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陈希夏,我在你身后

夏日降临

2018年,寒假前,程则从南山区见完投资人出来,给梁露回了电话。

电话里梁露语无伦次,问他知不知道陈希夏去哪了,她下午没来上课,被孔老师记了缺勤,电话也打不通。

程则坐在车上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才弄明白,阿尔茨海默症社区里,她照顾了一年多的周爷爷去世了。

陈希夏很少逃课,她的顽劣,仅限于在休息时间跑出去,释放一下过于旺盛的精力。课不会逃,连迟到都没有过。要保研的目标明确,不该做的事,她不会做。

梁露问他要不要给陈希晴打电话,程则想了想,没有发表意见。

她在哪,其实并不难猜。能让她逃课去的地方,一定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而目前看,目的地应该不会太多。

程则问了梁露周爷爷的信息和墓园位置,把车往宝安区的墓园开。车停在墓园门口。他沿着永生湖走了大半圈,在一排尚未长成的柏树下,看见了她的黑色背影。

程则停下来,远远地望着,一时没有想好要不要过去。

远处的背影和平时不太一样,看不出力量,像一根摇曳的树枝,在一片葱郁的掩映下飘摇。

不自觉地,他还是向着她身影的方向走。到她身后的时候,人才察觉。

程则看着墓碑座下放着的合照,照片里的陈希夏穿着一件米咖色短袖,眉眼弯弯地挽着老爷爷的手,老爷爷的头偏向她那一侧,皱纹堆起和蔼的笑意。

她提起过,周爷爷白内障手术后视力还在恢复,衣服颜色要选柔和的,避免高亮度产生的眩光刺激眼睛。

她说这些的时候,程则有些意外。在他的观察里,陈希夏最是野性难驯,大大咧咧,这种小事很少在意,选衣服的方式更是随意得像摇骰子,扔到哪算哪。

但他瞬时就反应过来,她是陈希夏,警惕,机敏,很少展露出全部的肚皮。

七年前,程则在墓园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她身后等了一小时,听她和周爷爷碎碎念了一些动人的小事,嘱咐他下去找陈朝明下棋,没事也可以去找陈冬和陈洁遛遛弯,他们到的早,路肯定熟。

人没哭,看着很冷静,情绪也算稳定,就是话有些多。

那时,他还没有察觉到她轻描淡写的念叨里,包含着多么巨大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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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七个小时的会议里下线,他看到一直没有回复的消息隐隐有些不安。查看了管理系统,郝桂英去世的标注已经更新。

电话意料之中的无法接通,他上楼去敲门,没有回应。

她是个聪明人,威盛已经明确发了文不允许去探望逝者,她不会往枪口上撞。那她能去的地方也只有一个。

陈冬和陈洁的公墓距离市里不远,但路却有些盘旋曲折,程则避开岔路,沿着海边抄了条近路过去。

车停在墓园门前,拾级而上,程则凭着脑海里她曾描绘的画面,在墓碑中间穿梭,又穿过中心的大片草地,才远远看到她小小的红色背影。

远处的山沉沉地覆在她身上,似要将那一点红色吞没。

他没有急着过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回忆在脑海里重映,她的背影比七年前更单薄,但似乎比那时多了些力量,像一棵小松柏,直挺挺地面着墓碑。

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震动,他才慢慢向前走。

“陈希夏。”

电话接通,听筒里只有风声和她浅浅的呼吸声。

“我在你身后。”

阴影笼下来,挡住阳光。程则单膝跪地,轻握住她搭在酒瓶上的手。

“要走吗,还是再待一会儿。”

陈希夏没动,过了几秒,抬头一笑,“你怎么总能找到我。”

程则低头看她,脸色还算正常,身旁摆着两瓶啤酒,一瓶没开瓶的香槟,一个东倒西歪的蛋糕,和没有点燃的蜡烛。

“我第一次来,先和叔叔阿姨打个招呼。”

程则将花束放下,握着她的手站起来,朝陈冬和陈洁的墓碑鞠躬,“叔叔阿姨好,我是程则。”

话没说完,陈希夏把手抽出来,往前走了半步,“该我了。”

陈希夏俯身摸着墓碑的边缘,“这位,陈洁女士,我妈妈。”

“这位,陈冬先生,陈洁女士的丈夫。”

陈希夏笑,指了指两座墓碑之间的空隙,“这里,是未来的我。”

“程则哥,欢迎来到我真正的家。”

?

在他的人生里,似乎很少有这样的瞬间。对于强者的向往让他一早练就了牢不可破的外壳,方玉和程万隆的离世,都没让他产生过这一刻的感受。

三个人,两座碑。她站在墓前,穿着红色连衣裙,高跟鞋,画着精致的妆,是平时很难见到的样子。

但他却觉得,她的一部分灵魂似乎已经埋进土里了。

那双发亮的眸子和微笑的弧度,与从前不太一样了。似乎更柔和,也多了些他看不懂的迷雾。

往事历历,恍如昨日。一种不可名状的痛觉,在他的心脏一点点蔓延。

他已经做不到那样纯粹的注视了。

?

风声渐大,阳光被云彩遮住光华,天慢慢阴下来,变得凉爽。

程则将外套垫在地上,握住她的手把人带过来。

“想说什么坐下说。”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程则哥。”

陈希夏坐到地上,垂着头给蛋糕插上蜡烛。

“叔叔生日。”

她动作僵了一下,回头看他,笑意又浮上来,“你记忆力真的很好。”

她手里拿着打火机,摁了一次又一次,“我买的蛋糕碎掉了,打火机买了三个,但一个都点不燃哎,好奇怪。”

陈希夏把打火机摆在蛋糕前,盘腿坐好,程则坐在她身后,挡住了吹过来的风。

她仰头看天上流动的云,笑容浅浅,“程则哥,你想听听我爸的故事吗。”

程则低头凝视着她的侧脸,没出声。

“我爸是出车祸死的,连环追尾,但是车祸不都是会死人的,就像程望。但我爸没活下来。警察跟我舅说,我爸的车被夹在两辆车中间,他连方向盘都没动,也没有任何规避动作。”

“我当时不懂什么是规避动作,但我想了个办法。回到家,打开那天的新闻,用手机把事故重播的那几秒钟录下来。只有几秒钟。我反复看,反复看,看了几千遍,可我爸为什么不动,我还是没看出来。”

“后来,有一天梦里,我回到了车祸现场,看到我爸死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的天,脸上还带着笑。”

陈希夏也笑,低头看程则带来的花束,把它们摆在两个墓碑中间。

“那个梦我做了很多遍,每一遍他都在笑。”

“我实在想不通,就开始拼命回忆。我想起我妈去世以后,我爸总是一个人在客厅待到凌晨。有时候写日记,有时候就对着我妈的照片发呆。后来我爸也走了,家里把所有东西都烧了,我偷偷留下了那本日记。但我那时候还认不全连笔字,又不敢问别人,看不懂的,就用铅笔把不认识的字圈出来。”

“后来,那些字我都认识了,也想明白了,原来爱是会死人的。程则哥,我爸是因为爱,才会死的。”

?

远处的山峰里,飞鸟零星地从树林里扑腾着冲向天空。她想到好多事,好多人。

好像她爱的人,都逃离不了死亡的厄运。

家人是,阿妈也是。

十五年过去了,没人知道她听到了陈冬的死因。

她拥有很多爱,很多很多,舅舅一家把她保护的很好。

但好可惜,她还是听到了。

这些片段静静的躺在她血液里,和她一起活,也会和她一起死。

?

周遭寂静得只有风声,过了好一会儿,程则才缓缓开口。

他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你的鼻子和你爸爸很像,眼睛,和你妈妈很像。”

她循着声音微微侧头。

“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会和他们一样像。”

“你说的没错,爱确实会死人。”他低声说,“但不爱也会。”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程则注视着墓碑上的照片,想到了方玉的脸。

“如果程威强爱我妈妈,她不会那么早就走了。陈希夏,爱是有力量的,能让人死,也能让人活。你是因为家人的爱才活下来的,我也是。”

程则轻抚着她的头发,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宽慰自己。他不习惯暴露脆弱,也不习惯展示伤口,和陈希夏相比,他或许不如她坚强。

“只要你还在,你们的家就还在。只要我还在,我妈妈就还在。”

风吹过墓园,三角梅落了两片。

程则牵起她的手,指着墓碑中间的空隙,“如果这是你的家,那你旁边的位置,应该是我。”

?

陈希夏想抽回的手被紧握住。

内心的恐惧和惊慌像一件沉重的外套从身上滑落,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很久。

她就像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十几年里,被风暴荡涤了一遍又一遍,留下的只有荒芜枯涩的荒漠。就在她最努力寻找水源的时候,程则出现了。在她身边形成了一汪只有她能感受到的水域,温柔地包裹住她的干涸和急迫。

时间倏忽而过,她一遍遍拆解重构着心底的恐惧,想破除那座压了她十几年的大山。

但她不是真正的齐天大圣,她只是一只最普通、最冥顽不灵的猴子。

他也不是她的救星,他只是一个心善的路人,静静地在她身边,看着她的快乐和难过。

只是,当他静静注视着她的时候,她总能莫名生出一些勇气——

一些高于她自己本身的,未被任何人点燃过的勇气。

她可以去爱吗?

世界在坠落。能接住她的人,已经在了。

要抓住吗?

猛烈的情感缓慢地爬上她的心,她听到他又一次叫她名字。

“陈希夏。”

短暂的暮色里,风围绕在她身边,程则轻声问她。

“我可以做你的家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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