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岁安被逗得差点没憋住笑出声,频频点头。
朝着他指引的方向走去。
但没走两步。
君樾看准时机,如同一阵风掠过,手精准穿过明岁安左手指缝,十指相扣。
明岁安惊讶之余,指尖下意识地想要抽离。
可君樾握得握的力道刚刚好,不会疼,但也不容易逃脱。
君樾指节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一根一根嵌进明岁安的指缝里,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明岁安没挣。
或者说,他不想挣。
夜风从甬道尽头灌过来,吹得两侧的灯笼摇摇晃晃,烛火明灭不定地映在君樾脸上。
他走在明岁安左手边,比明岁安高出大半个头,月色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光里。
可他的侧脸是暖的。
鼻梁很高,从眉心到鼻尖一条流畅的弧线,烛光沿着那条线滑下来,在下颌折出一个干净的棱角。
他大约是喝了酒的,唇色比平时深一些,唇角微微翘着,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又不敢明目张胆地高兴,只好把所有欢喜都藏在那一点弧度里。
明岁安看着,心下是止不住的悸动。
此刻的君樾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好看眸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满足。
他好像真的觉得牵到这根手指就是全天下最值得高兴的事,高兴到平日里朝堂上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此刻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脚下是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湿漉漉的光。
路两旁的草丛里有虫鸣,窸窸窣窣的,偶尔被脚步声惊得歇一歇,等人走远了又试探着叫起来。
君樾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明岁安感觉到了,那点潮意顺着指缝渗过来,洇在他的皮肤上,像是什么无声的告白。
他偏过头不敢再看,耳垂却红得快要滴血。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隐隐听见水声。
先是若有若无的一点响动,越往前走声音越大,到后来已经能分辨出是河水拍打岸石的声响。
拐过最后一道矮墙,眼前豁然开朗。
是河的下游。
月色铺了满河。
河面在这里宽阔了许多,水流放缓了,水面被风揉皱了,碎成千万片银鳞,忽聚忽散,明明灭灭地铺到天边去。
两人站在河岸旁。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
哨声不大,尾音拖出一段婉转的调子,打着旋儿地往河的上游去了。
明岁安怔了怔,循着声音来的方向望过去。
起初什么都没有。
然后————
上游亮起了一点光。
就一点,孤零零的,像是谁不小心把一颗星星掉进了河里。
紧接着,第二点亮了。第三点,第十点,第一百点。
数不清的光从上游漂下来,一盏接一盏,一排连一排,密密麻麻地占满了整条河道。
莲花灯,每一盏都是莲花灯,花瓣是薄薄的绢纱折出来的,烛火从花心里透出来,把每一片花瓣都照得透明,像是用光凝成的。
千万盏灯顺流而下。
河水托着它们,慢慢稳稳地往下游送。
灯与灯之间隔着半尺的距离,却因为数量太多,远远望去是一种温柔沉静,铺天盖地的暖黄,从上游一路到眼前。
天地之间就只剩这一河的光。
月亮被衬得暗淡了,星辰也不见了踪影,只有莲花灯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漂过去,像是整个人间都在替他放这一场灯。
明岁安看呆了。
嘴唇微微张着,瞳孔里映满了流动的光,那些光在他眼睛里漂,一盏过去又一盏来,他的眼睛也成了一小片河,盛着满河的灯火。
“捞一盏。”
君樾的声音从身侧响起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明岁安转头看他。
君樾已经把外袍脱了,只穿着中衣,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外袍被他小心盖在明岁安身上。
他蹲在岸边,指着离岸最近的那盏灯,语气里竟有几分支支吾吾:“那盏,那盏能捞到。”
明岁安鬼使神差地蹲下来。
伸出手。
指尖触到水面的时候被冰了一下,河水比夜风凉得多,凉意顺着指甲缝钻进来,激得他缩了缩手指。
身后君樾立刻扶住他的肩膀,像是怕他栽进去似的。
明岁安拨开水面,捞起那盏离岸最近的莲花灯。
灯托是竹篾编的,浸了水沉甸甸的,花瓣上沾着水珠,烛火在里面晃了晃,险些灭了,又挣扎着站稳了。
明岁安托着灯翻过来看。
灯的底部,竹篾上,有一行字。
墨迹被水洇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君樾的字。
“安安我错了。”
明岁安的手指微微发抖。
君樾又指了另一盏:“那盏。”
明岁安伸手捞起来,翻过来看。
“我不该躲安安。”
再捞一盏。
“我不该让安安一个人等那么久。”
一盏一盏地捞。
河灯在他手边聚成一小片光滩,捞起的灯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岸石上,排成一排,烛火在石头上跳动着,照出满地的字。
每一盏都有。
每一盏都是君樾写的。
下一盏。
这一盏有两行字,墨迹比别的都重,像是下笔的人在这里顿了很久。
“你眼里的光。”
“是被我一点一点磨没的。”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满河的灯都晃了晃,千万点烛火齐齐地摇,明明暗暗地闪。
明岁安蹲在岸边,手里托着那盏灯,水珠从指缝间滚落下去,滴在灯面上,洇开一小片。
他低着头,睫毛上沾了水汽。
君樾不知什么时候也蹲过来了。
他蹲在明岁安身侧,月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可他的眼睛亮着,里面倒映着一整条河的灯火。
君樾伸出手,把手搭在他身侧的岸石上,虚虚地圈出一个距离。
“安安。”
他开口,声音被河风和灯影打磨得很轻。
“这段时间我做错了很多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我今天把这些一件一件写下来的时候,才发现竟然有这么长,写到最后我自己都不敢看,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混账,怎么能让他的安安受这么多委屈。”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时候牵出一丝苦涩的纹路,很快又被灯影盖过去。
压下心底酸涩。
君樾接着开口:“安安。我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我怎么认错。”
“我之前做错了事,跪一晚上,抄书,被罚不许吃饭,跪完了,抄完了,饿完了,错就过去了,没有人告诉我,认错是要自己说出来的。”
“不是罚完了,就过去了,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改了,只要我以后不再犯,你就会知道。可我不知道,不说出来,你永远不会知道。”
夜风从湖面上涌过来,把君樾额前的碎发撩起来。
“我不求你原谅我,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都是我应该受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他看着明岁安的眼睛:“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重新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