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已至, 凌冽的风呜呜刮着审讯室外的玻璃窗砰砰作响,叽叽喳喳的虫鸟终究抵御不了冬季夜晚的严寒,全都销声匿迹在刺骨的冷夜之中, 与被暖黄的白炽灯跟热空调包围的审讯室, 完全是两个世界。
卓旭半张脸淹没在侧影之中, 即使身处在这种环境下, 语气跟姿态依旧温文尔雅, 没有半点急躁,或者不耐烦, 甚至语气可以称得上温柔。
他就这么笑着跟黎川对视, 半晌后, 才回答:“在确定你还活着的消息之后, 我用了很多办法想去见你一面, 但怎么样都没有成功。如果一个地方你用尽所有的办法都没能够进去,不是因为它是什么重要的兵家要地,而是里面有见不得人的东西。里面的人为了确保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被外界所发现,那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让这个地方除了自己之外, 没有人能够踏足。”
“研究院被收购之后, 也就是郯老死了之后,我听说里面曾发生了丢枪事件, 而这把枪正好是郯老用来自杀的手|枪。可神奇的是,警方未能在里面找到这把丢失的枪支, 监控也被篡改,当年知道这件事的所有相关人员, 都被以各种理由被辞退,甚至连郯老的亲儿子都没能幸免。这种欲盖弥彰的行事态度,让我更加确定这所研究院, 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黎川两手交叉抱成拳头放在桌子上,“那你为什么不觉得,研究院这种欲盖弥彰的形式态度,是因为我的存在造成的?那把手枪,可能就是我留下来的。”
“不会。”卓旭立马否定了这个可能,“郯老死了之后我一直严密监控着研究院的一举一动,还花钱雇佣了黑客入侵过研究院的监控摄像头,发现在郯老死了之后,你当天就离开研究院了。而且,如果研究院是因为你的存在而选择欲盖弥彰,那么在你离开之后,所有相关的记录都已经被清除,那研究院根本没有必要还这么做。后来那几年,我监控研究院一段时间后,发现研究院没有什么异常,正打算撤走监视,突然发现了一个很诡异的情况。”
“什么情况?”
“研究院有一名工作人员,在做实验的过程中突然发狂,拿刀捅了另一名跟他一起做实验的研究人员。”
什么?!
黎川顿时皱起眉,人不可能好好的就突然发狂去杀人,哪怕这位研究人员有精神病,发病的时候也不是这种情况,何况有精神病史的人,体检的时候根本不可能被留下。要知道实验品放的全部都是一些危险的化学物品,哪个搞研究的地方敢放一个精神病人进去,这万一发病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除去精神病这个可能,那就只剩下唯一的可能——这名研究人员涉毒!
毒品会控制人的大脑。在吸食一段时间内,吸食者可能会处于稳定的状态,可一旦过了这段时间,吸食者就会立马出现不受控制的状态。这是因为在吸食毒品的过程中,有几分钟的稳定期,但稳定期一过,大脑就会迅速被毒品产生的致幻效果所控制,从而陷入癫狂、六亲不认的状态,也就基本失去了作为人的理智,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
“我一开始其实并没有多想,这种事在社会上毕竟很常见,总有人会因为一念之差就走上歧途。杀人放火,吸毒贩毒,这些罪恶每天都在世界各地上演,不是谁都有坚强的意志,但就在我想继续监控下去的时候,那名黑客却告诉我,我的监视被人发现了。”卓旭压了下眉,语气明显凝重起来:“从那一刻开始,我就确认了一件事情,研究院被集团收购之后,不对劲的地方并不是因为你曾经存在过,而是他们内部,也就是高层方面,很有可能有人在利用职位之便进行制毒。”
顿了一下,卓旭又道:“不过……也有可能是另外一种情况。”
这句话一出,黎川立马就明白他的意思。
就目前而言,卓旭并没能通过监视抓到研究院高层涉毒的直接证据,或者是制毒现场,单单只发现研究院有研究人员存在吸毒的现象,也只能说明这是个人行为,并不能因此就上升到整个研究院。而如果研究院真的有高层利用职位之便进行制毒贩毒,就像卓旭刚才所说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其他研究人员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清楚跟着同流合污去制毒,要是被发现的话会是什么样的下场,这种情况下肯定会有人偷偷举报给警方。
也就是说,研究院这些反常的行为,有两种可能:
一是研究院可能是因为郯琢私自把13年前飓风行动失败的唯一知情者黎川带回实验室,这件事情被研究院高层发现了,深知其中严重程度,为了不让自己受到牵连,才不得不选择极力隐瞒。二是研究院内部确实有可能存在贩毒的情况,这件事研究院内部所有人也全都知道,但因为某些不可抗拒的原因,比如自己的生命安全,或者是家人的生命安全,都遭受到了监视跟威胁,研究院全体上下,不得不听命于对方,为对方所摆布。
明显前者是不太可能。
郯琢把黎川带回来这件事,虽然触犯了纪律,可出发点是好的,本意只是为了能够从他身上了解到有关T博士R计划的庐山真面目,并制出能够御敌的方法,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犯罪行为。这种情况下,研究院不可能会特意隐瞒,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也没有这个必要。
综合所有的情况下来,只有第二种可能是最符合他们的猜测。
研究院确实有人利用职务之便为自己制毒事情打掩护,但这个利用职务之便,是有人通过威胁和恐吓对研究院高层进行人身控制,借研究院高层的手和身份,来达到自己隐身不被警方发现的目的。
“秦队,要是是第二种可能的话,那整个研究院人员,岂不是在很多年前就被……威胁从事犯罪活动了?”苗妍说到最后一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秦澈眉头皱的更紧了,他道:“我在想另外一个问题,要是真是第二种情况的话,那研究院很有可能不止是被迫从事制毒。”
苗妍:“不止?那除了胁迫他们制毒之外,秦队你觉得那些人还会逼他们做什么?窃取警方的情报?研究院又跟公安系统八竿子打不着。”
“不,不是这些。”秦澈眼神瞬间如同淬上一道寒光,“他们很有可能让研究院偷偷重启T博士的R计划实验!”
“什么?!”
黎川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明显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卓旭对T博士的R计划完全不知情,因此看到黎川脸色这么差,还有点出乎意料。
不过这件事从警察的角度来看,脸色这么难看也能够理解。卓旭并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而是想了想,说:“当初我让人监视的那些监控数据,可能对你们来说有点用处,如果你们需要的话,就直接去找刘佑,硬盘我让他帮我保管着。”
黎川的脸色迅速恢复,他问:“刘佑知道你做的这些事情吗?”
“他应该……有点感觉吧。”卓旭吸了口气,微微低下头,“我本来不想麻烦他的,但他应该察觉到我想要做什么,所以想尽自己最大的可能把我拉回来。我……还是让他失望了。”
“你确实不应该这么做!”黎川定定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即使你不这么做,我们照样也可以查到研究院,旭哥你完全不用……”
“不,你们不行。”
“什么?”
卓旭慢慢抬起头,笑了笑,“只要你们找不出任何能够证明研究院有问题的实质性证据,你们就没有办法继续往下查。虽然我保留了当初的监控录像,可就像小川你说的,这只能说明是个人的问题,并不能上升到整个研究院。只要没有证据,你们就算再怎么怀疑,也无法名正言顺去调查。”
卓旭顿了顿,说:“你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进入研究院调查的借口,而这个借口,只有我能给。”
审讯室内外,瞬间全都陷入了沉默。
这句话有点为自己犯罪行为开脱的嫌疑,可就像卓旭说的,他们目前确实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研究院存在犯罪行为,那他们也就没有向上级申请进入研究院调查的充分理由。一直以来,他们的调查从来都是建立在有证据的方面上,讲究的就是师出有名,这样才不会让犯罪分子有反将一军的机会。
然而事实上,并不是所有的案件都能够师出有名,线索也不像是地里的萝卜跟青菜,随地一拔就能拔出来。他们需要抽丝剥茧,层层递进之后,把所有相关犯罪动机和犯罪证据整合到一起,直接把犯罪分子的口摁死,才能做到师出有名。
因此在不少案件当中,他们就是因为缺少关键性证据,哪怕明知道这个人有作案嫌疑,很可能就是凶手,他们也无能为力。
卓旭虽然没有跟研究院有直接的冲突,但现在卓旭作为案件的主谋,曾经又是雇佣过黑客监视过研究院,那么这个就可以作为是犯罪者想要戴罪立功的表现,那么他们就可以以这个为切入点,向上级申请彻查研究院。
“那你……为什么要全部杀掉那13个人?”黎川深呼了一口气,点出最疑惑的一点,“你根本不需要全部把他们都杀了。”
卓旭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苦笑了一声,轻声说:“我本来要请你吃一顿饭的,不过秦队长不乐意,确实有点遗憾。”
“什,什么?”
黎川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站在审讯室外面的秦澈瞬间像是干了什么坏事的学生,心虚的不自主咯噔几下。
但出乎意外的,卓旭并没有把他私自做决定的事情当着黎川的面说出来,而是笑着淡淡道:“小川,要跟你说的话,我已经差不多说完了,剩下的话,就是我想对秦队长说的了。”
黎川还想说些什么,审讯室的铁门倏然被打开,秦澈从外面走了进来,“黎川,你先出来吧。”
“旭哥,你……”
卓旭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微笑,他轻轻摇了下头,道:“你不需要替我感到可惜,也不用对自己太过苛责,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不后悔,就像当初小飞,他明知道自己回不来,也要执意参加那次行动一样。其实有句话,再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很想说,13年前的事情,他不是你的错,你是幸运者,却也是不幸者,没有人有资格怪罪你。”
黎川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酸涩,连说话都有点哽咽,虽然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谢谢。”
而就在他起身准备出审讯室,卓旭突然把他叫住,“等等。”
黎川停下转过身。
卓旭道:“我想知道,小飞是怎么死的。”
可怕的记忆瞬间如惊涛骇浪般吞噬而来,那七具带着血的白骨,似乎再次隔着时空在跟他对望。黎川原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连呼吸也无意识在加重,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见到他眼神溃散,卓旭似乎看穿了什么,他说:“好,我明白了。小川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要跟秦队长说。”
黎川这才回过神,重重深呼了一口气,不敢回头往外走。
秦澈摘掉了他耳朵的耳麦,轻轻放在桌子上,然后眼神直勾勾看着卓旭,“卓心理师有话想对我,着实有点意外。”
卓旭却没有理会他这句话,而是笑着问:“秦队长,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秦澈不说话。
“在我没有遇到小川之前,我一直都坚持所谓的一见钟情,只不过是人的大脑荷尔蒙分泌过多,从而给人们造成的短暂错觉。”卓旭说:“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实际上是见色起意。”
“但大部分都是。”秦澈纠正他的说法。
“确实。”
“所以卓心理师想跟我说什么?”
卓旭笑道:“在公大,并不是我跟小川的第一次见面。不过小川自己可能也没想过。”
秦澈想起来那张夹在书里的照片,“你是他在睆南执行任务的时候见到他的。”
“是的,就是秦队长见到的那张照片。”卓旭回忆道:“那次我陪着小飞一起去睆南买东西,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条小道,快要出路口的时候,我就听到有人一直喊“站住,不然我就开枪了”,小飞一听立马觉得不对劲,就把我往旁边的巷子里拉。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喊山越来越近,我跟小飞就看到有两名便衣警察追着一名毒贩跑过来,最终堵在那条小道的尽头。”
“那名毒贩知道自己肯定难逃一劫,所以非常狡猾的说自己投降,让那两名便衣警察别开枪,等两名便衣警察靠近了,那名毒贩瞅准机会却掏出了藏在身上的炸弹。可就在他要引爆的那一瞬间,一枚子弹打穿了他的太阳穴,然后心怀不甘倒下去,而开枪击毙他的那个人,就是小川。”
原来那个举枪的姿势,是这么来的!
“他当时也是像现在一样,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整个人意气风发,眼睛带着神采,击毙那名毒贩后,还打趣跟那两名便衣警察说,这么容易放松警惕,回去高低得让负责人好好罚一罚。”卓旭边说边微微笑,“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一见钟情,可小川当时举枪果决击毙那名毒贩时的样子,就这么印象深刻地记在我的脑海里。”
秦澈不怎么喜欢卓旭叙述这段回忆,作为正宫,他都没有见过黎川意气风发时的样子,情敌倒是见到——不羡慕嫉妒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卓心理师想跟我表达什么?”
卓旭见他一副想要撸起袖子跟自己干架的的样子,笑意更加明显,“别误会秦队长,我没有挑衅你的意思,要真的想挑衅的话,我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哦?”秦澈身体往前倾了倾,“看来卓心理师对自己计划很是胸有成竹。就这么确定如果不自首的话,就能一直不被警察抓到?”
卓旭也往前靠了一下,在秦澈的质问中非常肯定回答:“可以这么说吧,只要我不想,警方就永远抓不到我。就算能够抓到我,我也能够被无罪释放。秦队长知道我是学心理学的吧,一个高智商犯罪者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怎么凶狠杀人,而是在于他能够滴血不沾,就能让想杀的人被人。要是秦队长不信,可以跟楚屿交流交流。”
秦澈自然是相信的,他曾经就遇到过一件高智商犯罪的案件,足足追查了一年之久,才彻底把人给钉死。
“卓心理师想多了,这句话我是肯定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