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娜低下头。
“请求您。”
伊拉娜的话音落下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晨光已经完全漫过了东边的墙头。
石桌上那碟被拽在明岁安面前的糕点,他手指搭在碟子边被沿许久,忘了动。
君樾坐在他对面,折扇搁在桌上,手指搭在扇骨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伊拉娜还跪在地上,额头几乎碰到青石板,脊背微微弓着,像一只终于收了翅膀的鹰,辫子从肩头滑落,发尾的彩珠垂在地上,沾了几粒灰尘。
“起来吧。”君樾的声音比先前缓了几分:“坐着说。”
伊拉娜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明岁安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起来吧,跪半天了,膝盖不疼吗?”
伊拉娜抬头看着他,澄澈的眸中满是善意。
她伸出手,握住了明岁安的手。
明岁安把她拽了起来,等她站稳了就松开了手,转身回到石桌旁,重新倒了杯茶水推到她面前的位置。
伊拉娜看着那杯茶,嗓音干涩。
“谢谢。”
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捧着茶杯,指尖贴着杯壁的温度,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呼吸。
君樾接着问道:“你方才说,你回去的时候,山谷里的火还在烧。”
伊拉娜点了点头。
“那些放火的人,可曾留下什么东西?”
伊拉娜的手指微微收紧,杯中的茶水轻轻晃了一下,她低着头,似乎在权衡什么,又似乎在回忆。
过了好几息,她才放下茶杯,伸手从衣领里扯出一根细细的皮绳。
皮绳上挂着的,是一枚铜牌。
她将皮绳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铜牌在石桌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显然被摩挲过很多次。
“在祖母的身体下面找到的。”
君樾拿起那枚铜牌,翻过来看。
铜牌正面刻着一个图案,一个图腾,三座山峰叠在一起,中间那座最高,峰顶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圆,像是太阳,又像是眼睛。背面刻着一个字:“弑”。
君樾将这个字给伊拉娜看:“这上面的字,你认得吗?”
伊拉娜摇头:“我请村子里认字的先生看过,他说这个是汉字,念‘弑’。”
“赵德海。”
“奴才在。”
他将铜牌递过去:“去拓印几份。”
赵德海恭敬接过:“是。”
显然伊拉娜知道这是君樾愿意帮助她的信号,她脸上满是感激,眼角也渗出泪珠来:“陛下,安嫔娘娘,长生天会保佑好人的,你们就是好人。”
明岁安笑了一下:“你现在养伤要紧,在山庄安心住着,就是....”
他欲言又止。
伊拉娜也反应过来,赶紧说道:“我立刻解除她们身上的巫术,你们放心,不会伤害他们身体,反倒有滋补身心的作用,以后我也不会轻易施展的。”
说完。
她摘下腰间别着的荷包,
打开,摸出几样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在石桌上排开。
一截编了彩线的发绳,一小块从衣角裁下来的碎布,一片包过糕点的粽叶,还有几根用细麻线扎成一束的头发,长短不一,颜色也不尽相同。
“巫术施展的时候,需要沾到被施术人的气息。”
伊拉娜一边归置这些东西一边解释:“头发、用过的手帕、穿过的衣料,沾了汗的帕子也行,任选其一就能起效。”
“前几日各位娘娘来院子里看我,陪着说了好些话,我在她们身上留了些让人精神放松的东西,好叫她们觉得我亲近可信,每日留一点,拢共就这些。”
她把这几天悄悄攒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归拢好,语气坦荡得像是郎中在报药方:“解除巫术的法子也简单,把施术用的东西烧干净,术就散了。”
“去。”
君樾摆手。
不消片刻一个火盆被端了上了。
她直接将这些东西往火盆中一丢。
火舌迅速吞噬。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焦味,不刺鼻,反倒带着一点草木焚烧时特有的清苦气味。
“这就解了?”明岁安有些不敢相信。
“对。”
伊拉娜回答:“这只是最最简单的巫术,所以解除也相对容易。”
火焰湮灭点属于阿措的发丝时。
原本精神抖擞的阿措霎时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手里的核桃骨碌碌滚落在地,他连挣扎都没来的及,就这么软塌塌地从躺椅上滑了下去。
身子歪倒在地面上,一条胳膊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无力地摊开在石板缝旁边,侧脸贴在地上,缕碎发散落在脸颊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伊拉娜吓了一跳。
这么多年,她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啊。
但再看明岁安和君樾,却有种见怪不怪的姿态,也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大约一会。
阿措趴在地上的姿势没有变,但他压在身下的那条手臂极其细微地动了动,肩膀也跟着轻轻抬了一下。左眼睁开一条缝,飞快地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情况。
没有人扑过来。
没有人围着他转。
没有人在意。
阿措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利落、身手之矫健。
他若无其事地弯腰捡起两个核桃,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塞回手心里重新转了起来,无奈叹口气:“你们真是一群冷血无情的人,看见一个大活人晕倒连声问候都没有。”
然而依旧没人搭理他。
“陛下,安嫔娘娘。”伊拉娜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巫术已经全部解除了,各位娘娘方才若有头晕或发热,都是正常的反应,过半个时辰自然会消退。”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君樾。
“之前的事,是伊拉娜做得不妥,救命之恩也好,寻亲之托也好,都该光明正大地求,不该用这种手段。”
君樾看了她片刻,缓缓点了一下头。
“记住你的话。”
明岁安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糕点碎屑:“行了,折腾这么大半天,你伤还没好利索,回屋歇着吧,有什么事让人去清漪阁传话就行。”
伊拉娜行了个礼,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明岁安目送那道浅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几分。他转过头,和君樾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没说话。
解除巫术这件事上,伊拉娜的态度确实诚恳。
交出来的东西看起来也合理,拿走的也是容易被忽略拿走的小物件,解释也经得起推敲,语气坦然,细节清楚。
但还是那个问题。
太完整了。
两人并排走出清风阁,走出去没多远,明岁安转身看着身后的阿措,显然有些不信:“你真的中巫术了?”
阿措咧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老实承认:“没有哇。”
“那你这是?”
“多有趣啊。”阿措虽然笑的灿烂,但眼底深处却蕴藏着看不懂的情绪:“我就知道当初跟着你们来避暑山庄是对的。”
“怎么说?”明岁安来了兴致。
君樾却一个侧步挡住两人视线,轻咳两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清漪阁————
阿措半路说去拿个东西。
两人坐在正厅的榻上,明岁安用叉了块西瓜,咬了一口,脆甜多汁,问他:“伊拉娜说的话你信多少?”
“四十。”
明岁安眉毛轻挑,手指在他面前摆了摆:“三十最多了,这看似是一个完美的故事,但只要一细想就全是bug。”
“八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