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岁安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只手松开了一瞬。
又立刻收紧了些,像是随时准备再掐下去。
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精准克制,带着一种常年握刀剑的人才会有的分寸感,不轻不重,刚好让他说不出话,又不会真的伤到他。
明岁安不敢挣扎,毕竟挣扎就是找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恐慌,让自己冷静下来。
脑子里飞速转着。
这人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方才那些人追的,是不是就是他?
身后那人也没动。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那些人追着什么去了,听动静人数不少,像是宫里巡夜的禁军。
明岁安的心沉了一下。
禁军大半夜的追人,追的是谁?
身后这个又是谁?
他是偶然路过,还是一直躲在这里?
方才那些人追的,会不会就是他?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飞速转动,转得他头疼。
这身子还没好全,吹了风又在外面站了这么久,这会儿脑子已经开始发昏了。
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夜风停下来,连那丛翠竹都不再沙沙作响。整个花园安静得像一幅画,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快又乱。
身后那人却始终没动。
过了很久。
久到明岁安以为自己要在这梅树下站成另一棵树。
“你是什么人?”那声音才重新又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一些,也缓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明岁安这才注意到,这声音有些耳熟。
“钟粹宫的。”他开口,声音尽量平稳:“出来走走,迷了路。”
“迷路?”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大半夜的,一个宫女出来走走,走迷了路?”
明岁安这才想起来,自己穿的是寝衣。
外头只披了件斗篷,斗篷是宫里发的份例,灰蓝色,不起眼,和宫女们冬天穿的那种差不多。
他病了好几天,瘦了一大圈,裹在斗篷里,看起来确实不像什么正经主子。
“是。”他说:“刚入宫不久,不认得路。”
身后没有声音。
明岁安站在那里,不知道那人信了没有,也不知道那人还在不在,他想回头看一眼,又不敢。
万一那人还在盯着他,一回头正好对上,那不是找死吗?
“你住在钟粹宫?”那声音突然问。
“是。”
“钟粹宫哪个院子?”
明岁安犹豫了一下,这问题不难回答,但答得太快显得假,答得太慢显得心虚,他顿了一息,才开口:“东院。”
“东院?”
那人重复了一遍。
随即出声:“钟粹宫偏院住的不是新入宫的答应吗?什么时候成了宫女住的地方?”
明岁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居然知道。!
“我…”明岁安还想解释。
“你手上的东西,”那人打断他:“是什么?”
明岁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那两片睡莲叶子,绿莹莹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叶子上还沾着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刚才太紧张了,完全忘了手里还攥着这两片叶子。
“我......”
“大半夜的,一个答应。”那人的声音明显带上一丝调侃气息,像个不正经的登徒子:“穿着寝衣,披着斗篷,用袜子绑着鞋子去捞睡莲叶子。”
明岁安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我劁!这人说话的语气,像是在看一个笑话,确切的说像在看一个傻子,还是被抓了个正着的傻子。‘
“你认错人了。”他硬着头皮说:“我不是什么答应,我就是个宫女。”
“宫女?”
他那不信的语气都快直冲明岁安脸上了,尤其是:“宫女的手,长这样?”
明岁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月光下,那双手指尖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
这双手,确实不像宫女的手。
别说宫女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活人的手,倒像是哪个匠人用最细的刀,最白的玉,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你说这,我该怎么说,你说说你说,你能说出了所以然嘛。’
“转过来。”
明岁安乖巧转过去了。
你不转有啥法?
系统指不上。
靠他自己?呵呵。
转过来之后,他也半看清了身后的人。
那人站在梅树的阴影里,大半张脸都被暗影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眸子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像是两口古井。
不熟。
完全不熟。
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在宫里见过的所有人,没有一双眼睛长这样。
他在心里问系统:
‘这人谁啊?’
【我需要吸氧!不行了不行了!本统要窒息了,虽然本统不需要呼吸,但是本统要窒息了】
‘我以为你解绑了呢,关键时候掉链子!’
【不是!是这个人!他!】
‘他什么你说啊。’
【本统的数据库在报警,哔——————】
‘不中用的东西。’
“?”
那人同样没说话,上下打量起明岁安。
月光从梅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身上。
失了血色的嘴唇微微抿着,只剩一层极淡的粉,
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月光直直地落进去,在里面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头乌发散了大半,从肩头倾泻下来,铺在灰蓝色的斗篷上,黑得发亮,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夜风轻轻吹起,拂过他苍白的脸颊,又落在锁骨上。
手里攥着两片湿漉漉的睡莲叶子。
目光往下。
白嫩的脚踩在深秋的青石板上。
那脚生得极美,脚踝纤细玲珑,踝骨微微凸起,在月光下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度,
脚趾圆润修长,因为寒冷而微微蜷缩,趾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白玉上不小心染上的一点胭脂。
目光从明岁安的脸上移到手上,从手上移到叶子上,从叶子上移到脚边那只鞋上。
一寸一寸地,慢慢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明岁安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快跑,可脚却像是生了根,扎在地里,拔都拔不出来。
那人终于开口了。
“明答应,”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在忍着笑意:“你的鞋,湿了。”
‘用你说!显着你了?我能不知道湿了?’
明岁安低头看了一眼。
湿透的鞋歪歪扭扭地躺在脚边,鞋带上还系着他那只可怜的袜子,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这场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你是打算,”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光着一只脚走回去?”
明岁安尽管不想回答,但还是乖巧点了点头。
同时在心里第八百遍呼叫系统:
‘爸了个根的!关键时候就知道装死,这人到底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