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话锋一转:“不过,你也别太着急。协理六宫不是小事,你从陛下手里接过来的,也不能说交就交,总得有个过渡。这样吧,你且先继续管着,哀家从旁帮衬着,等陛下醒了,再做定夺。”
楚策的心往下沉了沉。
太后不要。
或者说,太后要的不只是协理之权。
太后要的是她低头,要的是她主动奉上,要的是她跪着求着把这权交出去,然后太后再以顾全大局的姿态勉为其难地收下。
这不是一场交易,是一场驯服。
太后在等她真正地崩溃,失去所有的冷静和体面,跪在地上哭着求太后救她的家人。
那样一来,太后拿到的就不只是协理六宫的权,还有她楚策这个人,一个欠了太后天大人情、从此只能依附于太后、任由太后驱使的棋子。
楚策垂下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她在心里把所有的念头过了一遍。
无力感从胸口蔓延。
楚策深吸几口气,强忍着怒意。
“太后娘娘说的是,是臣妾急躁了,臣妾也是担心家里人,方才在殿上听太后娘娘说起父亲失踪、母亲和兄长也下落不明。”
她伸手按住了胸口,像是要把那颗乱跳的心按住。
“臣妾失态了,请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
“你这孩子,说什么恕罪不恕罪的。”太后伸手,轻轻拍了拍楚策的肩膀:
“哀家方才跟你说那些,不是要吓你,是想着你迟早会知道,与其从外头听那些添油加醋的传言,不如哀家亲口告诉你,也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顿了顿,太后又补了一句:“你放心,你是宫里的宁妃,你的家人就是哀家的家人。哀家已经派人去查了,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楚策抬起头,看着太后,眼底带着感激的光。
“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摆了摆手,似乎是真的乏了,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行了,起来吧。地上凉,跪久了对膝盖不好。”
楚策这才站起身来。
“回去吧,好好歇着。你父亲的事,哀家替你盯着,不会让你家里出事的。”
楚策深深地福了一礼:“臣妾告退。”
她转过身。
脚即将门框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太后的声音。
“宁妃。”
楚策侧过身,微微偏头,看向太后。
太后坐在主位上,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你是个好孩子,哀家不会亏待你的。”
楚策强迫自己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
“多谢太后娘娘。”
慈宁宫外的风比来时更紧了一些。
沈清辞走在宫道上,心里像是揣了一团乱麻。
“小主,咱们回宫吗?”谷雨跟在身后,小声问道。
沈清辞摇了摇头:“去承乾宫。”
谷雨张了张嘴,想说安妃娘娘今天都没被太后召见,这会儿过去会不会不太合适,但看着沈清辞微微泛白的脸色,到底没开口。
从慈宁宫到承乾宫的路不算近,中间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夹道。
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将天光切割成窄窄的一条,风从夹道里灌进来,比别处更冷几分。
沈清辞拢了拢斗篷,加快了些脚步。
夹道尽头,一个太监低着头匆匆走来。
那太监穿的是普通的内廷服色,看品级不高。
沈清辞没太在意。
宫里这样的人多了去了。
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太监的身子微微一侧,像是要避让。
就在这个避让的动作里,有什么东西从他袖中飘了出来,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那太监像是毫无察觉,脚步不停地走了,转眼就消失在夹道的拐角处。
谷雨眼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地上。
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质地细腻,不像是寻常的草纸,倒像是专门用来写信的笺纸。
“娘娘,那人掉了东西。”谷雨弯腰捡了起来。
沈清辞回过头,看了一眼太监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谷雨手里的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人呢?”
“走了,拐过去就不见了。”谷雨把纸翻过来看了看,正面空白,什么字都没有,“要不要奴婢追上去还给他?”
沈清辞犹豫了一瞬。
“打开看看。”
谷雨应了一声,将折叠的纸展开。
只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怎么了?”沈清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小主!”谷雨声音带着一种沈清辞从未听过的恐惧,“您……您看……”
她颤抖着把纸递过去。
沈清辞接过来,低头看去。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潦草却有力。
“大理寺少卿沈崇,因失察之罪,已于三日前下狱。”
失察之罪?下狱?父亲?
不可能。
她的父亲沈崇远,大理寺少卿,为官二十余年,一辈子谨小慎微,从不站队,从不结党,连说话都是斟酌再三才开口。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犯下失察之罪?
而且失察了什么?为什么她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三日前就已经下狱了,可她今天才知道。
沈清辞没开口。
脑海飞速转着。
太后今日的召见,独独漏掉了姐姐,再结合对楚姐姐的敲打,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串在一起,就像是一条被慢慢拉直的线,线的尽头系着一把正在下落的铡刀。
而现在,这把刀落到了她头上。
想到这。
也没什么想不明白的了。
有人在用她父亲的命,逼她站队。
“回宫。”
沈清辞的声音忽然响起来,那张永远明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冷硬。
“小主?”
“先回宫。”沈清辞将那张塞进袖中。
谷雨不敢多问,连忙应了,主仆二人调转方向,快步往自己的宫殿走去。
一路上沈清辞没有再说话。
步伐很快,快得谷雨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但她感觉不到。她满脑子都是那张纸上的字。
父亲是大理寺少卿,朝廷命官,就算真的犯了事,也要经过三法司会审,不可能随随便便就丢了性命。
可万一呢?
万一有人要的就是父亲的命呢?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得更快了。
回到宫中,沈清辞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谷雨一个人。
沈清辞强忍着慌张,整合现在的情况。
父亲入狱是事实,对方不需要她做什么,只需要她知道。
知道之后呢?
她会慌,会乱,会去找人帮忙。
而在宫里,她能找的人就那么几个。
沈清辞闭上眼睛。
她在脑海里把所有可能的人选过了一遍:姐姐、楚姐姐、陈妙仪勉强算一个。
君樾的昏迷对于明岁安来说,打击已经够大了。
她不能再雪上加霜。
楚姐姐!
她猛然朝外看,她现在还没有回来,太后当时说楚大将军失踪,连同家眷....
太后同时对她们几个人动了手。
对楚策是敲打,对她沈清辞是警告,对明岁安是刻意忽略,每个人都不一样,但目的是一样的。
在清场。
在君樾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里,太后要重新掌控后宫。而她们这些和明岁安走得近的人,都是太后要清理的对象。
“娘娘,”谷雨怯怯地开口:“要不要……去告诉安妃娘娘?”
沈清辞摇头:
“不去,她现在自己都撑不住了,我再去找她,除了让她多担一份心,什么用都没有。”
“那……静嫔娘娘?”
沈清辞摇了摇头。
陈妙仪的脾气她是知道的,更何况...她也不想去,给她徒增烦恼。
楚姐姐……
沈清辞垂下眼帘。
忽的觉得很冷。
好似站在一片薄冰上,冰面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水,而冰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
她能做的,似乎只有站在原地,等着冰面彻底碎裂,或者等着有人伸出手来拉她一把。
可谁会伸出手呢?
“谷雨,去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我父亲的消息,旁敲侧击地问,别让人起疑。”
“奴婢明白。”
“还有,”沈清辞低下头,深吸两口气:“想办法给姐姐递个话,就说……就说让她千万保重身体。”
“娘娘……”
“去吧。”沈清辞转过身,背对着谷雨:“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谷雨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沈清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无息,一滴滴地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外面寒风凛冽。
明明屋内这么温暖,却一丁点也暖不热她的心。
一刻钟后————
哭声渐小。
满是血丝的眸中满是仇恨的火焰。
站起身。
发泄完了,该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