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没亮,明岁喜就醒了。
身上到处都疼,手心的水泡昨晚挑破了,裹了布条,攥拳的时候还是火辣辣的,耳垂上那道口子结了痂,一碰就疼。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看见岁乐蜷在床尾,像只小猫似的缩成一团。
这孩子昨晚死活不肯跟她分开睡,攥着她的衣角不撒手,睡着了还在抽抽搭搭地哭。
明岁喜把被子给他掖好,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她不知从哪翻出一张舆图。
青石城的位置标得很清楚。
往北三百里是凉州城,往东六百里是甘州,往西是戈壁,往南————
她的手指停在舆图边缘。
往南两百里,有个标注着黑水的地方,旁边画了个粮仓的记号。
“这是哪?”她问。
系统很快给出答案:
【黑水寨,以前是朝廷的屯粮点,三年前被马匪占了,现在是个黑市。】
“有粮?”
【有,但那里盘踞着三百多号人,寨子修在半山腰,易守难攻。】
明岁喜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
三百人,易守难攻。
她手里不到三百人,要守城,要筹粮,还要对付三天后那两千马匪。
硬攻是找死。
“黑水寨的马匪和要来的那批,是不是一伙的?”
【不是,黑水寨是本地势力,抢的是过路商队,要来的是流窜马匪,从西边过来的,两拨人互相看不上。】
明岁喜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互相看不上。
她把舆图卷起来,推门出去。
在练武场找到了陈叔。
“陈叔。”明岁喜上前,开门见山道:“我问您个事。”
陈叔将手中长枪放在一边,擦了擦手上汗渍:“小姐啊,什么事?”
“黑水寨那边,您熟不熟?”
陈叔的表情变了。
“你问那个做什么?”
“筹粮。”
“你要打黑水寨?”陈叔皱眉:“那地方我去过,不好打,而且我们现在人手不够。”
“不打。”明岁喜说:“我去谈。”
陈叔皱眉。
“谈?”陈叔挠了挠头:“跟那帮土匪有什么好谈的?”
“他们有粮,我们有麻烦。”两人走到阴凉处,等陈叔坐下。
明岁喜拉了把椅子坐下:“三天后两千马匪要来,青石城破了,下一个就是黑水寨,他们是本地人,应该不想看见两千流窜匪骑在家门口扎下来。”
陈叔听明白了,但眉头没松开。
“你打算带多少人去?”
“不带人。”
“不行。”陈叔的声音硬起来。
“陈叔。”明岁喜看着他:“我一个人去,是去谈生意,带兵去,是去打仗,我们打不起。”
陈叔沉默了。
外公从棚子后出来,显然听了一会:“那帮人认钱不认人,你拿什么谈?”
明岁喜沉默了两秒。
“火药。”
外公陈叔两人对视一眼。
谁也没有开口。
“昨天城门口那个东西。”明岁喜说:
“他们应该已经听说了。一个新玩意儿,能炸能守,还能卖,他们不想要?”
陈叔眼睛亮了,但外公没松口。
“太危险。”
“外公。”明岁喜站起来,声音不大,“三天后两千人要来,城里三百人能打,粮食也只够吃三天,您有更好的办法吗?”
场面安静下来。
风吹过不远处那棵半死不活的枣树,叶子沙沙响。
外公端起旁边水碗。
喝了一大口。
重重搁在桌上。
“出发,天黑之前回来。”
“行。”
“带上李放。”
“李放?”明岁喜愣了一下。
陈叔在旁边解释。
十年前救助的一个男孩,比她大三岁,一直在前锋营。
明岁喜没多问,点了头。
转身要走,又被外公叫住。
“岁喜。”
她回过头。
外公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收紧,脸上的皱纹被光拉得很深。
“你说不走了,是真的?”
明岁喜看着他。
那个在原主记忆里从黑发守到白头的老人,此刻正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目光看着她。
有高兴,有庆幸,还有一些藏在底下,怕被看出来的东西。
“真的。”她说。
外公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嘴角的笑没下来过。
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
两人骑马出了城。
戈壁上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意,李放骑在前面带路,一直没说话,明岁喜也不急,跟在后面,脑子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两个时辰后,黑水寨到了。
半山腰上,木头和石头垒的寨墙,上面站着几个拿刀的汉子。
看见他们,立刻有人喊了一嗓子,几把弓同时拉开。
“什么人!”
李放勒住马,仰头喊:“青石城来的,找你们大当家的谈生意!”
上面的人交头接耳了一阵,一个独眼龙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
“青石城?就两个人?”
“就两个人。”
独眼龙嗤笑一声:“谈生意不带兵?蒙谁呢?”
“带兵就不是谈生意了。”明岁喜催马上前一步,抬头看着寨墙:“你们大当家的在不在?”
独眼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哟,明小姐?昨天城门口那一炮是你放的?”
“是。”
独眼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回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然后冲下面喊:
“等着!”
寨门没开。
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寨门才吱呀呀地打开,独眼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刀,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
“大当家的说了,请明小姐进去,但只能你一个人。”
李放的手按上刀柄。
明岁喜按住他的手,翻身下马。
“一个时辰。”她对李放说,“没出来你就走。”
“小姐。”
“一个时辰。”
她转过身,跟着独眼龙走进寨子。
寨子里比她想象的规整。房子排成两列,中间一条土路,尽头是个大屋子,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都在打量她,目光里有好奇,有警惕,还有几个不怀好意的。
明岁喜没看他们。
她走得很快,背挺得很直,步伐稳稳当当,像走在自家院子里。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在这种地方,不能露怯。
大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大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兽皮,桌子后面坐着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圆脸,梳着利落的发髻,正在啃一只鸡腿。
看见明岁喜进来,她把鸡腿往桌上一扔,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明小姐?”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笑了:“比我想的年轻。”
明岁喜也在打量她。
女土匪头子。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号人。
“大当家的?”
“我姓韩。”女人往椅背上一靠:“说吧,什么生意?”
明岁喜不绕弯子。
“三天后有两千马匪要打青石城。”
韩大当家的笑容收了收,但很快又挂回去。
“跟我有什么关系?”
“城破了,下一个就是你。”
“凭啥?”
“那两千人是流窜匪,走到哪抢到哪,青石城抢完了,黑水寨这么显眼的粮仓,他们会放过?”
韩大当家的不笑了。
她盯着明岁喜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坐直身体。
“你要什么?”
“粮食,一千人的口粮,撑过这半个月。”
“我凭什么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