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拾荒

姜野坐在餐桌对面,想着案子的事半天没动。

阳光已经从厨房的窗户移到了冰箱门上,他盯着付政屿,脑子里对那句刚注意到的话转了又转。

“康瑞达被举报?”他问,“怎么举报的?”

付政屿没说话。

姜野看着他那副“你猜到答案还问”的表情,确定了自己想法。

“果然是你干的。”他啧了几声,感慨付政屿的脑子。

付政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否认。

阳光落在他握着杯子的手指上,这双手拿过手术刀,握过笔签过死亡证明,现在正端着一杯冰美式。

玻璃杯壁沁出一层薄雾,手指贴上去的时候,指节分明得有些过分——修长,骨感,第二指节微微隆起。

指纹陷进水雾里,渐渐地被融化的水滴漫过去,模糊成潮湿的水痕。

他手指一动,姜野看着那双手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匆忙移开视线问道:“你怎么做的?”

“正常渠道,”付政屿放下杯子,捻了捻潮湿的指尖,“只是以公民身份,向卫健委投诉了康瑞达开展超出备案范围的体检项目。调查就需要调档,需要查流水,合规合法。”

姜野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激进的了,没想到有人比他还更进一步。

不过仔细想来,付政屿其实一直都是稳的,稳到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的界线上,不出格不越界,但每一脚都是关键位置,像下棋,看起来冷冷淡淡,可复盘的时候才发现全是杀招。

“如你所见警方动作很快,”付政屿拿着纸巾擦了擦手,抬眸看他,“所以还是希望你尽量别自己去查,如果非要查,也一定跟我同步所有情况。”

“我会的,”姜野沉默了片刻,又进一步补充道:“可能以前不会,但以后都会做到的。”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地图,放大,递过去,“这个地方李朝的车进出很频繁。”

付政屿接过手机,地图上有一个标记,不在主干道上,偏离康瑞达总部的位置,在更偏的城郊。没有挂康瑞达的牌子。

“这里是什么建筑?”他问道。

“是个烂尾楼,大概有九、十层高,”姜野隔空点了点,“所以肯定有点问题。”

“行,我会跟警方同步。”付政屿把手机还给他。

姜野没接话,看着付政屿把最后一块牛肉吃完,叉子在盘子里划了一下,发出很轻的瓷响。

“今天的试吃怎么样?”他撑着下巴,向付政屿请教,“我将洗耳恭听您的全部建议。”

付政屿握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没话说,是说不出。

他知道姜野想要什么评价——层次、口感、甜度、改良方向,像任何一个认真做产品的人期待专业反馈那样。

但……

“我做的差到这种程度吗?”姜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能让你构思这么半天?”

付政屿抬眼盯着他。

他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不好吃,反而是因为实在太符合口味。

他垂眼看着空盘子里残留的一点抹茶色碎屑,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的口腹欲其实并没有那么强,但一向因为过于追求效率,连吃饭都不会放过。

以至于相对于味道和食材品质,他更关注方便与快捷,以至于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味蕾。

可自从重新吃到姜野做的东西,那些贫瘠了太久的欲望终于按耐不住。

每天早上醒来会想,加班到深夜从手术室出来会想,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感觉饿的时候,会忽然觉得嘴里缺了那个味道。

但这话是肯定不能说的。

“都说抓住一个男人要先抓住他的胃,”姜野指尖敲了敲桌面,他靠进椅背,看着付政屿一点点弯起眼睛,笑得有点欠揍,“我感觉,我这是不是抓得也太牢了。”

付政屿轻轻“啧”了一声。

清早的阳光落在姜野脸上,把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照得剔透。

自从他整个人坦白之后,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伸一下爪子又缩回去,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地方,伤到不能伤害的人。

现在却是堂而皇之地嚣张,字里行间都带着那种“这儿是我的,这儿也是我的”的理直气壮。

付政屿垂下眼,把叉子放在空盘子里。

在很久之前他就为自己感到非常意外,只要在姜野的事情上,他不想承认,但结果确实是经常变得毫无底线,显得平时那些一丝不苟像是笑话。

就像最近再次而来的松动。

不是那种溃堤般的松动,是冰面下开始有水流,细小的、无声的,沿着裂缝渗过来。

他能感觉到,姜野当然也能。

姜野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包容、随和、无微不至,但实际上野的不得了,有缝就钻,有孔就进,抓住一切机会试图往前迈步,无论工作还是情感都一样。

“屿哥,”姜野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要不还是重新跟我一起拍视频吧,像之前那样。”

付政屿微微抬眉,过了几秒回答道:“不。”

“这不对啊,不都说吃人嘴短吗,”姜野靠在椅背里,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那我们算商务合作吧,屿哥你开个价,要多少我给多少,只要你能来。”

“是么,”付政屿看着他微抬下巴的模样,“我特别贵,别钱没了人搭上都不够。”

“我还是挺富有的屿哥。”姜野笑得眼睛弯起来。

“但我胃口也不小。”付政屿没什么表情地回道。

“那就只好走色诱了。”姜野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付政屿面前。

阳光被他挡住,在付政屿身上投下一片阴影。他弯下腰,双手撑在付政屿椅子的扶手上,凑近了。

近到能看清付政屿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见他衣领上洗衣液的味道。

付政屿没动,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姜野的鼻尖几乎要蹭上付政屿的,付政屿没有躲,呼吸交缠在一起,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想要吗?”

付政屿的目光扫过他鼻尖往下的位置,半晌才开口道:“白天不行。”

“白天不行?”姜野退开一点,满眼笑意地看着他,“我说的色诱,是色香味的诱惑,你在想什么呢屿哥?”

付政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姜野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那种明显的、上下起伏的滚动,是极细微的、只有贴得这么近才能捕捉到的颤动。

他忍住了没笑,继续道:“不过要是能把人搭进去,这么天大的好事,屿哥今晚一定记得叫我。”

“我今晚夜班,”付政屿补充,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台手术,“现在要休息了。”

姜野站在原地,脑子里那根弦被这句话拨了一下。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笑,是那种“我什么都懂了但我假装没懂”的弧度。

付政屿看着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知道他已经开始得寸进尺了。

“所以,”他歪着头,“如果今晚不上夜班就可以——”

“没有如果。”付政屿打断他道。

“但有如果的话,”姜野笑得更明显了,“难道屿哥身体不太行吗?晚上有班,白天就不可以——”

话没说完,他闭了嘴。

因为他看见了付政屿的眼神。

不是生气,不是威胁,但就是让他后脑发麻。

“草,”他退后了半步,忽然有点笑不出来,“完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激将法能在这个人身上起效。

付政屿站起来,椅子被往后推了一点,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一只手捏住姜野的下巴,拇指抵在他下颌线上,不轻不重,却刚好让人动不了。

“草完没完我不知道,”付政屿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但你肯定完了。”

姜野被他捏着下巴,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他。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一丝极淡的、危险的光。

付政屿的手掀起了他的衣服,粗糙的掌心狠狠碾过皮肤,摩挲出凹陷的红痕一路向下,带起一片可怖的战栗。

“屿哥......”他发觉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但努力维持着镇定,却被时而克制不住的急促呼吸打乱。

快不行了。

他双手猛地抓住付政屿的胳膊,腹部绷得腰都弓了起来。

付政屿突然松开了手,抽了出去,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扫过客厅的挂钟,看了一眼时间,“跟我回趟家。”

姜野被巨大的落空憋得脑子发晕,双手向后撑住桌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勉强开了口:“……什么?”

“去我父母家,”付政屿把手机收进口袋,“有些事要跟他们说,你正好也在。”

姜野站在原地,下半身的火因为燃得太烈,以至于突然的停滞,让他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走岔了道。

“屿哥......”大脑宕机了至少三秒钟,他才哑着嗓子开了口,“我难受......能不去吗?”

“难受就憋着,”付政屿的目光扫过他已经完全红透了的脖颈胸口,“自己不许碰,现在就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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