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等, 黎川直接从下午等到了晚上。
可能是颈部中弹的事情导致机体受到了影响,桐黎这次并没有让他交换身体的使用权,在事发现场说出那句狠话之后, 就像陷入休眠一样, 再没有任何反应。
因此导致秦澈收队回市局, 看到黎川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办公室, 还慢拿着从王鹏家带回来的《圣经》在认真品读的时候, 差点没被吓出心脏病。
“你……你到底……?”
“回来了?”
黎川听到开门声合上书,慢慢抬头, 看到秦澈全身上下警惕的样子, 觉得好笑又心疼。“是我, 别紧张。”
秦澈明显有些震惊, 但总归松了一口气, “他……怎么不在了?”
“不知道。”黎川不想探讨这个话题,直接略过,“既然回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审问卓旭?”
卓旭虽然在案件中参与度不高, 但从能调查到黎川当年秘密执行的任务, 跟能够接触到崔莹那边的人来看,卓旭明显知道很多他们不知道的事情。说不定13年前黎川被郯老从金三角带回来, 以及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有一定的了解。
他们不能再让蔡少峰的事情发生。
“免得日长梦多, 现在吧。”
-
片刻后。
审讯室冷冰冰的铁门再次被打开,咔嚓声让低着头的卓旭终于有了反应, 可能是被扣押的地方比较暗,抬起头看向前方的时候,卓旭眼睛难受的不得不抬起双手挡了一下。
很快一抹黑色映入他的瞳孔, 透过指尖的缝隙,卓旭看到了那张让他魂牵梦萦多年,却始终只能在照片上才能近距离慢慢欣赏的脸。他把手放下,嘴里扯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但这个笑容还没维持多久,很快就被站在黎川后面的面孔给压下去——那是秦澈。
卓旭就这么僵着脸看着两人落坐,心里五味杂陈,但依旧还是提出自己的要求:“秦支队,能让我跟小川单独待待吗?”
秦澈自然是不乐意的,只是他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到黎川道:“你先出去吧,让我跟旭哥单独聊聊。”
按照审讯纪律,在审讯犯人时候,必须有两位刑警同时在场,但现在是特殊情况,要是他不接受的话,估计作息什么都不肯说。
无法,秦澈只能起身。
“我就在外面,有事直接喊我。”秦澈俯身凑在黎川耳边轻声说。
黎川抬了下头,回了声“好”。
等审讯室的门被再次关上,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但谁都没有率先开口,就这么两眼平静的直视着对方。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连呼吸声,都弱不可闻。
黎川其实不想在审讯室这种地方面对卓旭,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该怎么样推辞这次审问,可仔细想想,他确实应该来的。
——死去的人需要有个交代,活着的人同样也需要。
“旭哥……”
“在电梯里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心里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好像什么都没变,却又什么都变了。”
可人总会变的,留下的只不过是对曾经的自己来说,最值得回忆的一面。
黎川一时语噎,愧疚就像波涛汹涌的海浪,一浪接着一浪将他吞没。这么多年了,他依旧克服不了如何面对自己战友的亲属。
良久后。
黎川才在重重的呼吸中让自己平复下来,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的怜悯口吻,看向卓旭,“大飞他……是不会想看到你现在这样子的。”
对卓一飞来说,卓旭这个哥哥就像无所不知的智囊袋一样,是自己这辈子最崇拜的人。黎川到现在都清晰地记得,当年在公大期间,他们训练跟学习的任务的时间异常紧迫,每天都被安排的满满当当,连喝水吃饭的时间都是按着秒表进行,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卓一飞那天还是冒着违纪的风险拽着他们去看卓旭的演讲。
然后指着讲台上跟他们年纪差不多的研究生,目光骄傲地跟他介绍说:“他是我哥,比我大五岁,曾经帮警方破过很多案子,只要跟他对视一眼,他就能立马知道你在想什么。怎么样,我哥是不是超厉害?!他可是教授最得意的学生,我打听过了,他现在已经是被预定进公安系统的人物,专门帮警方对付那些嘴硬的犯罪分子。等任务结束后,我就向组织申请,让我去我哥那里,我们一起并肩作战!”
旁边的顾瑶忍不住质问道:“那你觉得你哥厉害,还是川哥厉害?哎,我可告诉你卓一飞,这话你可得想好了再说!”
其余人自然也不想错过这种热闹,秉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跟着起哄道:“是啊,大飞,这话你可得想清楚了再说,不然的话,今天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你咯——”
卓一飞看着顾瑶这副“你敢说我川哥不如你哥试试看,就让你知道为什么花儿这样红”的架势,瞬间就蔫了。之前被顾瑶教训的场景他还历历在目,要是再来一次,他名声可真就回不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卓一飞赶紧狗头保命,“川哥的厉害,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这我必须得承认的!再说了,川哥跟我哥会的东西都不是一个领域的,术业有专攻,这也没办法比较,他们都厉害,你说是不是,我最最最尊敬、人美又心善的瑶姐?!”
顾瑶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然后转头跟黎川邀功去,“川哥,我就说吧,这种时候,永远只有我坚定认为你是最厉害的,他们说你厉害,那都是阿谀奉承!”
黎川被她逗笑了,拧着下巴思忖片刻后,道:“心理学能研究到这种程度,一眼就能识人心,确实非常厉害。顾瑶,在这方面,我确实技不如人。”
卓一飞一听,立马激动起来,“呐呐呐,我人美心善的顾瑶姐,这是川哥自己亲口承认的,你可不能怪到我头上!”
“切,我有那么不讲理吗?!”
“你不是么……”
“再说一遍,我、听、不、清、楚!”
“我错了我错了,我人美心善的顾瑶姐,最能明辨是非了!”
其余四人还继续在旁边跟着起哄,“大飞,别怕啊,怎么能拒绝咱们顾瑶同志“爱的教育”,你也太不懂得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吧!”
顾瑶闻言,追逐卓一飞的脚步立马停下来,然后慢慢转过头,眯着眼睛一字一句道:“赵、青,你、再、给、我、说、一遍、看、看?”
起哄声戛然而止,莫名就变成了六人追逐战,黎川看着幼稚的几人,头疼抚着额摇了摇头,眼里尽是无奈。
随后,打笑玩闹的熟悉声裹着岁月的风,穿过漫长的时间回廊,把黎川的思绪带了回来。
“你一直是大飞最尊重的人,也是他最值得骄傲的人。”黎川再次重复:“他不会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卓旭艰难扯出一个微笑,“我知道。他从小就这样,总喜欢跟在我的身后,我去哪里,他就去哪里,所以你们领导当年来我家,告诉我他要去执行一项特别危险的任务的时候,我心里就只有一个想法——这么危险的任务,他真的可以吗?”
在父母眼里,孩子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无论多少岁,也依旧是当年那个自己捧在手心的宝贝。同样,弟弟在亲哥眼里也一样。
“所以……”黎川顿了很久,却依旧没能把下一句说出来。
卓旭知道他想说什么,并不再多言,定定看了好一会,缓缓道:“其实,那个郯老教授把你从金三角带回来不久后,我就已经知道你还活着的消息了。”
“什么?!”
单向玻璃外的梁天跟苗妍,同时忍不住发出震惊的声音。
秦澈也好不到哪里去,剑眉几乎皱成了一条波浪。如果卓旭在那个时间已经知道黎川还活着的消息,那么,卓旭是怎么知道?从哪里知道?都有谁在帮忙?这里面的问题,就不止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了。
黎川也明显感到有些诧异。
但这个反应似乎在卓旭的预料之内,他没有在意,继续接着说:“13年前,你们那场行动以失败而告终之后,隔了差不多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你们的领导找到了我。原本他们是打算把这件事情跟我父母说的,但他们担心我父母的年纪承受不住这件事的打击,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先来找我。然后我就跟他们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最后只找到小飞的一根骨头,我都认了。但你的领导还是很遗憾的告诉我,不止是小飞,那几个一起执行任务的孩子,八个孩子,没有一个人能够找到完整的一根骨头。”
黎川深呼吸了一口气,他不敢问卓旭当时是什么心情,只能略过这个问题往下问:“所以你不相信我们们都死了,就私底下一个人开始着手调查这件事情?”
“对。”卓旭道:“但单凭我一个人,是没有办法去接触并调查这种绝密的事情,因此之后又过去整整一个月,我一直都在想办法,却始终没有任何进展。直到——我遇到了他。”
“谁?”
“他叫梁春。”
黎川总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却又想不出是在哪里听过,“他是谁?”
卓旭问:“你不记得他了?”
他应该记得吗?
这么普通的一个名字,放在任何场景下,都是不起眼的存在,但根据卓旭的意思,明显他应该对这个人印象深刻。
可无论黎川在脑海里怎么回忆,他始终都找不到“梁春”这个名字的来源。
卓旭见他没反应,就知道怎么一回事了,直接解释道:“梁春是当年被你保释下的13个人之外的第14个人。”
黎川的表情终于发生了点变化,“第14个人?!”
“是的,第14个人。”卓旭补充了一句:“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叫梁春了,别人都管他叫鬼哥。”
黎川的蓝牙耳机随即传来秦澈的声音,“你问问卓旭,梁春这个名字是不是他身份证上的名字?还是只是小名?”
可无论是身份证上的名字,还是小名,从别人叫“鬼哥”这一点来看,很显然对方已经把名字改过了。
“他为什么要改名字?”黎川顿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什么,话锋一转:“你到最后都没有杀他,就说明他并没有做出背叛社会的事情,而鬼哥这种代号,普通人也不会这么叫,他现在——是哪一方的人?”
他这么一问,审讯室外的秦澈瞬间明白过来,这位曾经叫梁春的人,他要是没有猜错的话,现在很可能是警方的线人!
“具体是哪一方的人我不清楚,我碰到他的时候,让他私底下帮忙打听这件事情,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卓旭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说:“其实一开始我是不抱任何希望的,13年前的事对于警方来说这么绝密的行动,哪怕最后的结果是失败的,也不可能会随随便便透露出任何消息。可是很意外,梁春还是帮我打听到了。”
“他也知道我还活着?”
“不,他不知道。”
“……”
“我只是让他打听你们13年前行动失败之后,所有相关人员的动向。”
卓旭在黎川的困惑中,说:“因为行动差不多都是警察,要想从公安系统里面到这些人的去向,那是不可能的,这也是我一开始为什么不抱希望的原因。但出乎意料之外,13年前参加你们行动的人员,并不只有警察,还有被派出的十几名科研人员,其中就有一名耳熟能详的生物学教授,也就是郯琢。”
“查到这个消息之后,我就立即展开了调查,刚好我有个同学就在那所研究院工作,在他的帮忙下,我很快就确认了一件事情——就是你还活着。”
黎川虽然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精神上的虚弱一度让他陷入了沉眠,可他被郯琢带回来这件事,肯定是不可能让其他人知道。一是会引来杀身之祸,二来警方要是知道,郯琢私自藏匿他这个任务失败后的关键性人物,避免不了牢狱之灾。除了郯晋这个亲儿子外。
可卓旭这个同学要是没有见过他本人,那是怎么确定郯琢藏起来、并且从任务中活下来的人,会是他?
不过这个问题纠结也没有用,知道了也只不过是整个事情当中无足轻重的一笔。
“那你去找郯老了?”
卓旭摇头,“我确实很想去找他问清楚,可我还是晚了一步,郯老在我得知你还活着的事情没多久,他就自杀了。当然,我不相信。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甚至还想过……”
“想过会不会是因为你自己跟梁春打探了这个消息,才造成郯老的死亡。”黎川替他说:“你怀疑是梁春害死了郯老。”
从时间上面来看,确实过于巧合,卓旭前脚跟那位叫梁春的人打探消息,后脚郯琢就死了,其中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却看到卓旭又摇了下头,说道:“不,我没有怀疑是他杀的,因为他跟这件事情压根都没有关系,他甚至都不知道13年前你去干了什么,这个纰漏,很明显是出在他打听的那些身上。从那之后,我意识到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就彻底跟他断了联系。我想要调查有关13年前行动的事情,想调查出小飞的死因,但我并不想把无辜的人也拖进来。”
“当然,还是之前那句话,如果只有我自己,肯定是没有办法往下继续查的,所以后来我又找了其他人,也就是在这个案子里,作为刀子供我使用的——李翔。你应该很疑惑,为什么他愿意供我驱使,很简单,是人就有秘密,是人就有弱点,只要有弱点的人,就不可能是铜墙铁壁,一滴水都不进。”
“李翔是一个惯犯,他不仅杀过人,还贩过毒,最重要的一点,他当时已经穷途末路,警察对他布下了天罗地网,他根本逃不掉。所以在抓他的前几天,我就找到了他,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就被警察抓住吃枪子,要么就乖乖听我的的话,我能保证他不会被警方抓住,就能多活一些日子。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黎川问:“可你怎么能保证他一直都能乖乖听你的话?你不怕他临时反悔吗?”
“他不会。”卓旭非常自信道:“因为追杀的人不止警方,还有毒贩。他早年间跟毒贩做生意,因为贪财,私吞了很多货,还黑吃黑杀了当时交易的毒贩,那些人一直都在找他,而只有我能够给他活路。”
这份自信肯定不会凭空而来,能跟这种人打交道,要是没有些特殊手腕,根本不可能让这种犯罪之徒乖乖听话。
从此可得知,卓旭省略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细节跟过程。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当时的研究院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