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唱到《长生殿》里的: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明岁安只觉空气越来稀薄,闭眼整理情绪,但眼神好似不受控制一般,总会逐渐从戏台转移到某人身上。
索性他直接站起身。
沈清辞抬起头:“姐姐?”
“我去走走。”
“我陪你。”
明岁安制住她想站起来的肩膀,脸上是装出来的无所谓:“不用,你接着听,我等会就回来。”
“那....”
明岁安递给她一个笑意后从看台侧边退出去。
君樾终究没忍住回头,却只看见一个背影,像是逃一般的远离这个地方。
他坐了片刻。
但今天的软凳像是长了小针一般,怎么坐都不得劲。
“赵德海。”
“奴才在。”
“这里你看着。”
赵德海眼神中赫然出现亮光,好像在说他可终于开窍了,赶忙应道:“……是。”
君樾起身离席。
他没有直接往明岁安的那条道上追,而是换了一条,也不知道在掩饰什么。
走出畅音阁,穿过桂树林,桂花的香气飘过来,浓得有些过。
入目并没有看见那熟悉身影。
君樾刚准备抬脚。
熟悉的心声再次传来,他转身,身后墙的另一边,明岁安正蹲在湖边,手上拾着旁边的鹅卵石往湖里丢。
‘狗皇帝!说变就变!说什么眼里只有我一个人,现在是以后也是!这才多长时间就变了!果然男人的话不能信!狗皇帝的话更不能信!’
‘还皇帝呢!系统多少次提醒我别陷太深,我没听!我这么相信你,结果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打死你打死你!让你不理我!’
有些累了...
明岁安暂时歇了歇。
但...
他叹口气。
语调一转。
‘其实说起来,我对他也不是百分百的真诚,有好几次我都想开口的,但...我真的害怕,他是除了我妈妈和姐姐对我最好的人。’
‘说了就要承担失去的风险,我不想失去他....’
‘我能感受到他对我好,我又不是块木头,但...我要是真的将我是男的的话说出来,话是上一秒说的,头是下一秒分家的。’
‘毕竟...哪个国家的皇帝会是个断袖呢...’
‘我到底在想什么,现在闹的这么僵,说不定都没有以后了,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
君樾站在墙的这一边。
桂花的香气浓得有些发腻,从枝头沉甸甸地坠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墙那边传来石子落入水中的声响。
一下。
又一下。
每一声都像砸在他心口上。
心声还在继续。
‘可是他不爱我了....’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君樾只感觉整颗心都要碎了,脑海中第一想法竟然是反驳:不!我爱!
但....
他将后背靠在墙上。
灰墙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隔着衣料传过来,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仰起头,头顶枝叶交错,把天空切割成细碎的色碎片。
男的...
这两个字像是在心底烫出了烙印。
他始终排斥。
但....
若是换位思考呢?
他试着把自己放进明岁安的处境里。
如果他是明岁安,身为男性,却要在这偌大的深宫里以一个女性的身份生存下去。
或许不是不想真诚,是不敢。
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手里攥着唯一一根绳索,他不知道绳索的另一端系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它会不会断,但他只能攥着,因为松开下面就是深渊。
他要是说出来。
就是赌。
赌什么?
赌他的爱。
或许他们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让明岁安有想说出去的想法,不然不会试探。
但....
一旦说出口后果太重了。
重到他宁肯自己扛着,之前的明岁安或许还有系统陪着,能说说写心里话,但现在那个系统故障陷入休眠。
一切的一切都要明岁安自己扛着,自己态度的突然转变,他试着沟通无果。
但他又不能跟沈清辞楚策说这些,只能自己消化。
君樾忽然想起阿措的话。
“气结于心,心里压着东西,气血就不畅,这是个圈,情绪压着,身子好不了,身子好不了,情绪更压着。”
他当时听懂了,但没想明白。
现在他想明白了。
衣料窸窣的声音传来。
明岁安骂完一通感觉心里浊气少了不少,准备起身继续去看戏。
毕竟出来时间太长,沈清辞会担心他。
君樾也下意识想走。
脚抬起来。
又落回去。
走什么呢?他在躲什么?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就像一根针扎进指尖,细小而尖锐。
他躲的不是明岁安,躲的是自己。
躲的是每次看见明岁安的时候,心里涌起来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躲的是明岁安那看向他失落的眼神。
君樾把手攥紧。
深吸口气,郑重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能接受失去明岁安吗?’
这个问题甚至不需要思考。光是失去这两个字从脑海里浮现出来,他的胸口就像被人结结实实捅一刀!
他想起刚才,明岁安从看台侧边退出去的那个背影。
当时周围乌泱泱全是人,戏台上的锣鼓敲得震天响,青衣的水袖甩出一片绚烂的颜色,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满眼都是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如果那个背影再也不回头了呢?
如果明岁安真的走了呢?从这座宫城里走出去,从他的人生里走出去。
君樾闭了一下眼睛。
不行!
光是想一下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