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还没亮透,钟粹宫就亮了灯。
明岁安坐在铜镜前,竹汀给他梳头,梅月和小满在旁边挑衣裳。
“小主,今日穿这件淡青色的好不好?”梅月举着一件春衫问。
“随便。”明岁安打了个哈欠:“又不是去相亲。”
听不懂!
竹汀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和梅月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敢接话。
但她们不能真的随意,今日是初一,后宫有品级的妃嫔都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更重要的是。
这是那五位新人入宫后第一次正式请安。
所有妃嫔都会到齐。
穿什么、戴什么、说什么、坐哪里,每一样都是脸面,每一样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就那件青色的吧,简单大方。”
梅月想劝。
却被竹汀眼神制住。
梳妆完毕。
明岁安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眉目如画,肤白唇红,淡青色的春衫衬得整个人像一株刚抽芽的兰草,清清爽爽,不争不抢。
他挺满意。
主要是不扎眼,不出挑,刚刚好。
和沈清辞一起出了门。
慈宁宫————
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说实话,他还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每次来都觉得像是走进了面试现场。
“安贵人、沈答应到————”
门口的太监唱了一声。
殿内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两人迈过门槛,走进去。
齐齐向楚策行完礼,嬷嬷引导着明岁安坐在楚策身边,沈清辞则递了个安心的眼神往后走。
楚策身子稍移过来一点:“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还行。”明岁安笑了笑,“就是起得太早了,困。”
楚策轻笑:“等你什么时候身子好全了,跟我练练武,比这起得还早,到时候就不会觉得困了。”
“练武!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我先谢谢楚姐姐了。”
“切~”
对面的陈妙仪摸了摸鬓上新得的珠花,白眼从明岁安脸上扫过去,显然将两人的话听见了耳朵。
楚策想张口。
却被明岁安拉住袖子,低声道:“没事楚姐姐,而且太后娘娘快到了。”
楚策这才安抚性拍了拍他手背。
“没事,”
蓦然。
明岁安将目光落在了新人身上。
纳兰婉清端坐如松。
纳兰婉宁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新鲜。
沈佩兰明艳照人,下巴微微扬起。
林芷兮始终低着头。
刘汝烟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神色淡淡的。
明岁安心里莫名有种这是在上课,旁边这些人都是同班同学的错觉,很怪异。
“看什么呢?”楚策问他。
明岁安压低声音,老实回答:“看新人?”
“好看吗?”
“好看。”
“我觉得....”
“太后驾到————”
太监的唱名声打断了殿内的窃窃私语。
所有人站起来,齐齐行了一礼。
太后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凤钗,被翠竹扶着走出来,在主位上坐下。
目光扫过殿内。
“都起来吧。”
众人谢过,重新落座。
太后出声:“安贵人,身子可大好了?”
明岁安站起来,行了一礼:“回太后,好多了。多谢太后挂念。”
“那就好。”太后点了点头:“病好了就好,哀家还想着,你若再不好,该让太医去会诊了。”
明岁安低着头应了一声,坐了回去。
太后看向婉清婉宁,声线明显慈祥了不少:“婉清婉宁,住得还习惯吗?”
纳兰婉清站起来:“回太后,住得很习惯,永寿宫的偏殿很好,多谢太后关心。”
纳兰婉宁跟着站起来,声音比姐姐清脆不少:“回太后,住得可好了!就是感觉有点冷清。”
太后没有生气,反倒笑了:“冷清?那以后多来慈宁宫坐坐,哀家这儿热闹。”
“谢太后!”纳兰婉宁笑得眼睛弯弯的。
太后又问了其他人几句,都答得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安贵人。”
太后的声音忽然响起。
明岁安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臣妾在。”
“听说你字写得好?”
明岁安愣住。
字写得好?他的字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歪歪扭扭的,太后是从哪儿听说他字写得好的?
虽然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
但原主字也不行啊。
在深闺里,没人上心,勉强能满足温饱,哪有额外的钱买笔墨纸砚这金贵玩意。
‘系统,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不管什么意思,你都不能说不好。太后说你写得好,你就是写得好。】
‘可我的字真的很丑。’
【那也得说好。你总不能打太后的脸吧?】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说:“回太后,臣妾略知一二。”
太后点了点头:“既然如此,等会留下来,你病了这么长时间,太医院的人日日往钟粹宫跑,皇帝也三天两头地去看你。”
“哀家想着,你既然好了,总该做点什么,替自己积积福,也替皇帝、替哀家、替这天下祈福。”
【一顶大帽子就扣下来了,就问你怕不怕吧】
‘怕!但没有一点办法。’
【谁说不是呢】
“哀家这里有一卷经文,是白马寺的高僧手抄的,一直供在佛堂里。”
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你每日来慈宁宫抄写一遍,抄完了,哀家让人送到白马寺去供奉。”
每日来慈宁宫抄写一遍。
明岁安听懂了。
不是抄完一卷就完事了,是每天来,每天抄,抄到太后说停为止。
【说的冠冕堂皇,但不就是借祈福的名义将你扣在慈宁宫,好让他儿子有时间去其他地方吗】
‘但我这段时间确实耗费了不少好东西,但也行了,刚好有理由不去勤政殿了,这段时间让我先冷静冷静。’
【呦~太后原本打算治你,没想到送你心坎里了】
‘怎么不算呢~’
“臣妾遵命。”
太后的嘴角微动:“嗯,起来吧。”
明岁安坐回去。
沈清辞在后面急得不行,不停地给他使眼色。
明岁安看到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担心。
请安结束。
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陈妙仪从明岁安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斜眼看他,嗓音中是明目张胆的阴阳怪气:“恭喜啊,能替太后抄经,这可是天大的福分。”
“谢谢,我也觉得。”
“你!”
陈妙仪一甩袖子走了。。
沈清辞上前一把抓住明岁安的袖子:“姐姐!太后什么意思?每天抄?抄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明岁安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抄经而已,又不是砍头。”
“什么叫又不是砍头!”沈清辞急得声音都变:,“你每天来慈宁宫抄经,一抄就是一天,那什么时候才能....”
“清辞没事的。真的。”
沈清辞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能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那你小心点。抄经的时候别累着,累了就跟太后说,别硬撑。”
“知道了,快回去吧。”
沈清辞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楚策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明岁安身边:“太后留你抄经,不是坏事。”
“嗯?”
楚策声音压的很低:“太后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好好抄,别出错,别抱怨,别偷懒,别让她抓到错处。”
明岁安想问些什么。
楚策已经大步走了。
慈宁宫的偏殿比正殿冷清得多。
殿内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着杏黄色的绢帛,旁边放着一卷经文。
这个就是太后所说的白马寺高僧的手抄本。
明岁安在案前坐下,展开那卷经文。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一眼望不到头,粗略数了一下,少说也有两千字,两千字,用毛笔抄在绢帛上,一笔都不能错,错一个字就要从头再来。
‘系统。’
【在呢。】
‘我收回我说的话,其实太后就是在整我对吧!’
【人太后不是说了,祈福,本统觉得你要是抄得好,太后无话可说。你要是抄得不好,可有的受了】
‘她能拿我怎么样?’
【怎么样?说你不诚心,说你敷衍,说你担不起皇帝的宠爱,借此原因,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做点什么】
‘那我能怎么办?’
【认真抄,抄到最好,你不能控制太后的想法,但你能控制你自己的态度,你态度端正了,太后挑不出毛病,她就没办法】
‘也只能如此了。’
明岁安深吸一口气,把经文在面前铺好,拿起笔,蘸了墨。
一笔一画地写。
一个字写完了,不好看,但整齐。
下一个字继续整齐。
不求好看,只求不错不歪,让太后挑不出毛病。
翠竹端了茶进来。
放在案边。
看了一眼明岁安写的字。
扯了扯嘴角,退了出去。
正殿里。
太后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佛珠。
翠竹走进来,行了一礼。
“写了吗?”太后问。
“写了,安贵人写得很认真。”
“字如何?”
翠竹犹豫了一下:“工整。”
太后看了她一眼:“工整?”
“是。”
翠竹点头,想起明岁安的字,这是她能想起来最好的词了
‘工整、很工整。’
太极殿————
“退朝————-”
赵德海刚喊完,一太监立刻上前,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
关于明岁安的消息,可是一秒也耽搁不得。
看着刚站起的君樾。
赵德海直接上去,小声说道:
“陛下,安贵人今日请安后被太后留在慈宁宫抄经了。”
君樾皱眉:“抄经?”
“太后说,安贵人病已大好,每日抄写经文是为自己和陛下,以及天下祈福,抄完了还要送到白马寺供奉。”
“每日?”
“回陛下,太后是这么说的,每日用过早膳就去慈宁宫抄经,抄到什么时候没说。”
几乎没有犹豫。
他直接挥手
“摆驾慈宁宫。”
赵德海愣了一下:“陛下,这会儿去慈宁宫?”
“朕去给母后请安,不行吗?”
“行行行,当然行。”赵德海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陛下,那户部尚书述职...”
“让他等着。”
“礼部的折子?”
“也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