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堂并没有设在堂厅内,而是设在姻缘树下。
裴聿白没有搭寻常的喜棚。
他用几千根红线从姻缘树的枝桠上垂下来,编成一座流动的红帐。
红线是他和亓官缘一起用灵力一缕一缕牵出来的,每一根在日光下都泛着极淡的绛色微光。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红线帐就轻轻晃。
红帐中摆着一张紫檀木供桌。
桌上放的是亓官缘的姻缘簿,封面已经磨得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一点。
旁边是定尘红绦,安静地蜷在桌面上,红绳的颜色比帐子上的红线更深一些。
再旁边是裴聿白亲手酿的第一坛桂花酒,酒坛是粗陶的,封口用的红布已经褪了色。
陆昭这个现任月老站到供桌旁边,袖子里紧张得直往外冒红线,他手忙脚乱地往袖口里塞,塞了一根又冒出来两根。
其他人的还好,但是这可是亓官前辈的婚宴,他很难不紧张。
但他台词确实背熟了。
他回去恶补了三百本凡间婚俗典籍,每一个步骤都记了笔记,连撒帐的方位都按天界星宿重新算过一遍,笔记写满了三个本子。
亓官缘从东厢房出来,踏上青石板路。
他走得很慢。
大袖衫的衣摆拖在身后,擦过青石板上的落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沈令仪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亓官缘走过来。
脸上全是笑意,缘缘,马上就是她的儿媳妇了。
裴聿白站在姻缘树下等着亓官缘。
他站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他看着亓官缘一步一步走近。
亓官缘走到树下,在裴聿白面前停住。
裴聿白伸出手。
亓官缘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裴聿白握住了。
亓官缘弯起眼睛。
陆昭念完自己的台词。
打开姻缘簿。
那一页是空白的。
“这一页,”陆昭说,声音还有点紧张,“前辈你和裴哥自己亲手写上去吧。”
亓官缘和裴聿白并肩站在供桌前。
一拜天地。
两个人齐齐弯下腰。
姻缘树上的几万根红线在同一时刻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着。
二拜高堂。
沈令仪坐在紫檀木椅上受礼。
她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亓官缘和裴聿白朝她弯下腰去的时候,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裴仲康站在她旁边,伸手扶了扶她的肩。
夫妻对拜。
亓官缘转身面向裴聿白。
两个人同时低头,亓官缘的发丝从肩上滑下来,银白的发尾落在裴聿白玄色的肩头。
裴聿白的墨发也垂下来,两个人的头发交叠在一起,白的黑的,堆在正红的锦缎上,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陆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礼成——”
亓官缘直起身,从供桌上拿起姻缘簿,翻到最后一页。
在姻缘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把朱笔递给裴聿白。
裴聿白接过笔。
他低头看着那页空白的纸,停了片刻,然后把笔尖落在纸上。
随着他的动作,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
亓官缘拿起定尘红绦。
他把红绳展开,一端绕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另一端绕在裴聿白的无名指上,绕了三圈,系成一个同心结。
结成的瞬间,姻缘簿上自动浮现出一道绛色的红线。
红线穿过裴聿白刚刚写下的三个字,穿过旁边亓官缘的名字,两个字被同一根线串在一起,墨迹和红光交织缠绕。
院子里忽然起了风。
树冠深处那些亓官缘从前挂上去的旧红线。
那些褪了色的,干枯的,挂了几百年的旧红线,全部重新变得鲜红。
裴聿白伸手帮他理了理手腕上的红线。
“这次不会断了,缘缘,我会一直陪着你。”裴聿白说。
亓官缘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狐狸眼里映着晨光,映着满树的红线,映着裴聿白的脸。
“你说到便要做到。”他说。
裴聿白承诺:“缘缘,我不会食言。”
沈令仪不让裴聿白和亓官缘敬酒,两人便回了后院。
亓官在床边坐下,正红的婚服还没有换。
陆昭系上去的红线流苏垂在耳侧,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着。
门被推开了,又被关上。
裴聿白走进来。
恢复神格之后,他的头发重新长长,平日里他用法术维持短发。
他又变回了亓官缘最熟悉的模样。
他走到床边,在亓官缘面前蹲下来。
亓官缘伸手帮他摘了玉冠,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玉冠落桌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裴聿白的墨发没有了束带,从肩上散落下来,和亓官缘垂在床沿的银发混在一起。白的黑的,堆在正红的锦缎上,白的像月华,黑的像夜色。
亓官缘低头看着他。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裴聿白的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亓官缘的眼底带着一点笑,他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是那个刻在神格上的,从昆仑之巅,亓官缘亲口为他取下的名字。
宿云隐。
裴聿白握住他的手。
他把亓官缘的手指一根一根展开,低头在他的无名指上落了一个吻。
嘴唇碰到的位置是系红线的地方,同心结还好好地绕在那里。
亓官缘感觉到了不一样。
裴聿白的嘴唇是温热的,内里裹着一缕极淡的,银白色的灵力。
那股灵力穿过皮肤,穿过血脉,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他的唇缝里探出来,缠上亓官缘的元神。
月官最擅长的是守缘。
裴聿白正在用自己的元神去守住他们之间的姻缘。
姻缘树上的红线轻轻晃了晃,满树的旧愿与新约在月光下同时安静下来。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等待都等到了归人,所有的红线都系住了彼此最漫长的答案。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