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时,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刺目白线,落在空着的半边床铺上。
房间里静得只剩窗外隐约的车流余响,姜野伸出手摸了摸空着的那半边床单,没有温度,屏息听了片刻,屋里没人。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脑子里像被灌了浆糊,黏稠的,转不动。
浑身滞涩的酸痛迟钝地浮了上来,顺着骨缝漫开。
昨夜的种种瞬间回笼,没有模糊的碎片,每一寸触碰、每一次呼吸的交叠都清晰分明。
他和付政屿复合了。
这个念头砸下来的瞬间,胸腔里腾起一股汹涌又克制的亢奋,他猛地坐起身,浑身平时一般不怎么用到的肌肉酸疼得让他低低抽了口气,然后却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但付政屿呢?
他扫了眼手表,居然睡到了中午。
对于正常来讲,全年无休、日日守着店铺的烘焙店老板来说,这几乎等同于撂挑子了。
平日里亲力亲为,天不亮就要起身备料、调试设备,如今日上三竿才醒,偏偏副店长思悦还在住院,自己真是......不像话。
他翻身下床,腰酸得倒吸了一口气,摸过床头的手机快步朝洗漱台走去,结果屏幕按下去漆黑一片——跟他一样昨晚耗得太过,早已没电自动关机了。
他快速洗漱简单收拾妥当,就往门口走,人到底去哪了?
指尖刚触到门锁,一声细微提示音,随之门板忽然从外面被人稳稳推开。
逆光而立的是付政屿,一身干净的休闲T恤,在看见门里的人时步子顿住。
他的目光落过来,落在身上还穿着睡衣、浅发凌乱翘起的姜野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其浅淡的笑意。
“这模样是要去哪?”他走进来,背手关上了门。
身上带着外面的气息,仿佛整个炙热的世界都冲了进来。
空气变了质地,细密的丝线缠绕、收紧,姜野喉结滚了一下。
“去找你。”他上前一步。
付政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这一步已经把人抵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很想很想,想得想要撕咬,吞食血肉,得到所有能掠夺的全部,他用力吻了上去。
吻失去呼吸,溺毙的边缘,付政屿的手掌抵在他的腰侧,稍稍将他推开毫厘,无奈又纵容:“连我去哪都不知道,穿成这样就往外跑。”
“我已经穿的很多了,”姜野坦然承认,磨着付政屿的唇瓣,声音很哑,“就是想去找你。”
付政屿低笑一声,气息纠缠在一起,“真粘人。”
“这才哪到哪。”姜野笑着咬了咬他的下唇,话音未落,再次俯身吻了上去。
体温持续攀升,暧昧的水声清晰入耳,指尖不自觉攀上腰线,动作渐渐失了分寸。
“停。”付政屿忽然偏开头,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轻轻将人往后带了带,他气息微乱,眼底压着深的燥热,语气却不容置喙。
姜野眼底的兴致更浓,微微挑眉睨着眼前的人:“怎么了付医生,这就不行了?”
话音落下,他上前半步,胯骨贴了过去,清晰的触感让他笑意更深,“不应该啊,明明这么惊人呢。”
付政屿眉心微微蹙起,脸侧的骨骼绷起,“昨晚是谁求我停下?”他低声反问,“今天让你休息,还不知好歹。”
这人不给他开口子的时候,好像委委屈屈得一步不敢迈,可一旦争取到了同意,简直脱缰野马,放肆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小看我,”姜野不退反而微微俯身,气息尽数落在付政屿颈间,刻意逗弄,“我很耐......”
付政屿下颌的骨骼线条紧绷,腮骨微动,硬生生忍下心底翻涌的燥热,终是没忍住,抬手用力在姜野屁股上拍了一下,带着十足的威慑,顺势将人推开。
“过来吃饭。”他换鞋进屋。
姜野被这一把打得心猿意马,慢悠悠跟着他走到餐桌旁,却发现付政屿带回来的午餐是他店里的,于是问道:“你怎么去店里了?”
“先去医院看了思悦,”付政屿一边打开餐盒,一边淡淡回话,“正睡着,恢复得很好,各项指标都在稳步回升。”
他扬起下巴让人赶紧坐下,“外面外卖重油重盐、卫生参差不齐的,就直接去你店里打包了两份。”
姜野垂眸看着桌上的饭菜,温热干净,口味清淡适口,再想起自己睡到正午、撒手不管的荒唐......
多少有点君王不早朝的愧疚。
“下午我也去医院看看思悦。”他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垂头的时候,颈椎凸起的骨节从领口露出,一行纤细的藏文纹路若隐若现,藏在发丝与肌肤之间。
付政屿的目光落在那行纹路上,停留了许久,终于开口问道:“你纹的是什么?”
姜野吃饭的动作一顿,咬着筷子抬起眼笑了,“终于有一件我的事是你不知道的了。”
付政屿的语气并不怎么大度:“我记得那天在藏城,我们看见了南迦巴瓦的半个日照金山,你就激动得说想把我的名字纹在身上,但我一走却直接甩了我。”
他昨夜趁姜野睡着的时候,特意翻查过藏文字形,“这行字,也根本不是我的名字。”
姜野闻言瞬间有些食不下咽,但再品了几秒,又弯起了眼睛,“我当初要纹,你说我中二,真不纹了,你又不愿意。”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付政屿没打理他戏谑的目光,坚持问道。
什么意思啊......
旧时光顺着这句话翻涌上来。
那天的记忆依旧非常清晰。
他们通宵未眠,只为等一场清晨的日照金山,在一起时黑夜丝毫不觉漫长。
可天不随人愿,没有看到清晰的日照金山,随后付政屿就因为要准备出国进修的事,先行离开藏城。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季节这个位置的日出金山,是不合时宜的,应该去等待日落才对。
而付政屿刚走没多久,他又像命运刻意的捉弄一般,接到了母亲确诊乳腺癌的消息。
他看着外面那条清澈的、不知名的河,觉得脚下的地在往下陷,不是剧烈的、轰然的塌陷,只是很慢的、无声的沉没,一脚陷进了沼泽。
他独自在荒芜的山间将油门踩到了底,一百二十公里,翻过了山的另一头,再一次去等南迦巴瓦的日落金山,只是这次是一个人。
风很大,吹得经幡啪啪响。
可偏偏,被他等到了。
落日熔金,万丈霞光铺满雪山之巅,洁白的雪顶镀上一层滚烫的金红,壮阔、旷远、盛大到极致。
那一刻,天地辽阔无垠,山川静默矗立,人间的悲欢离合、个人的困顿苦楚,都显得格外渺小、微不足道。
巨大的、旷寂的孤独,疯狂地席卷而来。
他在山间漫无目的地行走,不知道归途,看不清前路,晚风裹挟着寒意,一遍遍割过身心疮痍。
走了很久,遇到了路边一个帐篷,门口挂着一串褪色的经幡,天暗得他快看不清,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礼貌地掀开门帘走进去。
帐篷里是一位老者,很长的白发束在身后,灯影摇晃,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低头描摹着什么。
姜野驻足,沉默地观望,纸上是工整纤细的藏文纹样,线条古朴温柔。
他询问,才知是纹身的底图。
鬼使神差地,他开口让老者为自己纹一个。
老者问他,想纹什么字句、什么期许。
他被问得愣了许久,早上还想把付政屿的名字刻在身上,想让爱意入骨、岁岁不负,可这一刻,他忽然不知道该纹些什么。
于是他说:随便吧。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炭火里的木头又裂开一次,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然后老人低下头,开始在纸上勾勒出一行狭长清瘦的藏文,笔画瘦硬,像枯枝,又像刀痕。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帐篷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空,“用你们的汉语翻译过来,是——拾荒。”
姜野当时看着那陌生的纹路,扯了扯嘴角。
果然他现在看起来足够落魄,但没关系,暂时而已。
“不过我们不这么翻译,”老者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再次开口道,“在藏语里是——山后面的人。”
这世间的山,年年落石,岁岁风化,山石崩裂、碎岩滚落,日复一日堆积在山脚,每年都会有人去拾起这些碎石残岩。
捡回去,垒墙、砌灶、铺路,或娶妻生子安家度日,或奔赴山海看遍人间万象。
那是山历尽风霜后的余馈。
风过山脊,岁岁往复,所有被命运击落碾碎的碎片,其实从来都摧不毁他。
这是付政屿第一次清晰地知道,那天的姜野在他短暂地失去信号的时段里,历经了什么。
其实姜野在这些瞬间里时,他一直都没在过。
这个人总是在万般倾覆里,一遍遍渡己。
餐厅里安静了很久,付政屿把手伸过桌面,轻轻覆在姜野的手背上。
姜野拇指在他的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回握住他的手,“所以纹的是我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