴、宗室的岁银、后宫的用度……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每一笔都有他的签名,有他的印章,有他的令旨。
都是他批的。
都是他亲手批的。
君湛拿着那份文书,手开始发抖。
“谁在管国库?”
户部侍郎哆嗦着回答:“回王爷……国库的事,一直是……一直是首辅大人在管……”
首辅。
“他人呢?”他声音带着气急败坏之感。
户部侍郎已经快要哭了:“首辅大人……首辅大人自皇上昏迷前一日起,便生了一场大病,至今没有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