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悦的那番话,在离开店里后,依旧让他思索了许久。
同付政屿一样,他们都拒绝认同他的连累。
你不是加害者,你也无辜。
后巷的灯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暖黄色的,从门檐上斜斜地打下来。
姜野看着他和付政屿两个人之间的地面,灯影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
刚把思悦送回了家,店里也关了门,嗡嗡转的空调外机都停了下来,整条巷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付政屿站在对面,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要走近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一半亮一半暗,那副很少有什么表情的轮廓被笼得似乎有些柔和。
姜野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在窄巷里显得有点闷,“之前说的,明早给你送早餐,是当真的吧?”
付政屿看着他,没说话。
姜野以为他没听清,正要重复,就听见他嗯了一声。很轻,像从鼻腔里漫出来的,带着一点夜风的清凉。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一点点。
“那我几点去合适?”他又问。
“随便。”付政屿应着。
“八点?”
“太早。”
“九点?”
“也早。”
姜野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他。
付政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你别睡得把我早饭变夜宵了,”姜野无奈地叹了口气,“去之前我给你打电话。”
“不用。”付政屿没应,垂眸看着地上那摊被路灯照亮的积水,下午飘了会小雨,水面上浮着一小片被踩烂的叶,隐隐散发出清凉又苦涩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他说:“直接来就行,密码没换。”
说完,他转身走了,衣摆在夜风里晃了一下,人就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姜野站在原地,盯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暗,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密码没换。
他当然知道密码是什么。
他们确定关系的那天,他亲手设的,设置完还转头对付政屿说,你可别忘了,毕竟他们平时都用指纹。
付政屿当时在看文献,头都没抬,只嗯了一声。他以为他没记住,也以为早换了。
第二天一早,姜野站在付政屿家门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十秒钟,盯着那个密码锁的数字面板,迟迟没有伸手。
密码没换的话......指纹还在吗?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门锁第一声亮了红灯。
指纹删除了。
楼里的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没人动作,逐渐暗了下去。
删除指纹的时候......他甚至不敢去细想当时的付政屿是什么样的心情。
删了指纹,最后却还是没有更换密码。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六个数字。
咔嗒——门开了。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姜野换了鞋,轻手轻脚地往里走,卧室的门半开着,他没敢推,只是站在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长长的一条。
付政屿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很沉很均匀。
姜野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轻轻坐在地板上。
他就那么坐着,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坐在这儿,听着眼前这个人的呼吸声,闻着空气里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慢慢移动,从地板上挪到他的膝盖,又从膝盖上挪到他的手臂。
世界变得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胸口敲一面鼓。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更久。
“你要看多久?”
付政屿的声音从身前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低的,像砂纸擦过木头。
姜野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目光,“你……什么时候醒的?”
“听见你进门了,”付政屿翻了个身,面朝他,眼睛依旧没睁开,“但是困,没睁眼。”
“……那你怎么不接着睡?”姜野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他都来了快一个小时了。
“你坐那儿一直看,”付政屿说,“睡得我半梦半醒的。”
姜野闻言抬起头,付政屿还是侧躺着,眼睛半睁,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血丝,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的注视,头发松散地微垂在眼前,跟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付医生判若两人。
姜野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我带了早餐。”
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付政屿没动,困倦的重新闭上眼。
“都是新品,有几个口味的班戟、巧克力包浆麻薯,还有一个简餐,你试吃了给我点建议。”他刻意挨个说了自己带来的东西。
话音刚落,就看见付政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过了片刻,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却多了几分无奈:“别念了,起来了。”
付政屿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是专注,很有效率。
姜野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就那么看着他。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餐桌照得发亮。付政屿的白T恤领口有点大,能看见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被阳光照出清晰的皮肤纹理。
“你就这么看着?”付政屿没抬头。
姜野回神,迅速收敛了心神,“那要不,我交代点东西吧。”
付政屿的叉子顿了一下。
姜野深吸一口气,他还有一点过往没有跟付政屿坦白,这件事在他心里打了无数遍草稿,此刻说出来,却比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我蹲过一年监狱。”
付政屿放下叉子,抬起头看着他。
姜野已经准备好迎接对方眼里的惊讶、疑惑、或者别的什么,他来之前就已经构想了无数遍。
但没有。
付政屿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没风的湖。
“当时...因为故意伤害,”姜野继续说,声音有点干,“我......”
“高三那年,因为姜麟的事,你打了李朝,我知道。”
姜野彻底愣住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从来没跟付政屿说过这些过往,付政屿怎么会知道?
“我还以为你还有什么能交代的,”付政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那天不是答应过帮你杀了他么。”
“不是,”姜野迅速摇了摇头,“这不太对吧。”
“又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那太便宜了。”付政屿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把水杯放下,“肋骨骨折,鼻骨粉碎性骨折,上颌一颗牙齿脱落,一颗折断需拔除,大面积软组织挫伤。量刑一年。”
姜野愣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空了。
付政屿的语气像在念一份病历,冷静,客观,没有多余的修饰。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姜野,“当时查得挺详细,没想到还是漏了一点,他居然在康瑞达。”
姜野坐在那儿,看着付政屿,眼底逐渐变红。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里往外翻涌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所以你现在可以完全坦诚地跟我说他的事了么?”付政屿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用力压下去,稳住了声音,“好......李朝之前威胁过我,不让我继续发视频直播,当时没多想,现在我觉得他不是单纯来报仇的,而是跟器官案有关。”
付政屿的眸光沉了一下。
“我们的视频造成了很大影响,他害怕了,所以这段时间的停更,不出现在店里,反而如他意了。”姜野沉吟了片刻,“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重新开始拍摄,橱窗的营业也要恢复。他越不想让我露面,我越该站在明处。”
付政屿没说话,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几秒,他嗯了一声,就一个字。
但姜野听懂了,那一个字里有他的赞同。
电话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付政屿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赵警官。”
姜野听不清那头说了什么,只看见付政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付政屿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姜野看着他,等他开口。
“康瑞达的事有进展了。”付政屿说,“警方接到医疗相关投诉,因此合法调取了他们的工商档案和公开资金流水等等,再结合之前殡仪馆的案子,以及对恐吓我那个人的审讯,发现一个重要线索。”
他停顿了一下,“康瑞达和我母亲的医院,有长期的‘后勤物资合作’。”
姜野非常意外地听着这件事,但随即意识道:“赵警官能问你,就说明阿姨肯定是没事的。”
“对,”付政屿说道,“警方现在已经锁定了后勤的一个人,但之后大概需要我们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