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分十三秒

夏日降临

七岁那年,方玉第一次带程则进泳池。理由很简单——程则怕水。

为了磨他性子,方玉带着他游了三年。

后来方玉生病,程则却养成了游泳的习惯。在水里那一小时,世界只剩他自己,要战胜的也只有自己。那段短暂的泳池时光,一度是他对抗程威强最有效的解压方式。

方玉去世后,程万隆给他请了专业教练,程则没想过要在游泳上取得什么成就,可当四百米自由泳从八分多钟缩短到四分、三分,最后定格在两分十四秒时,他还是感到了某种满足。

但也仅此而已。游泳只是他的解压工具,天长日久,形成了条件反射,只要压力过大或心情不好,他都会下意识去找泳池。他也没想过,这个无意间培养的爱好,有朝一日真的能有用武之地。

对于李竞扬,他本没什么。陈希夏不是一件需要争抢的物品,他也不屑于跟任何人争。一切在于她的选择,而他尊重她的选择。

只是很难不介意——李竞扬手腕上戴着她的发圈,比她之前戴的那枚戒指还刺眼。

?

程望坐在后面,看着程则和李竞扬站在泳池边对峙的样子,又起了一身冷汗。

以他的经验,这种场景应该是情敌见面拔刀相见的时候才会发生的,但他哥,什么时候有情敌了?

程望坐在泳池边拿着计时器,一百米自由泳,在短池里是两个来回。

他游泳不专业,但眼睛还算好使。眼看着程则前五十米没发力,一直跟李竞扬并排,甚至落后半个身位。李竞扬游得很快,速度也很稳。

最后一圈,程则才开始加速。

李竞扬余光扫到他的时候,程则已经领先了一个身位。

到边。

程则触壁,摘下泳镜,撑着池边上了岸,水滴顺着他的背脊往下淌。他拿起毛巾擦了擦头发,动作不急不慢。

把毛巾扔给程望,程则蹲下来,平视着正准备上岸的李竞扬。

“李教练。”

他声音从容,伸手将黑色发圈从他手上扯下来,笑了笑,“下次快点。”

李竞扬泡在水里,撑起半个身子想把人推开,但没用上力,眼睁睁看他把陈希夏的发圈拿走,想骂的话堵在气管里。

技不如人,他就算不服,也没什么好说的。

李竞扬撑上岸,甩了甩身上的水,看着坐在一边的程则正要骂两句,手机收到消息,他拿起来划了两下,脸色比刚刚更差。

“我今天有事,咱俩还没比完,程则,你别得意,等下次!”

程望瞥了眼计时器,一分十三秒,一分二十秒。

“哥,你来砸人饭碗啊?”

程则扫了一眼李竞扬出去的背影,从程望手里接过计时器,拍了张照片。

“房子的事我让刘浩安排,走了。”

“这就走了,哥?”

相比于房子,程望现在有更好奇的事。

“这个李教练怎么招惹你了,难道——”

程望走在程则身边,一脸不可置信,“情敌?”

听到情敌两个字,程则不着痕迹地轻吸了口气。

“不算。”

“不算?”

程则换好衣服,看着李竞扬打车离开的身影轻皱了下眉,“我在追陈希夏,他也是。”

“我靠,那不就是情敌!”

程望意识到说了脏话,又马上道歉,“我错了,哥。不是,陈希夏?大美人?”

程则听到大美人倒是笑了,“嗯,是。”

“她不是结婚了吗?我前两天听我姐说,大美人之前可厉害了,不过我姐好像很烦她。”

“现在也很厉害。”程则脸色沉了沉,似乎想到什么,“告诉程圆,我的事,没她说话的份。”

程望识趣地闭了嘴,给程则让开路,目送他上车。

?

程则回到曼铂,想着程望的话,抱着啧啧在水榭旁坐了会儿,翻着陈希夏这两年多的朋友圈。

朋友圈的内容没有微博丰富,偶尔转发一条养老院的宣传链接,或拍两张风景照,连张自拍都没有。

唯一一张她自己的照片,是一年前和郝桂英在菜园里给花浇水,郝桂英和她一起双手合十对着蛋糕许愿。牛仔短裤,宽大的浅灰色卫衣,夕阳照着她的侧脸,两个人笑的一样开心。

发布那天,是她的生日。

很快,翻到最下面,两年前的第一条朋友圈:一张刮刮乐的特写,背景是那天雨中的街景。这也是那年,唯一的一条动态。

程则放下啧啧,放大图片。熟悉的街景和便利店,他辨认了两秒。

是领科楼下。

啧啧趴在他脚边,时不时呜呜两声。云层堆积,即将笼罩天际的瞬间,他握栏杆的手骤然收紧。

-

大雨落下,陈希夏在乐天会见室里,挡在张福强身前,寸步不让。

“张进宝先生,张福强来乐天的时候预付了五年的费用,不存在费用到期。上次我们的人过去应该和您说过,我们暂时不能让张爷爷和你们回去。”

“你有病吧?我是他的监护人,你凭什么不让我接人走?”

“因为你涉嫌虐待。”

陈希夏把缩在一边的张福强交给张合元,往前站了两步将人挡住,“张进宝,我们已经向民政部门报告了,张爷爷回到院里的时候身上是有伤的,我们已经留证了,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是你们虐待老人!我大爷回去的时候身上就有伤了,你们还敢污蔑我?”

张进宝指着陈希夏的鼻子,唾沫在她脸上横飞。陈希夏忍了又忍,没伸手掰断他的手指。

程则给她的文件,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真相不难拼凑,基本可以确定,就是因为争夺家产,张福强的病情才急剧恶化。

海月村要拆迁,在还算明白的时候,张福强就和张进宝反复说过,老宅子的他最后的根,他死也要死在里面。

但张进宝为了尽快拿到拆迁款,以监护人的名义签了字。本不会掀起什么大波澜,但他姑家儿子突然拿出一份张福强的遗嘱,白纸黑字,写着财产分配和房子归属。时隔多年,真假难辨。张进宝急了,这才把张福强接回家。进一步的争夺细节,报告上没有,但也能脑补个七七八八。

张福强身上的伤,多半是争执时留下的。这个时候把人放走,张福强不被他们弄死,也得没半条命。

?

张合元看着陈希夏的表情,赶忙找符主任搬救兵,又拽了下她的衣角。

“陈哥,吴院马上来了。”

陈希夏深吸了口气,把拳头慢慢松开,心里默数了十个数才开口。

“张进宝先生,我再说一遍,在民政部门调查清楚之前,你不能接走张福强。”

张进宝挺着肚子往前一撞,陈希夏闪得及时,连退了两步。张进宝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抬头正要伸手打她,吴院长陪着笑从门口把人扶住。

“哎哟,张先生这是怎么了,没站稳啊。”

吴强瞪了陈希夏一眼,“还不快去给张先生倒杯水。”

陈希夏退后两步依旧守在张福强前面,眼神凌厉,没有半点要妥协的样子。不过这次她没盯着张进宝,而是看向吴强。

“吴院,集团的调查报告已经交给您了,张爷爷我先带回房间了。”

没等吴强回复,陈希夏已经搀上瑟瑟发抖的张福强离开了会见室。

关门的瞬间,张进宝的咒骂声不绝于耳。陈希夏捂住张福强的双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张爷爷,妖怪打跑了,咱们回去咯。”

张福强眼神呆愣没什么反应,手却一直乱挥。

回到房间,陈希夏调好空调温度,放了首军歌,张福强的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

她余光看到张合元站在门外一直和她挥手,她瞥了一眼,没理。

张福强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松。她轻轻拍着他的手背,把军歌的音量又调小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感觉到他逐渐放松,她才缓缓抽出手,转身往外走。

?

“吴院又要扣我工资了吧,怎么骂的我?”

陈希夏带上门,揉了揉太阳穴。昨天一晚上没睡,今天又上了一天班,和人渣对骂,铁打的人现在也该累了。

“吴院确实骂你了,但我找你不是这事。”

张合元把陈希夏放在护理部的手机递给她,神情紧张,“陈哥,你看看群消息吧。”

“郝桂英去世了。”

陈希夏没看手机,摆了摆手笑他,“我早上刚从医院回来,护士说了指标一切正常,医生也说了,脑出血最危险的水肿期要三到七天才发作,这才多久,怎么可能?”

“你......你还是看看群吧。”

张合元看着呆站在原地的陈希夏,心里也难受,“听说是血栓脱落导致的再出血,人已经没了。李院的指示是,按照集团下发的规定,任何在职员工都不能去参加葬礼,也不能再前往医院探望,你——”

走廊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发出闷响。陈希夏攥着手机,盯着张合元,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点点头。

张合元看着她的脸色,没看出什么,又探头看了张福强,继续说:“陈哥,你上个月帮我值了三天班,这两天我换你,你回家休息几天。”

陈希夏打开手机看了眼日期,把屏幕上的群通知划掉。

“好,那我今天下班在系统里和你换班。”

陈希夏面色如常,“张爷爷交给你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张进宝把人带走,听到没?”

张合元点头答应,陈希夏和他碰了个拳,回到护理部准备下班。

?

王兮得到消息特地来护理部看了看她,安慰了一会儿。见她一切正常,工位收拾得干净利落,系统里护理日志、交班记录、换班申请也一项不差,样样妥帖。王兮稍稍放下心来,想着她或许只是有些难受,应该没什么大事。就坐在一旁和她闲聊了几句,一起下班。

“马上中秋了,什么时候回海口?”

陈希夏换上衣服,把包挎在身上,“这两天吧,王姐,别忘了你还答应小小去森林公园呢。”

王兮拍了下脑袋:“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一会儿买票。”

陈希夏从包里拿出两个榴莲月饼给王兮,“王姐,给你带的,提前祝你和小小中秋快乐!”

“还是你爱我。”王兮接过月饼,在养老院门口抱了抱她,“希夏,别太往心里去,好好过节。”

陈希夏拍拍她的后背,嗯了一声,笑着和王兮挥手,骑着门口的共享单车离开养老院。

雨过天晴,夕阳的余晖铺在地上,没一会儿水气散开,路面的潮湿开始一点点变干。

陈希夏回家睡了一天一夜,睡梦里,一片祥和,什么都没有发生,悉如平常。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