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就这样吧】
像是心脏突然坠下去,剧烈的失重付政屿深深吸了口气,他下意识踩下刹车,可刹车踏板下的虚空却犹如踏进了悬崖边缘的流沙。
那些人不会费这么大功夫操控了他的车,却只是让他安安全全地跑完三十公里。
因为他现在已经确实成为了掌握他们部分证据的巨大威胁。
风声呜呜地割过车厢,以一百二十码的速度奔向可能即将到来的死亡,他盯着手机号码消失的位置。
居然没有什么还能做的了。
就到此为止了么。
不知道是不是在决定开始的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并没有预想中会有的恐惧。
但这种不算好受的感觉……是什么呢。
算遗憾么......
但这样可能也好。
他甚至还有点后悔之前应该说得再狠一些。
姜野的执着他一分都没有怀疑过。
他们就这样伤敌伤己。
如果他的结局是用一场血肉模糊来收尾,姜野会怎样......
他缓缓眨了下眼,克制不住的困倦感逐渐让思维变得迟钝,但更加清晰的悲伤却死死卡住了喉咙,他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周遭飞速后退的影子。
手机里救援的沟通暂时也没什么能再说的了,大家都在等一个赌局,赌救援先到还是意外先到。
车里变得非常安静,大脑的思考在渐渐缓滞,车外一成不变的麻木景色却突然刺了下眼。
付政屿下意识朝后视镜看过去。
那一瞬的寂静,他猛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后视镜里一辆车朝他打了两下双闪,一下下撞到胸腔上,震动顺着骨骼传来,震得眼眶发麻。
怎么会……
他看清了车里的人,是姜野!
时至此刻,迟来的恐惧突然如溃堤的洪水般从脊背窜上头顶,付政屿的指尖在方向盘上微微发颤。
他迅速挂了救援地电话拨通了姜野的号码,几乎在打过去的那一秒,姜野就接了起来。
“听不懂人话?” 付政屿的指尖抠进方向盘的纹路里,他重重按了两下太阳穴深吸了口气,“少像条狗一样追着我 ——”
“屿哥,”姜野打断了他,甚至连一丝心思都没有分到那些不中听的话上,“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付政屿闭了闭眼,姜野现在能追上他,应该是在他走了没多久就出发了,一路从快车道追上来。
“姜野!”付政屿从来没这么气急过,被迫的极度困倦和恐慌剧烈撕扯着,“我说了…现在立刻,离开,滚,听懂了吗?!”
可话没说完,后视镜里的影子越来越近,姜野的车像颗不肯熄灭的星子,固执地追上来,几乎与他并行。
付政屿偏过头,透过对方降下的车窗,看见姜野紧咬的牙关和额角暴起的青筋。
“刚才高速的电子显示屏提示前方有故障车!是你的车牌!”
猎猎的风刮过,车窗无法打开,姜野的喊声却清晰的穿透进来,“屿哥,我现在已经在这了!你唯一应该做的就是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
付政屿侧脸的骨骼动了动,牙根被咬得发酸,眼下这种情况都不需要想,姜野是绝对不可能离开。
但还是需要再试试,他扯了下勒在胸口的安全带,缓了缓情绪,“我车被人黑了,刹车油门转向都动不了,但我已经叫了救援队他们很快就到,所以,希望你别在这碍事。”
通话里没再传来声音,付政屿知道自己每一句话都伤到了人,但姜野不能在这。
可很快他听见姜野呼吸急促的声音,“但屿哥......你可能等不到救援队了。”
付政屿愣了,下意识朝左侧看过去,却只见到了姜野重新关上的车窗,他无法透过那层黑色的遮拦看见里面的人,但紧接着反应过来,猛地重新看向前方。
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在他正前方的车道上,却逐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能看得清楚。
那是一辆暗红色的大货运卡车,正在以一种完全异常的速度在视野里放大!
果然。
烧房子只是诱饵,他今天被人设定的结局——是撞进大车车底,浑身骨骼被狠狠挤碎,死无全尸。
“砰 ——”
车身猛地震了一下,付政屿迅速握紧方向盘,他朝左看去,发现姜野的车撞上了他的车头,冲击力让车头开始朝右拧去。
“屿哥,扶稳。”电话里传来姜野的声音,很稳很清晰。
没等他开口,姜野的黑色越野就再一次猛地挤了过来,远超刚才撞击的力度,用整个车身侧面拼命把他往应急车道逼,两辆车身相接处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尖锐之极,迸出的火星伴随着剧烈的震颤让人浑身战栗。
可货车的轮廓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尾灯红得像血。
又一次剧烈碰撞,付政屿的车终于被挤上了右侧车道,可就在姜野准备减速变道的同时,前方不远处的货车忽然也开始朝右侧偏移!
付政屿瞳孔骤然收缩,巨大的车厢像堵移动的墙,带着柴油引擎的轰鸣,不容抗拒地重新来到了他的前方。
很近了。
他跑在了最右边的车道,没有刹车,无法左转,已经避无可避。
“屿哥……”
姜野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在这片封闭的车厢里清晰地让人心惊。
付政屿的冷汗几乎在瞬间冒出,他猛地看向左边,黑色的越野像头巨兽猝然加速!
“我一直没跟你道过歉......我自己知道,挺畜牲的,”
付政屿眼睁睁看着越野从他身侧呼啸而过,黑色车身在视野里拉出残影,决绝得不容置疑。
他耳边传来的轻声,却犹如长鸣的警报刺穿脑髓:
“不过我本质上还是个好人,今天无论是谁我都会尽力一试,所以……不用在意。”
“停下......”
付政屿的冷汗在瞬间浸透后背,鸣笛混着吼声撕开窒息的空气,“姜野……姜野姜野你他妈停下!停下!!滚远点听见没有?!!”
可回应他的只是引擎剧烈加速的轰鸣,姜野的车猛地窜到前方,刹车灯瞬间亮起刺眼的红光让他近乎失明。
车头无法控制地狠狠撞上了姜野车尾,车身巨震得整个世界都在晃动。
刺耳的刹车声猛烈尖啸,隔着封闭的车窗却几乎刺穿狂跳的心脏,轮胎摩擦地面白烟四起,顷刻吞噬了前方的车身。
然而巨大的惯性里,卡车恐怖的影子如同梦魇般在视野里迅速放大。
砰——
巨响撞击得整个世界都四分五裂,玻璃碎片如暴雨般飞溅,砸在付政屿的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
他失控的车停下了,在混沌的飞烟里。
“姜野......”
弹出的气囊撞得眩晕,剧痛中他猛烈地咳嗽着,通话对面没有传来任何的回音。
“姜野。”
天旋地转,他猛地扯开安全带,可车门却还是锁死的,他发狠地锤上紧闭的车窗,
“姜野!说话!”
前方白烟混沌,他从驾驶座翻出来,狠狠踹向前挡风玻璃,蛛网的裂痕猝然从脚底漫开,
“姜野!你跟我说句话!!姜野!!”
哗啦——
挡风玻璃整个掀翻,前方的烟尘随着气流被骤然推翻,他盯着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的黑色车厢,剧烈的尖锐耳鸣刺穿混沌的脑浆。
黑色越野横在正前方,副驾驶室已经完全嵌进货车尾部,压缩成扭曲的铁茧,而他的车头,正正撞在驾驶侧的门上。
“姜野......”
他翻到越野的机盖上,世界在这一刻恐怖地停止。
变形的凹陷车厢里,姜野歪在爆开的气囊上闭着双眼,额角深红的血逐渐顺着脸侧流下,毫无生气。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视网膜,身体有几秒钟的失控,无法动弹。
等意识重新回笼,付政屿发觉自己已经锤上玻璃,吼着眼前的人,但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姜野也没听见。
心脏雷鼓般砸着耳膜,他从车顶跃下猛地踹碎了后车车窗。
“姜野?”
他钻进车厢手覆上了姜野颈侧的动脉。
在跳动。
可他焦躁地闭了闭眼,又握了握拳,经历过多少人生死的医生,此刻竟然分不清那是姜野的动脉还是自己指端鼓噪的脉搏。
“屿...咳,屿哥......”
风里卷着轮胎燃烧的焦糊味,付政屿的指尖轻轻抖了一下,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耳边混合着姜野抽气的呼吸。
死寂世界的声音重新复苏。
“姜野……”
付政屿单膝跪在驾驶座旁,从地上捡起姜野的手机划开手电筒,“还记得自己在哪么?”
“记,记得,在高速…在……追你的路上。”
姜野仰靠在椅背上,任付政屿用手电筒快速扫过双眼,他很轻地笑了一下,“是阎王...要来收我了吗?”
“让它滚。”
说完,付政屿有看见姜野笑了一下,但却因此皱起了眉。
“哪不舒服?”他边问视线边下移,忽然发现姜野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那一瞬间他的左臂跟着剧烈地痛了一下。
“感觉不太出来了……不过看来托付医生的福...我的命还长着。”
付政屿的动作停下来,他眼睫颤了两下,轻得像是只垂了下眼又重新抬起,“这是祸不是福。”
姜野闻言,靠在椅背上微微偏头,视线一错不错地看向他,而后缓缓抬起右手,但不知牵扯到了哪,痛得轻嘶了口气。
付政屿马上托住他的手,那手也不算完好,不知道被什么划了道口子在缓缓往外溢着血。
“你看......”
姜野的声音又弱又慢,但眼睛却笑弯了起来,他收拢右手,轻轻将付政屿的手握进掌心,
“这……怎么会不是福呢。”
姜野弯弯的睫毛被血糊住,付政屿用力吸了口气,抬手轻轻帮他抹去。
他盯着这双眼睛,血液如滚烫熔岩般在身体里烧灼冲撞,撞得太阳穴突突跳,灼得喉咙干涩窒息,每一次鼓动都胀得皮囊几欲裂开,偏说不出一句话。
那些冷漠、警告、抗拒,被今天这一撞,撞得碎如齑粉。