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您能不能别哼了,我快断气了。”
“年轻人体力这么差?”
“您这车加上货少说一百多斤!”
“我以前一个人蹬着它去镇上卖菜,来回十里地。”
林添闭嘴了。
在老太太面前逞能,纯属自取其辱。
调侃完林添,她又哼起了调子。
林添听了两句,是那种老戏腔,调子拖得长的。
他一个字没听懂,但挺好听的。
哼哧哼哧蹬起三轮也有劲不少。
路过巷口炸年糕的摊子,香味飘过来。
“奶奶,要不要……”
“不买,回家自己炸。”
“哦。”
“你又馋了。”
“我才没有。”
“口水都快滴到车把上了。”
“……奶奶您后面坐着怎么看到的。”
“猜的。”
林添闭嘴,这老太太,精着咧。
等三轮车终于颤巍巍停进院子,林添整个人瘫在车把上。
两条腿跟面条似的,抖得站不稳。
老太太倒是精神得很,已经开始从车斗里往下搬东西。
“别躺了,搬货。”
“让我缓缓……三分钟……就三分钟……”
“一分钟,再不动我把你那份排骨扣了。”
林添笑嘻嘻,一骨碌从车上下来。
在涉及到吃的时候,他的动力是无穷大的。
林添提着大包小包,来来回回跑了四趟。
排骨和猪蹄进了冰箱。
鱼撑起来挂在外面。
干货分装进铁皮罐子。
灯笼和对联搁在堂屋角落。
薄纸和剪刀被老太太宝贝似的搁到自己抽屉里。
归置完,两个人累得瘫在堂屋里。
“别瘫饼了,去把花生剥了,明天炸甜花生。”
一听有吃的,林添义不容辞。
自从生病后,他就没做过饭。
早上随便吃点,中午吃老太太的,晚上在云姐家蹭。
反正就是蹭吃蹭喝。
毕竟林添做饭的技术,大家有目共睹。
不到一个月时间,林添脸上长了点肉肉。
他时常晚上躺在床上捏着肚子上的一层肉。
发誓明天起床定要出去走上五公里。
结果,哎,不提也罢。
林添搬个小板凳坐在堂屋,腿上搁着个搪瓷盆。
一边看电视一边剥花生。
老太太在他对面择菜,一把小青菜,黄叶子一片揪掉。
电视里放着春晚彩排的花絮。
主持人在那嘚啵嘚啵说今年有什么新节目。
花生壳碎了一地。
林添剥一个吃一个,吃一剥一个。
“暴富”又来蹭饭了,趴在门槛上伸着爪子够林添脚边的花生壳。
林添低头看了它一眼:“花生壳你也吃?没出息。”
猫不理他,继续玩花生壳。
老太太把菜叶子砸在他脚上:“不够你吃的。”
林添哎哟一声,跟着傻笑,摆出一副认真脸。
安静了好一会儿。
“奶奶,您孙子多大了?”
“二十五。”
“比我大四岁。”
林添z习惯性往嘴里扔了颗花生,嚼了两下。
“他干嘛的?”
“在大城市搞什么计算机。”
老太太把一根发蔫的菜梗扔进垃圾桶。
“一年到头见不着人。”
他哦哦了两声,没往深了追问。
有些话题不适合深聊。
他又剥了几颗花生,往老太太手边推了一小堆。
“吃。”
老太太把花生扒拉到碗里,继续择菜。
电视里春晚预告切到了一段小品彩排,林添看着乐。
老太太又自顾自接上了话头。
“你跟他年纪差不了多少,性格倒是不像。”
“他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不像你,嘴贫。”
林添嘿嘿一笑,手里花生壳往暴富脚边一扔。
“喵~”
“那我替他陪您。”
“少贫。”
话是这么说,但林添看到老太太嘴角的笑意。
“你呢,跟家里闹什么矛盾了,过年都不会去。”
林添抓抓脑袋:“其实吧,我是孤儿。”
他说的没错。
觉醒后,他的记忆中就没有父母亲人的任何信息。
也许,设定就是孤儿吧。
老太太明显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叹气:“那就不聊这些伤心事。”
林添嗯了一声。
他其实谈不上伤心。
毕竟不曾拥有,怎么会伤心呢。
但他心里暖融的,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就是坐在这儿,剥着花生,听着电视机里乱七八糟的声响。
有个人在对面跟他絮絮叨叨的。
日子挺踏实。
林添继续剥花生,心里琢磨着。
忽然就理解了老太太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不是因为他林添有多讨人喜欢。
是老太太孤独。
他这个租客,吵闹闹的。
做饭能炸厨房,三天两头闹笑话。
但好歹是个活人,能说话,能陪着。
林添把剥好的花生往盆里丢,发出啪嗒一声响。
“奶奶,明天我帮您打扫院子。”
“本来就是你的活。”
“我贴对联。”
“不用你说我也会安排。”
“那我还能干嘛?”
“洗碗。”
“……就洗碗?”
“你还想干嘛?做饭?”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嫌弃。
“算了算了,洗碗就洗碗。”
林添举双手投降。
他低头继续剥花生,剥了一小碟,推给老太太。
这回老太太终于捻了两颗放嘴里。
“你这花生剥得还行。”
“那必须的,这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厨房技能。”
“花生用不着进厨房。”
l林添:“……”
行吧。
没老实一会,林添又开始了。
“奶奶,过年那天您教我剪窗花呗。”
“你那手,拿笔写字都歪七扭八的,还剪窗花?”
“学嘛,万一我天赋异禀呢。”
“你天赋在做难吃的饭上面。”
“……”
林添被噎得彻底无话可说。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林添把花生剥完了一小盆,手指甲缝里全是花生衣的红色碎屑。
电视换了个频道,在放什么家庭伦理剧。
婆媳吵架吵得热火朝天。
林添正看的津津有味,老太太拿遥控器换台,换到戏曲频道。
他起身去洗手,余光瞥到老太太放在膝盖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没有备注名字,只有一串数字号码。
老太太低头瞟了一眼。
没接。
拇指直接按灭了屏幕。
动作很快,很自然。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择菜。
林添看在眼里,没吱声。
老年人嫌烦不接,正常。
林添把花生倒进塑料袋里封好,又把盆洗了。
水龙头哗啦响着,他搓着手上的花生碎屑。
应该是她儿子。
之前不是说了嘛,每年打电话叫她进城过年,她不去。
干脆不接了,省得又被唠叨。
也正常。
林添甩了甩手上的水,用裤子擦干。
转身靠在灶台边。
可是……
老太太儿子的电话,她应该存了号码。
刚才屏幕上那串数字,没有备注。
是陌生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